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平安就好

  第188章 平安就好

  李無涯聞言，竟一時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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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預想過李青衣或許會激動、會怨恨，甚至可能故作淡泊以退為進。

  卻唯獨沒料到是如此平靜。

  這份超脫與追求，讓他這個久居帝位、習慣了掌控一切的帝王，感到陌生。

  是讓李青衣認祖歸宗？

  還是讓他繼續做逍遙自在的聽雨閣少閣主？

  他發現，自己竟左右不了李青衣的人生。

  是啊，自己膝下那些皇子，哪一個不是在精心安排中長大？

  他們的道路，他們的婚姻，他們的未來，甚至他們的喜怒，都在某種程度上被規劃好了。

  而眼前這個孩子，自幼脫離樊籠，竟養出了如此心境。

  他太優秀了，優秀到李無涯第一反應是想將玄國未來的重擔交給他。

  可那句束縛太大，深深刺入了李無涯心中。

  做一個皇帝，真的逍遙嗎？

  以李青衣展現出的天賦與心性，他的未來，或許真的不可限量。

  將他束縛在玄國，或許才是真正的扼殺。

  殿內陷入長久的沉默，只有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許久，李無涯仿佛卸下了什麼重擔，「罷了————隨你吧。」

  「今日尋我，所為何事？」

  李青衣不再猶豫，將上次模擬中獲得的信息。

  有李玄策真實身世、趙景辭與清池仙宗早在二十多年前便開始布局、通過竊神通偷天換日的信息，和盤托出。

  每一句話，都如同重錘，敲在李無涯的心頭。

  李無涯聽完後，身上氣息開始不穩。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篡改血脈，混淆國本，玩弄皇室於股掌之間長達二十餘年！這是何等的奇恥大辱！

  「你，如何打探到的。」

  「二十年前，為太子妃蘇若薇接生的那位產婆，實乃我聽雨閣一位紫府真人偽裝。

  她當時便潛伏在側，親眼目睹了羲和施展竊神通，完成偷天換日的全過程。

  並將此事詳細記錄，封存於閣內秘檔之中。」

  一股寒意從李無涯脊椎升起，直達頭頂。

  聽雨閣的滲透，竟已到了如此恐怖的地步！

  這讓他對聽雨閣的忌憚瞬間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似乎看出李無涯的擔憂，李青衣適時補充，面不改色地扯謊：「陛下放心，此事乃紫羽真人私自行動，違反閣規。

  家師知曉後震怒，已將其嚴懲。閣中自有規定，不可潛入皇宮。」

  他需要暫時安撫李無涯，確保合作基礎。

  李無涯眼神變幻，沉聲問：「即便如此，朕又怎能確定，此刻站在朕面前的你，不是羲和以竊神通」製造的另一個傀儡？」

  李青衣不慌不忙道：「家師收徒，首重劍道資質，非悟得他那獨步天下的《劍道真解》不可。

  此劍法直指金丹大道，蘊含的因果，絕非紫府境的竊神通所能竊取。」

  「況且，我若真是羲和造假的傀儡，又何須賊喊捉賊？」

  李無涯心中疑慮消減大半。

  他暗自點頭，看著眼前的青年，越看越是欣賞。

  如此良才美玉，卻註定無法繼承這玄國江山。

  「你打算怎麼做？」

  「將我關入天牢最深處，釣出羲和。」

  「天牢最深處？」

  「傳聞天牢最深處，關押著一位紫府真人，請陛下將我送去那裡。」

  「為何？」

  「一是能瞞過羲和，二是————」

  說罷，李青衣將三途蠱取出。

  「陛下可識得此物？」

  「三途蠱？上古凶蠱，早已絕跡。傳言幽月國仙蠱峰上曾經出現過。」

  「機緣巧合，偶然所得。天牢最深處，怨氣積聚數百年，正是此蠱絕佳的成長之地。」

  「朕知道了。」

  就在李無涯氣息微變，似要喚人進來執行時，李青衣忽然開口打斷：「陛下，晚輩還有一事相詢。」

  「講。」

  「我母親，可還安好？」

  李無涯沉默片刻，才緩緩道：「自你幼年失蹤後，心慈她悲慟過度，終日以淚洗面，憂思成疾。

  朕雖以宮中秘藥與法力為其續命，但心病難醫，她身子骨一直虛弱，精神也時好時壞o

  如今，住在靜寧宮中休養。」

  李青衣心頭一緊。

  李無涯繼續道：「御醫說是哀傷太過，封閉了心竅————你想去看看她？」

  李青衣默然片刻，點了點頭，「————是。」

  「去吧。」李無涯擺擺手，喚道，「王恩。」

  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殿門外的老太監王恩，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對李無涯躬身行禮，隨即看向李青衣，。

  「李公子，請隨老奴來。」

  精明如他，此刻也猜到了李青衣的真實身份。

  跟隨王恩穿越重重宮苑。

  最終，他們在一座名為「靜寧宮」的宮苑前停下。

  宮門雖被打掃得乾淨，卻少了其他妃嬪宮殿的生氣。

  王恩親自推開宮門，對李青衣低聲道：「貴妃娘娘當年喪子心痛，終日以淚洗面，哭瞎了雙眼。陛下曾用過許多辦法，只可惜無濟於事。」

  「公子，請自便，老奴在外候著。」

  李青衣邁步而入。

  院子不大，卻打理得雅致，幾株老梅樹虬枝盤結。

  時值冬初，梅花正盛開綻放。

  樹下，一張鋪著軟墊的石凳上，坐著一位身著素淨宮裝的婦人。

  她背影消瘦單薄，頭髮已見灰白，簡單挽起，未戴任何釵環。

  她就那樣靜靜地坐著，仰著頭，眼神空洞，一動不動。

  幾名宮女侍立在不遠處，見到李青衣這個陌生男子闖入，立刻警惕地上前，低喝道：「大膽！何人擅闖靜寧宮！」

  王恩立刻出現在門口，一個眼神掃過去，宮女們頓時噤聲，慌忙退下。

  院中只剩下李青衣與那婦人。

  李青衣緩緩走近，在她對面的石凳上輕輕坐下，揮揮手。

  她沒有絲毫反應，依舊沉浸在那個旁人無法觸及的世界裡。

  李青衣靜靜地陪她坐著，沒有說話。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陪她坐了許久，日落西山，夜色漸濃。

  梅樹的影子與人的影子交織在一起，模糊了界限。

  時間一點點流逝，李青衣知道，不能再耽擱了。

  必須趕緊將三途蠱養大，不然道宗之行，兇險萬分。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

  一隻冰涼、瘦削，微微顫抖的手，拉住了他的左手手腕。

  一個沙啞、乾澀的聲音，在他身後低低響起：「————是————你嗎？」

  李青衣背對著她，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作答。

  承認嗎？

  告訴她，她苦等了十六年的兒子回來了？

  然後呢？

  否認嗎？

  轉身，用一個謊言徹底掐滅她眼中可能剛剛燃起的一點微光？

  那太殘忍。

  李青衣發現，自己陷入兩難之地。

  原本只是想來看看，沒想到竟成了這樣。

  不知過了多久，拉住他手腕的那隻手，力道開始一點點鬆開。

  「去吧————」

  李青衣沒有回頭，快步離開了靜寧宮。

  宮門在王恩手中輕輕合攏。

  院內，石凳上的婦人，依舊保持著側耳傾聽的姿勢。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宮牆之外，兩行渾濁的淚水，才終於從她那雙早已失明的眼

  睛里，滑落開來。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