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瘴潮

  瘴潮來的時候,灰綠的酸霧仿佛真正的洪水一般,向這裡湧來。

  灰綠色的瘴霧從西北方壓過來,貼著地面翻滾,無聲無息地逼近山脊防線。

  瘴霧所過之處,荒原本就寸草不生,除了早已被重度腐蝕的一些物質再度被侵蝕,發出詭異的聲響,再無他物。

  甚至連風似乎都是酸的,刮過來的瘴霧令人窒息,皮膚刺痛。

  

  好在預案早有準備。

  低階弟子與後勤人員第一時間撤入仙舟與山體洞窟,戰鬥人員各就各位。

  脊石城牆上,一桿杆陣旗次第亮起,織成綿密的法陣結界。

  肖瀾立於牆頭,風波水月眼微微泛著藍光,望向那片越來越近的霧牆。

  「注意!」他忽然開口,「霧裡有東西!」

  話音方落,霧牆中便湧出了第一道扭曲的影子。

  那東西沒有固定的形體,如煙如影,半透明,時而凝成人形,時而散作獸狀,唯有軀幹深處一點渾濁的光明滅不定,像是它存在的核心。

  「什麼東西!」城牆上有人驚呼。

  白芷盯著那怪物,柳眉微蹙:「師尊,這東西還能叫做妖獸嗎?」

  肖瀾看了片刻,沉吟道:「我覺得不能。依我之見,不如就叫這個東西濁物吧。」

  他話音剛落,第一波濁物已撲到城下。

  練氣級的濁物約莫數百,無聲無息,如潮水般拍上脊石城牆。

  然而石牆紋絲不動,耐蝕的脊石在酸霧中安然無恙,反倒是幾柄弟子們來不及塗護料的法器,被酸霧蝕得滋滋作響。

  「放!」梁棟一聲令下。

  牆頭陣紋驟亮,赤紅的火線沿著石牆犁過一遍,數百隻低階濁物如冰雪般消融,只余幾點渾濁的光粒散在霧中。

  可不等弟子們鬆口氣,那些光粒竟又緩緩凝聚,重新爬回人形。

  「……打不死的?」有弟子聲音發顫。

  「不是打不死,」周紫薇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冷靜沉穩的分析,「根據我的矩陣運算,它們復活的原因應該就是它們那塊核心。總而言之,那塊核心就是它們的弱點,只有攻擊核心才能殺死它們。」

  「築基級的來了!」洺霄拔劍,清越的劍鳴響徹山野。

  這一次湧上來的濁物約有數十,體型凝實了許多,為首幾隻已凝出模糊的五官與四肢,撲擊之間竟帶起嗚嗚的破風聲。

  它們不再盲沖,而是繞開城牆正面火力,從兩側山坳攀爬而上,試圖包抄。


  肖瀾早料到這一手。

  兩側山坡的陣基驟然亮起,連環地刺與火幕交錯而起,把濁物絞殺在半坡。

  陳寧逸立於山巔,天珺弓滿,一箭接著一箭,頃刻間便形成箭雨。

  而如此密集的箭雨,竟然還能夠做到箭無虛發,每一箭都命中築基期濁物的核心,一擊必殺。

  戰局逐漸穩住。

  可肖瀾的卻沒那麼樂觀。

  他看得分明,霧牆深處,幾道遠比同類龐大凝實的影子正在緩緩成形,像巨鯨浮出水面。

  那氣息……金丹?

  三頭金丹濁物幾乎同時踏出霧牆。

  它們已完全凝成獸形,通體漆黑,表面覆著流動的濁光,每一步踏下,地面便凹陷一片焦黑的腳印。

  城牆上的低階弟子只被那氣息一壓,便臉色發白,踉蹌後退。

  數位金丹長老齊齊出手,各種法寶的寶光分別籠罩在三個金丹期濁物身上。

  可濁物本就是扭曲法則中誕生的異類,尋常攻伐落在它們身上,十成威力能留下五成就算不錯。

  竟然是不痛不癢?

  城牆上,胡天方看得真切,罵了一聲,拎起法器就要掠下城牆。

  他身為在場的金丹之一,方才一直坐鎮城牆督陣,此時哪裡還坐得住。

  與他同動的,是山巔的陳寧逸,天珺弓再利,也壓不住三頭金丹濁物,只好憑藉秘法蓄勢,打算一擊制勝。

  數位金丹下場,局勢才算堪堪穩住。

  可肖瀾知道,這樣打下去不是辦法。

  濁物越殺越多,而每拖一刻,護宗大陣的靈石就在嘩嘩地流。

  他抬頭望向仙舟,陣靈的聲音恰好在他識海中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掌門,濁物已開始衝擊大陣光幕。陣法能扛,但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我覺得你不會樂意等待的。」

  肖瀾看著霧牆深處仍在不斷凝形的影子,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早就是元嬰。

  在這片腹地里,他才是那張誰也沒捨得輕易掀開的底牌,可底牌之所以是底牌,就是因為不能輕易用。

  在確認這一次瘴潮之中只有三個金丹級別的濁物之後,肖瀾才能放下心來動手。

  「陣靈,」他平靜道,「把西北角的光幕開一道口子。」

  城頭一片譁然。可陣靈只沉默了一瞬,便照做了。光幕西北角裂開一道縫隙,潮水般的濁物立時蜂擁而入。


  然後,肖瀾踏出一步。

  奪天步。

  他的身形已在數十丈外,周身水光流轉,風波水月眼驟然大亮,湛藍如海。

  腳下的土地憑空泛起漣漪,如湖面般盪開。靈水自虛無中湧出,化作滔天巨浪,迎著濁潮逆卷而上。

  靈水與濁物相撞,如沸湯沃雪,成片的濁物被靈水沖刷、裹挾、絞碎,滋啦啦一片悶響。

  「眼有乾坤,洞燭視界!」

  肖瀾左眼大放藍光,一瞬間,天地扭曲,三位金丹級別的濁物被他吸納入眼中的法寶空間之中。

  雖然他並沒有時間去煉化一個水屬性的秘境,不過他眼中,此等量級的靈海卻依然不是金丹級別就能承受的。

  三頭金丹濁物在浪中嘶吼著掙扎,周身的濁光如蠟般剝落,露出內里不斷明滅的核心。波濤咆哮,靈海傾覆之間,三道光點幾乎同時碎裂。

  霧牆深處,濁物的涌動驟然一滯。

  仿佛被這一擊懾住,再沒有新的影子成形。酸霧翻滾了片刻,終於開始緩緩退去。

  從來襲到退去,整整一個時辰。

  不可謂不是苦戰啊。

  雖然如果肖瀾早早出手,可以在極大程度上這次威脅避免了,但遲早要讓宗門適應這裡的環境啊。

  天亮時,肖瀾站在城牆上,衣角微髒。

  城下是滿目瘡痍的戰場。

  焦黑的土地、散落的濁光殘骸,以及橫七豎八癱坐在地、靈氣幾乎耗盡的弟子。

  「傷亡?」他問。

  白芷的聲音有些疲憊:「無一人死亡。重傷三人,是濁氣入體,長老們正在驅除。輕傷數百,多是靈氣枯竭……」

  雖然這個成績,可以說是不錯了……但,

  「在這個地方,恢復消耗的靈氣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啊。」周紫薇如是提醒。

  肖瀾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這是必要的損失,無法避免。

  只有付出這樣的代價,才能讓他們快速地適應這殘酷的環境。

  他轉頭望向仙舟,陣靈已經飄到他面前,女童模樣的小臉罕見地凝重。

  「掌門。」她攤開手,掌心裡是一份光幕帳目,「此夜護宗大陣累計消耗靈石,這個數。」

  肖瀾只看了一眼那個數字,眼皮便跳了跳。他沉默許久,才開口,聲音裡面竟然有些咬牙切齒:「夠萬源宗全盛時,全宗上下發多少年俸祿?」


  「……七十年。」陣靈答。

  「抵禦一次瘴潮,就耗光七十年的俸祿。」肖瀾緩緩道,「而這鬼地方的瘴潮,絕不止這一次。沒等這石牆碎裂,可能我們的靈石就耗光了。

  要找找辦法,絕不能坐吃山空。」

  肖瀾冥思苦想,口中念念有詞。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尚未散盡的灰綠色霧靄上,忽然問:「梁棟,你說那些酸霧裡,為什麼能生出金丹級的濁物?」

  正在附近休息,突然被點名的梁棟一愣:「因為……污濁靈氣濃到了極致?」

  「污染的靈氣就不是靈氣了嗎?」肖瀾笑了笑說道,「濁物依託濁氣而生,說明這霧裡蘊著海量的靈氣,只是被污染了而已。只要能去除其中的雜質,這裡的環境說不定比萬源宗還好。」

  「掌門的意思是……」胡天方猛地一拍大腿,「以毒攻毒,拿瘴潮餵陣法?!」

  「不叫以毒攻毒,叫——」肖瀾說到一半,忽然想起面前這些人聽不懂這個詞,又咽了回去,換了個說法,「叫變廢為寶。既能吸收瘴潮、削弱威脅,又能把濁氣轉化為可用能源,一箭雙鵰。周師姐,這一夜瘴潮的全程,採樣做了嗎?」

  周紫薇晃了晃手裡那一排玉簡,眉眼彎彎:「當然做了,都在這裡。」

  「好。」肖瀾接過玉簡,指尖摩挲了片刻,「你們先加固城防、恢復傷員,把這次的損耗補回來。至於這吸潮工事怎麼造,給我一夜時間,我和你們的周紫薇師姑聊一聊。」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掌門要翻什麼資料。但肖瀾既已定了調子,便無人多問。

  是夜,扶光仙舟的一間靜室內。肖瀾閉上眼,意識沉入那根跨越時空的無形連線,再睜開時,入目的是天工學府洞府那熟悉的屋頂。

  現代的夜,窗外是津門萬家燈火。

  肖瀾忽然覺得頭昏腦脹,打開時間一看,竟然才過去一日。

  「時間流速變得不同了?這難道是因為環境的原因嗎?」

  肖瀾捂住自己的丹田,卻並沒有感到其中有更多的靈氣被運輸過來。

  「這是什麼原理?」肖瀾疑惑不解,冥思苦想也沒有頭緒。

  干點正事吧,他如此想。

  他翻身坐起,劃開靈板,在檢索欄里敲下幾個字,又刪掉,換了幾個說法,再刪掉,最終敲定一行:

  「腐蝕性靈霧沉降回收利用」。

  搜索結果稀稀拉拉。他又試了「酸霧淨化」「廢氣聚靈」「濁氣沉降陣」,最後,在一堆標題唬人的論文中間,翻到一篇冷門的老論文,標題樸素得幾乎無人問津:


  《論腐蝕性靈霧的沉降與再資源化——兼談濁靈轉化陣的可行性》

  作者落款是一所早已沒落的學府,發表日期是幾十年前。

  肖瀾點開全文,越看眼睛越亮,看到數據真實可靠,忍不住輕輕笑出了聲。

  「還好還好,沒有造假。」肖瀾鬆了口氣。

  靜室里,一道藍色的胖影不知何時浮現在他肩側,慵懶地打了個哈欠:「開發者不知道有什麼用,天天壓榨我幹活,算了算了,先養著吧。」

  「洛,來得正好。」肖瀾迎頭就砸下了一個板栗,「幫我分析一篇論文,我一個大事能不能成,就看它了。」

  藍色大肥魚捂住了自己的頭,湊過來瞄了一眼,魚尾輕輕擺了擺,忽然不困了:「咦……這個思路,有點意思啊。開發者,先說好,加班費三塊帶晶簇的靈石,不能賴帳。」

  窗外,津門的燈火明明滅滅。

  一個時代的知識,正順著那條看不見的線,流向另一個時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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