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新官上任
新官上任
李春雷站在臨時車間的二十七名工人面前,午後的陽光透過高窗灑下,在布滿金屬屑的地面上切割出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機油、鐵鏽和煤煙混合的獨特氣味。工人們穿著深淺不一的工裝,三五成群地站著,臉上帶著好奇、審視和幾分漫不經心。
這個位於軋鋼廠東角的臨時車間,是由兩個舊倉庫打通改造而成,屋頂很高,牆壁上還殘留著過去用白灰刷寫的標語痕跡。車間大門是厚重的鐵皮門,上面布滿了斑駁的鏽跡。
「我叫李春雷。「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車間裡迴蕩,不高但清晰有力,「從今天起,就在這個車間幹活了。
沒有冗長的開場白,沒有新官上任的豪言壯語。工人們互相交換著眼神,有人站直了些,有人依舊懶散地靠著設備。
李春雷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前排一個約莫三十五、六歲的工人身上。這人站姿較為端正,雙手自然地垂在兩側,目光有神。
「你叫什麼名字?「李春雷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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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李主任,我叫喬勇。「工人立即回答,聲音洪亮。
「喬勇,好。你帶我熟悉一下車間。「李春雷點頭。
喬勇略顯意外,但馬上應下:「好的,李主任,您這邊請。
他們從主車間開始巡視。這個車間比從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是前後兩個廠房連接而成的結構,總面積估計有近千平方米。屋頂下懸掛著幾個可移動的電動葫蘆,鐵鏈垂落,上面沾著油污。
「李主任,咱們這車間是1958年時建的。「喬勇一邊引路一邊介紹,「軋鋼廠有大型煉鋼爐,但街道、各單位上交的零散廢鐵,量小雜亂,不值得開大爐子,就建了這個配備土法熔爐的臨時車間。」
車間中央,兩座土法熔爐巍然矗立。爐體用鋼製外殼內置耐火磚砌成,高約三米,形狀奇特,上下窄,中間鼓,確實像個巨大的酒壺。爐體由厚重的角鐵支架支撐在一個深約一米的磚砌燃燒池上方。爐頂有加料口,旁邊設有鋼製平台和護欄。
「這爐子的設計很有特色。「李春雷用手拍了拍冰涼的爐壁,「誰設計的?
「是廠里技術科的陳工設計的,「喬勇說,「借鑑了土高爐的經驗,但做了改進。您看,「他指著爐體側面的一套傳動裝置,「這是齒輪傳動系統,通過旋轉這個手輪,可以讓爐體傾斜,方便出鐵水。」
李春雷仔細觀察這套裝置。大齒輪的齒牙已經有些磨損,但保養得還不錯,潤滑油明顯是新上的。手輪的木柄被磨得光滑發亮,顯然經常使用。
「一爐能出多少鐵水?「李春雷問。
「回李主任,一爐能裝1.5噸左右廢鐵,出鐵水約1.2噸。「喬勇回答準確,「兩個爐子輪流作業,去年忙的時候,兩班倒,一天能出五六噸鐵水。
熔爐後方是一片寬敞的作業區,地上擺放著各種沙模。有常見的條狀鐵錠模子,也有農具模具、機械配件模具等。幾個工人正在砂堆旁製作新模具,手法熟練。
「這些模具都是我們自己做的,「喬勇語氣中帶著自豪,「老王師傅手藝好,帶出了不少徒弟。」
李春雷注意到模具區旁邊堆放的型砂質量不錯,問道:「這些砂子從哪裡來的?
「是廠里統一採購的,「一個正在搗砂的老工人接過話,「俺們對砂子要求高,含泥量不能超標,不然影響鑄件質量。」
走到車間後部,李春雷本以為會看到存放焦炭的場地,結果只看到兩小堆普通煤炭,旁邊散落著煤矸石。他輕輕嘆了口氣。
「好煤都優先供應主車間了,「喬勇解釋道,「咱們用的都是山西來的混煤,發熱量低,雜質多。」
然而,當他們穿過連接門進入配套車間時,景象截然不同。這個車間稍小,但五台工具機整齊排列:一台老舊的皮帶車床,一台銑床,兩台鑽床,還有一台更老的磨床。雖然都是老型號,但保養得極好。
「這些設備還行啊。「李春雷仔細查看車床的齒輪箱。
「都是老王帶著我們保養的,「喬勇說,「他說設備就像戰士的槍,得愛護。
老王是個四十多歲、戴眼鏡的技工,他正蹲在銑床旁調整導軌間隙。見李春雷過來,他站起身,在工裝上擦了擦手:「李主任,這幾台機器別看老,精度還行。去年我們給三車間加工軸承座,公差能控制在標準以內。」
李春雷看了老王的工作檯,上麵攤著幾張零件圖,雖然是用鉛筆手工繪製,但標註規範。「這些都是你畫的?」
「閒著也是閒著,「老王笑笑,「把一些常用件的圖紙整理整理,年輕人學起來方便。」
李春雷在車間裡邊走邊看,不時停下來和工人交談。他問得很細:熔煉一爐鐵水要多少煤?砂模的回收利用率能到多少?工具機刀具的損耗情況如何?工人們從一開始的拘謹,漸漸話多了起來。
「李主任,說實話,這半年活少,大家心裡都沒底。「一個老工人坦言,「天天擦機器、掃地的,工資拿得都不踏實。」
「劉師傅,「李春雷認得這是剛才做砂模的老師傅,「咱們有這麼好的設備,這麼多老師傅,不愁沒事幹。」
下班的電鈴聲響起時,李春雷已經對車間有了初步了解。工人們陸續離開,車間漸漸安靜下來。夕陽的餘暉透過高窗,在布滿工具的工作檯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李春雷最後一個離開車間,鎖上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即將由他負責的空間。兩座沉默的熔爐,整齊排列的工具機,還有那些掛在牆上的工具,都在靜靜等待著新的開始。
推著新領的永久牌自行車走在廠區大道上,李春雷的思緒還停留在那個剛剛離開的車間。下班的人流如潮水般湧出廠門,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工人們大聲說笑著,討論著晚上的飯食和明天的活計。
這個臨時車間給他的第一印象複雜而深刻。表面上,它確實配得上「臨時「二字那兩座土爐,那堆普通煤炭,以及因缺乏原料而停擺的現狀,處處透著湊合和不確定性。
工人們的狀態也真實反映了這一點:有像喬勇這樣眼裡有活的,也有一臉茫然的。
但那個機加工車間卻讓人眼前一亮。五台工具機保養得極好,老王這樣的老師傅技術精湛,年輕人也肯學。更重要的是,這個車間具備完整的生產鏈條:從熔煉到鑄造,再到機械加工,如果運營得當,完全可以成為一個能獨立完成小批量、特殊部件生產的單元。
「李主任!「喬勇推著自行車從後面追上來,「一起走?
「好。「李春雷點頭。
兩人並排騎行在廠區大道上。喬勇是個健談的人,一路上說了不少車間的情況:「劉師傅人不錯,就是太保守。去年老王想改造爐子的進風系統,說能提高熱效率,他死活不同意。」
「具體怎麼改?「李春雷很感興趣。
「老王說可以在爐子下面加個鼓風機,讓煤炭燃燒更充分。「喬勇比劃著名,「他算過,改造後每爐能節省三分之一煤炭,出鐵時間也能縮短兩成。
「為什麼沒改成?
「劉師傅怕擔責任唄。「喬勇搖頭,「說萬一改壞了,耽誤生產,他負不起這個責。
遠處傳來火車汽笛的長鳴,一列拉煤的貨車正緩緩駛入廠區專用線。李春雷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混合著煤煙和晚飯的香氣。這個龐大的萬人大廠,就像一個複雜的機器,每個車間都是其中的一個齒輪。而他,現在成了其中一個齒輪的守護者。
這個車間的問題很明顯:原料不足,設備利用率低,工人士氣不振。但優勢也很突出:有完整的生產鏈條,有技術過硬的老工人,還有改進提升的空間。
關鍵是找到突破口。也許可以從機加工車間入手,承接一些小批量的加工任務。這既能維持工人技能,又能為車間創造收益。老王提出的爐子改造方案也值得認真考慮,如果能提高效率,等原料供應恢復時就能發揮更大作用。
路還長,但第一步已經邁出。明天,等劉大可回來,要好好談談。這個看似破敗的車間,或許正孕育著意想不到的潛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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