第1169章 榮國府的詩會
第1169章 榮國府的詩會
就在運河上,
洛雲侯和朔陽郡將軍府達成密議的時候,京城過了晌午,臨近傍晚。
而在梨香園內,薛寶釵已經換了衣裳,今日穿著蜜合色的長褂,玫瑰紫二色金銀線的坎肩兒,下著蔥黃綾棉裙,顏色雖不張揚,卻顯得氣度嫻雅,溫柔敦厚,帶著文杏款款而來,心裡還在盤算著,二嫂子那邊,事情可辦的妥當,銀子先是給了三萬兩銀票,雖然不多,但總歸還有些忐忑。
「小姐,你說寶二爺回來後,為何還要辦什麼詩會,難不成事情辦穩妥了。」
文杏跟在後面,小心問了一句,想來薛家大爺,呃,少爺,也是有了去處。
「捐官的事好辦,實缺的話,還需要內務府和吏部批文,這些,還要看那位劉公公的手段,若是順利,這路子,可是稀罕。」
京城勛貴世家,哪家沒有庶出子弟,這官怎麼當的,多有說法。
「小姐,若是大爺去了兵馬司,也省的那些營生被糊弄,說不得穿著官服,可威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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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你嘴甜,人好做,官可不好當,行了,跟上吧。」
二人敘了話,步履匆匆。
剛到榮慶堂中院子的時候,薛寶釵瞧見林黛玉帶著人走在前面,趕緊喊了一聲,
「林妹妹。」
含笑打了招呼,聲音如珠玉落盤,溫潤悅耳。
「寶姐姐。」
黛玉回頭,微微頷首,唇角勉強牽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來的真是巧。
「我說今天怎麼日子那麼順,原來是碰到妹妹了,妹妹也是去老太太那裡赴詩會的?」
寶釵走近,自然地與黛玉並肩而行,瞧著黛玉如雪的面容,心裡微微有些羨慕,還真是我見猶憐。
「嗯。」
黛玉應了一聲,目光掃過寶釵略顯清減的臉頰,問道;
「姐姐這些日子也少見了,想是在屋裡用功?」
寶釵微微一笑,避重就輕的回了一句;
「不過是些針黹女紅,閒來翻翻書罷了,倒是妹妹,看著氣色有大好,想來養身子初見成效,如今秋涼夜風,千萬保重身子要緊。」
頓了頓,瞧著前面不遠處,榮慶堂內一陣喧鬧聲,猜測人都已經到了,似是無意地問身邊的文杏,
「文杏,方才聽到裡面鬧哄哄的,可是寶二爺他們都到齊了?」
文杏愣住身子,不知小姐何意,但嘴上回答也不慢,趕緊說道;
「回姑娘,方才路過時聽小丫頭們說,榮慶堂那邊,三春姑娘、史大姑娘、和寶二爺早就到了,老太太帶來的上好茶葉,都已經滿上茶碗,寶二爺特意買了姚記商號的雲糕,正招呼大家嘗鮮,還有探春姑娘問位子怎麼坐,史大姑娘嚷著要跟寶二爺坐一處,熱鬧得很!」
文杏的話,無意間將榮慶堂內的情況補全,這些話,直接是說給林黛玉聽的,有些事需要做到心中有數。
黛玉聽著,嘴角那點微弱的笑意慢慢淡去,眼神多是清冷不喜,她最喜歡安靜,如此吵鬧,心中頓感煩躁,挪不動步子,薛寶釵則是察覺,走到跟前,伸手牽住黛玉的手,拍了拍,
「熱鬧歸熱鬧,該去的還得去。」
就這樣,林黛玉被薛寶釵的拉扯,往迴廊中走去,兩人一路無話,只有腳步聲,待行至榮慶堂角門處的時候,那歡聲笑語已清晰可聞。
二人對視一眼,果然如此,遂邁步子準備進去,剛穿過穿堂,卻見王熙鳳扶著平兒的手,風風火火地從另一條夾道轉出來,一身石榴紅的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羅裙,彩繡輝煌,恍若神妃仙子,臉上堆著慣常的爽利笑容,眼神卻銳利如常。
一瞧見二人這個時候才來,立刻喊了一聲;
「哎喲!我當是誰,原來是兩位天仙似的妹妹,可算把你們盼來了,怎麼這麼晚才過來,我都去前院尋了一圈了。」
鳳姐聲音響亮,幾步上前,一手拉住黛玉,一手挽住寶釵,眼裡透著欣喜,
「剛剛我還念叨著,怎麼不見你們二人呢!」
二人也有些尷尬,還想說一些體己的話,被二嫂子這一拉,怕是說不成了;
「勞煩二嫂子掛念,不過幾步路的事。」
薛寶釵反應極快,笑臉相迎,只有林黛玉抽回手,輕輕點下頭。
鳳姐渾不在意,目光在黛玉和寶釵臉上溜了一圈,笑道:
「瞧瞧,一個個都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兒,心思重著呢!不過今日老太太高興,寶兄弟也難得有興致,咱們只管樂咱們的,若是不喜歡,多吃一些糕點就行,那什麼姚記商號的新出的蜜蘸,我可帶來不少。」
「聽二嫂子的,」
林黛玉有些詫異,沒想到二嫂子竟然有這份體諒,終歸是有了話。
王熙鳳眉目一挑,盯著黛玉清麗的面容,這仙女般的容貌,誰不惦記,環顧四周,見無甚要緊人,便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意味:
「兩位妹妹來得倒是及時,嫂子倒是有一個好消息告訴寶釵妹妹,之前的事,那邊已經回了話,捐的官已經定下了,那五品頂子,已經送來了,不對,是六品的頂子。」
王熙鳳忽然想到送來的官袍,好像就是六品的頂子,當時候問那位來的公公,說是補得缺已經定下了。
林黛玉聽得有些迷糊,什麼補缺,疑惑地看著寶釵,後者一臉喜色;
「二嫂子的意思是,兵馬司那邊的事,已經定下了?」
若是送來五品的頂子,那就說明實缺尚未定下,若是送來六品的官袍,說明位子已經定下了。
王熙鳳點點頭,道;
「是傳了話,只等著吏部那邊換了文書就成,這官袍頂子,我已經吩咐人,把東西送到了梨香園,讓姨太太收了,想來文書下來,應該也沒幾日了,讓薛蟠兄弟早做準備。」
畢竟南城那邊的酒樓,她也多有耳聞,哪家開酒樓,還有不賺銀子的,或者說賺的銀子都送到春樓胡姬身上,薛家那位,在春樓爭風吃醋,鬧得沸沸揚揚的。
此刻林黛玉才弄明白,原來是薛家那位買了官補了缺,
「那就恭喜薛姐姐了,這樣一來,薛家哥哥也有了好去處。」
並不是恭維,可薛寶釵不太在意這些,無非是銀子鋪路,誇了一句二嫂子;
「妹妹哪裡話,要不是二嫂子牽線,哪有這個路子,好在寶玉和我哥哥一起過去,也好有個照應。」
薛寶釵原以為黛玉知道這些事,就回了一句,哪知道林黛玉面色古怪,想到那寶二爺的性子,做官不知能做多久。
看著二人接了話,王熙鳳拉著二人衣袖,就進了內堂。
剛進去,
就見內堂的熱鬧氣氛,老太太高坐在炕上,叫寶玉坐在右邊上首位子,往後就是史湘雲,對面則是三春丫頭,她們三人聯覺入內,端是讓屋裡安靜下來,先是三人給老太太請了安,
「給老太太請安。」
賈母頓時大喜,趕緊擺了擺手;
「哎呀,剛剛還念叨你們,怎麼來得那麼晚,還說讓丫頭尋你們去了,快坐下,來人啊,奉茶。」
一陣招呼,王熙鳳不客氣坐在賈母身邊,桌上的吃食一應俱全,拿著松子剝了起來,倒是薛寶釵和林黛玉,直接坐在史湘雲的下面位子,林黛玉則是坐在末尾,剛落座,賈寶玉的眼神,就落在二人身上,挪不動目光。
許是察覺不妥,探春趕緊咳嗽一聲,
「哎呀,兩位姐姐來的正好,詩會用的東西早就備齊了。」
招了手,伺候的丫鬟,就把一個鎏金的銅盆端了進來,上面還放著一個檀木做的筷子,好似敲擊之用。
許是提到詩會的事,賈寶玉這才回了神采,尤其是林妹妹和寶姐姐的身影映入眼帘,頓時神采飛揚,搶先一步起身站到堂中,儼然成了東道主:
「老太太恩典,今日咱們不拘束,就在這榮慶堂里小聚,辦個詩會可好?題目隨性,格律不論,只圖個樂子。」
他口中說著「眾姐妹」,那熱切的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在那兩道倩影上流連,今日林黛玉還是穿著一身素衣道袍的樣式,坐在那品著茶點,一點沒有抬起頭。
薛寶釵則是不然,一身藕荷色織金緞襖,配著杏黃棉裙,端莊華貴,抬著頭目光平視前方,偶爾湘雲低語幾句,不怎麼理會詩會的樣子。
眼看著眾人各顧各的,賈寶玉心頭著急,正欲上前搭話,卻見兩人姿態疏離,心中那簇剛燃起的火苗,仿佛被澆了一瓢涼水。
許是看出了寶玉窘迫,史湘雲趕緊拍手,
「好主意!今日秋光正好,不如以『秋』為題?如何。」
算是給寶玉解了圍,探春也笑道:
「剛剛入秋,咱們這還感覺不到,說是北邊,已經有了涼意,憑著想像作詩,也算是不錯。」
迎春和惜春也含笑點頭附和,等了那麼久,總歸是有些好玩的。
寶玉強壓下心頭不適,穩了穩心神,打起精神:
「雲妹妹這提議好!就以『秋』為題,不限韻腳,詩會寫的隨意。」
眼神始終盯著後面二人,眼看著丫鬟們擺開筆墨紙硯,又殷勤地給黛玉和寶釵面前都鋪上上好的薛濤箋,連帶著也給史湘雲也鋪了一張,最後問了一句;
「林妹妹,寶姐姐,你們用這個,都是從國子監那邊帶來的。」
這些都是上好的宣紙,只有國子監和一些書院採用得到,外面採買,太過昂貴,所以,一般用的極少。
黛玉眼睫微抬,瞥了那精美的花箋一眼,最不喜這些花里胡哨的東西,聲音淡淡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多謝費心,寫詩倒是不怎麼上手,胡亂湊幾句就行,用不著這上好的紙墨。」
說著,竟自己從身邊的桌上,取出一張素白竹紙鋪開。
看著黛玉沒用這些,寶釵心中一動,溫和一笑,攔住了寶玉遞來的薛濤箋:
「多謝寶兄弟,這些紙張,還是寶兄弟留著用吧。」
竟也把身邊的素紙攤開,讓剛過來的賈寶玉愣在那,不知所措。
賈母在上頭看著,將這一幕幕盡收眼底,她心中輕嘆了一聲,這幾個小兒女的心思,她何嘗不知?只是如今木已成舟,她也只能裝作不見,樂呵呵地招呼道:
「好,好,都動筆吧!鴛鴦,把我那對翡翠鎮紙給她們用上,鳳丫頭,你也別干坐著,不會做詩的,去給她們添些熱茶點心,買來那麼多零嘴,趁熱嘗一嘗。」
「是,老祖宗。」
王熙鳳正坐在賈母下首,笑得花枝亂顫,指揮著平兒、豐兒等丫鬟穿梭伺候,自己沒有挪動身子,剛剛那一幕,自然也瞧見了寶玉在黛釵二人面前討了沒趣,心中暗笑寶玉痴心,臉上卻絲毫不露,只把場面烘托得更加熱鬧。
賈寶玉見此,無奈回身位子上,提了毛筆沾了墨水,在那愣愣想著,之前多有的才情,好似一下去了大半,也不知是何緣由。
堂內漸漸安靜下來,只聞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偶爾有香茗注入杯盞的輕響,
話說寫的詩句,三春都是其中好手,熟門熟路,探春手快下筆如飛,湘雲咬著筆桿,時而皺眉時而展顏,惜春字斟句酌,迎春寥寥數筆,意境悠遠。
寶玉想了半天,也沒有想到合適的,雖強打精神作詩,心思卻總飄向黛玉和寶釵那邊的案頭,見她們二人沒有動筆,心頭一緊。
就在眾人磨蹭的時候,黛玉則是不然,捏著雲糕吃了幾口,覺得味道尚可,又端起茶碗喝了幾口,看著眾人在那盤算著詩詞字句,心底覺得無趣,看著空白的宣紙,不曾理會。
約莫半個時辰後,剩下的其餘人陸續擱筆,寶玉也想出了一首詩,寫完後,看著眾人落筆,便忙不迭地提議:
「好,既然都已經寫完了,不如念出來,大家一同品評品評,如何?」
眼神掃視一圈,只有史湘雲點點頭,無奈,只得從對面的探春道:
「三妹妹,你先念吧。」
探春也不推辭,朗聲念了一首《晨階》;
「階前梧葉昨夜黃,露濕秋衫曉氣涼。偶有殘蟬聲漸弱,風攜桂子過東牆。」
「好,好。」
惜春雖然沒聽清,但是大喊一聲好字,就把屋裡氣氛引了起來,
接著湘雲念了首《窗坐》;
「疏雲淡日映書窗,籬角牽牛半褪妝。閒把團扇輕搖處,一陣風來是桂香。」
緊接著就是迎春、惜春的詩皆清新雅致,眾人也紛紛喝彩,輪到黛玉時,卻見林黛玉拍了拍手,把手上的糕點屑拍掉,
「我沒寫詩,初秋在江南,並不重要,所以沒有多少體會,倒是浪費這個詩會了。」
屋裡瞬間冷場,
寶玉面色頓時有些黯然,看著手上寫的詩句,頓時沒了心勁,剛想開口,卻被薛寶釵開口打斷;
「這倒也是,江南那個地,一年也沒幾日冷的,怪不得幾位妹妹寫得好,我寫的這一首詩,登不了大雅之堂,索性,熱鬧一下就好。」
也不等寶玉開口,就把桌上寫的宣紙,撕了下來,有她們二人這樣,所謂的詩會,自然是無疾而終。
炕上的賈母,見到寶玉有些傷感,頓時心疼,只能轉移話題,恰好想到捐官的事,便把目光轉向了旁邊一直笑語周旋的王熙鳳。
「鳳丫頭,」
賈母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問道;
「前頭日子,聽說你親自去了宣和門,寶玉的事,辦的怎樣了。」
這一問,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石子,瞬間凝滯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或多或少都投向了王熙鳳,捐官的事,她們都知道,並且孟家的婚事,眼看著就要臨近了,若是寶玉得了官身,自然是不一樣。
王熙鳳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不過瞬息之間,那八面玲瓏的笑容便重新綻放得滴水不漏,甚至更添了幾分亮彩:
「哎喲,我的老祖宗!您老人家耳朵可真靈!剛做完的事,怎麼還傳到您跟前了?」
邊說邊靠近賈母身邊,親自給賈母捶著腿。
「你啊,事情辦成了,嘴還那麼嚴實,補缺的事,劉公公怎麼回話的。」
「自然是好消息,劉公公收了銀子,先把六品官服,印子送來,說是兵馬司的補缺,等他把名帖送去內務府,在吏部登記過後,再把調任文書送來,此事就成了。」
以她的試探,此事辦成,也就在這幾天了,畢竟還有其他家的人,也在尋門路,劉公公那邊老關係,做事最穩。
賈母「嗯」了一聲,端起茶盞慢悠悠呷了一口,堂內靜得落針可聞,連寶玉也暫時拋開了自己的心事,好奇地看向這邊,三春等人更是屏息凝神,誰都清楚,此事若是成了,寶玉就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
「成了就好,劉公公辦事,老婆子放心,但你也要多盯著一會,事情也不是咱們一家辦的,那些公侯世家,現在想門路的也不少。」
原以為捐官是個容易的事,可派賴大去打聽,沒想到還有那麼多人等著,
「哎呀,老太太放心,就算有些事難辦,可如今也是沾了兩位妹妹的光,洛雲侯北去以後,內務府那邊,總歸是有些照應的。」
「唉,這就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