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豐收的喜與悲
第122章 豐收的喜與悲
三月一,福島新地町。
風裡仍舊夾雜未盡的寒意,但綠川穗眼前的稻田,已經綻放出大片大片金黃。
「小穗,你看!」
松本婆婆粗糙的手,撫過沉甸甸的稻穗,眼裡滿是歡喜,那笑容令身邊的松本爺爺很是不滿,妻子年輕結婚那會,都沒有那麼溫柔的撫過他。不過看著眼前隨風搖曳的稻穗.
松本爺爺亦不禁笑出聲,真好啊。
周圍,十多個村民圍在田埂上,面對可稱豐收的作物,有說有笑,字裡行間,都是對綠川穗的誇讚。
「小穗,了不起,了不起啊!東京大學的教授,讀書果然是對的,你看,在東京大學成為教授,又研究這麼多年,小穗終於有了傲人的成果!」
「老頭子,你小心點,別從田埂摔下去。」
「開玩笑?我能摔下去?我在田埂間走過六十年,怎麼可能會摔?就算我摔了,也肯定歪到一旁,不傷到小穗辛辛苦苦耕種出來的稻穗。」
「哈哈哈,丸山老哥這就裝上了?要不是小穗還會醫術,幫你治好老腰,你跨田埂都費勁。」
「呼。」綠川穗深深吐出一口氣,嗅著空氣里瀰漫著稻穀清香,心裡無比自豪,成功了,無可置疑的成功!
她終於完成以前的夙願,拯救家鄉的土壤,種出次次豐收的作物,讓大家都能吃飽飯。蹲下探出指尖,輕觸稻穗,陣陣微弱的暖流,從指頭傳入心田,是那麼的溫暖,是那麼的生機盎然。
「小穗,開始吧,你來第一刀。」村長爺爺鄭重遞過一把嶄新的鐮刀,刀鋒泛著勤快磨亮的寒芒,刀柄繫著五根紅繩繩結,那是新地町村民們親手編織的紅繩。
起初是圖個吉利,希望使用這樣的鐮刀,能年年豐收,現在則是感恩,對綠川穗的感恩。
綠川穗沒有起身,接過在她看來輕飄飄的鐮刀時,仰視周圍駝著腰背的爺爺奶奶們,都是從小看著她長大的村民,都是在舊時糧荒時,擠出口糧救助過她的恩人,都是在核事故後一直堅守、卻日益絕望的父老鄉親。
此刻,所有人眼中都閃爍著一抹耀眼的光,那抹光的名字,叫做希望。大家重新誕生希望,對家鄉這片土地的希望。
在力氣巨大的綠川穗看來,輕飄飄的鐮刀,突然沉重許多,仿佛上面的五根紅繩,寄託著鄉親們的心愿。不再遲疑,不再猶豫,綠川穗老練的左手握稻杆,右手向內揮刀。
唰—一第一束稻穀應聲而落,稻穗飽滿,穀粒金黃,一眼就能看出上好賣相。鄉親們爆發出不一的歡呼,松本婆婆帶頭鼓起掌,其他人跟著拍手。
「冬季早稻,在福島這個地方三月初豐收,奇蹟啊,小穗,這都是你帶來的奇蹟!」
「穗醬,你就是我們新地町的稻穀仙人啊!」
「太好了,如果每次都能大豐收,那種地的收入,應該不低,說不定就可以讓兒子兒媳回來,免得他們在大城市天天熬夜加班,身體比我們這些老人還差勁。」
綠川穗眼眶發熱,視界內金黃稻穀都變得模糊,這麼大人了,本不該哭的,但她就是忍不住,離開東京大學毅然回到家鄉,說著很好聽,可十多年來毫無進展的研究,誰能知道她心裡堆積著多大壓力?誰能知道她一個人躲被窩裡無助哭過多少次?
「是我們,不止是我。」綠川穗胡亂抹了抹臉,毫不在意臉蛋沾染上泥土和污漬:
我耕種時,大家都有幫忙啊。」
村民們紛紛拿起鐮刀,加入收割,同時一個比一個大聲,回應著謙虛的綠川穗,都是種地一輩子的老手,很快就將一束束稻穗割下,整齊堆放于田埂。
還是松本婆婆知道疼人,捧著一杯大麥茶,遞給綠川穗,綠川穗道謝接過,一飲而盡,微甜的大麥味滋潤乾渴的喉嚨,也滋潤她的心田。
松本爺爺同樣走過來,用兩條乾淨的新毛巾,分別幫老伴和綠川穗額頭擦汗:「穗醬,累壞了吧?這幾個月,你幾乎每天天亮就出來務農。」
「新年後又開始為大家、還有周圍幾個村子的人看病,之後要注意多休息啊。」
「嗯,我知道的,松本爺爺。」綠川穗其實不怎麼累,魔藥改造身體後,她現在的力氣,耐力方面,比任何牛馬都更為誇張,但鄉親的關心,還是讓綠川穗十分受用,故作乖巧的點頭答應。
收割持續大半天,從早晨忙到夕陽西下,因為豐收的威望,村民都特別相信綠川穗,綠川穗說這幾天不會下雨,那村民們索性將稻穀堆到打穀場,備起晚宴。
打穀場旁邊空地,擺開各家桌椅,人人端來自家晚餐,燉菜,飯糰,烤魚,雞鴨,炸肉餅,漬物,簡陋又豐盛。
「讓我們舉杯!」村長心情格外的好,直接踩在自家椅子上,聲音因激動略微顫抖:「敬小穗的研究,讓家鄉土地恢復生機!」
「敬小穗!」幾十個村民同樣高呼,讓綠川穗臉色通紅,未飲先醉,村民一個個上前找她,說著感謝的、關心的話語,還有人詢問,需不需要為綠川穗做媒,總不能看著小穗孤獨終老啊。
這些年,小穗為了家鄉,除了研究農業就是研究土壤,未曾婚嫁,在老一輩看來,太過可惜。
綠川穗疲於應對,只能靠著非凡者體質,不斷喝酒,被綠川穗帶著,眾人也放開了喝,夜幕徹底降臨,篝火隨之燃起,老人們圍著火堆,唱著山歌,說著趣事,炫耀著各自子女,不亦樂乎。
綠川穗滿身酒味的坐在一旁,凝視眼前歡快的場景,心中湧現自豪,她先前每次耕種,都會耗干靈性,疲憊不堪,但能換來鄉親們這樣的笑容,她認為很值。
「小穗是不是醉了?不行,可不能在這睡,三月晚上的風,吹多很容易感冒的。」
鄉親們將綠川穗勸回屋休息,那一晚,綠川穗睡得很沉很香,做了一個美夢,夢到穀粒如雨,匯聚成河,流向天下,流向每一個未曾吃飽之人。
翌日天還未亮,綠川穗醒來時,已經發現打穀場人聲一片。
正在進行稻穗的脫粒、干篩,綠川穗想要幫忙,卻被村民們不斷勸說,希望她多休息,都拗不過綠川穗,就讓她和婆婆們一起,負責風選。
揚起的穀物被手搖式風選機吹拂,去除空穀粒與雜質,綠川穗看著穀粒在風中自然分級,飽滿穀粒直接落入面前容器,莎莎的聲音格外動聽。
松本婆婆拿起幾粒乾燥後的大米,放在掌心,不斷的磨,待磨去外層那層糙,幾乎只剩精米的時候,眼睛幾乎是貼上去觀看:「好,晶瑩到差點透明,肯定是頂級大米。聽說這樣的大米,都會直供東京高級料亭,是宴席上的珍品。
,7
後續兩天,村民們始終在忙,經過共同勞作,總算將稻穗變為方便稱量的大米,只等農協收購,他們就能跟著綠川穗一起,再次忙活早田的插種育秧。
經過村長聯繫,農協的人,三月四日上午準時抵達,現場稱量,負責人是位四十來歲、戴金邊眼鏡的男子,自稱黑園正男。
黑園正男面無表情掃視打穀場,眼裡浮現一抹輕視,倒是在看到大米的品相時,流露出一抹驚色。
顧不得和村民們寒暄,黑園正男迅速上前,檢驗多堆大米,頂級,這堆也是頂級,居然都是頂級大米?
熱,黑園正男的心迅速火熱起來:「失禮了,我是全日農業協同組合、福島聯合會收購部的課長,黑園正男。」
「實在是,沒想到,貴村居然在這個季節,就已經有如此收穫,不過我們仍舊需要進行檢測,希望貴村諒解。」
村民們都能理解,於是就看到黑園正男揮揮手,好幾個下屬就拿著蓋革計數器,到處亂跑,村民們不由緊張起來,唯獨綠川穗信心滿滿,她也有蓋革計數器,很清楚核污染已經被她的耕種」能力消除,不再是限制家鄉的問題。
檢測進行半個多小時,黑園正男團隊不光測輻射,也有隨機抽取大米,用別的儀器進行測試,工作人員們各個面現驚訝,低聲交談,令綠川穗隱隱不安,他們為什麼壓低聲音?
沒有輻射這種大好事,不是應該宣傳出來嗎?
很快,黑園正男走過來宣布結果:「咳咳,很遺憾,大米的品質不錯,但其仍舊存有輻射,所以————」
黑園正男報出一個十分離譜的數字,收購價格比市場大米均價還要低許多。依照這批大米的品相,運回農協,按頂級大米價格售賣,一進一出,就是數十倍利潤,黑園正男心裡那叫一個火熱。
這回可是賺大了!
可不要小看農協的賺錢能力,因為從生產到經銷,大部分流程全都在農協內部完成的關係,他們有的是手段搞錢,比如2023年那會,不就有新聞報出,農協倉庫莫名有21萬噸大米消失麼,然後還在東京某IT公司倉庫發現三千噸大米,待漲價再賣,利潤比炒股都誇張。
人群頓時騷動,「這不可能!」綠川穗率先站出來:「我也有蓋革計數器,土壤里已經沒有輻射了!」
「是啊,小穗說的沒錯,她可是東京大學的教授,怎麼可能有錯?」
「黑園先生,是不是你們儀器有問題啊?小穗她可是東京大學的教授啊,做了十多年研究,才將污染去除的。」
「不管怎麼樣,你們農協收購價為什麼這麼低?以前有輻射就算了,收購價能理解,憑什麼現在沒有輻射,還是這個收購價?這批大米的品相,你們難道都瞎了看不出?」
面對群情激憤的村民,黑園正男早有心理準備,表面上冷著臉,心裡暗暗驚訝,該死,怎麼還有東京大學教授在這?
解除核污染?開什麼玩笑?怎麼一點消息都沒有?真要能解除,不上新聞的?
不過幾個屬下匯報時,確實很奇怪,新地町這邊當真檢測不到輻射,該不會是十多年過去,輻射自然消退吧?
黑園正男懶得再思考,反正甭管真相如何,他們必須堅稱輻射仍存,否則他們怎麼賺錢?
「這位,是東京大學教授?」黑園正男露出禮貌的微笑,面向綠川穗:「很遺憾,可能是你的計數器出問題了?總之我們的那麼多儀器,都檢測出問題————」
不等他把話說完,綠川穗已經激動的走向農協團隊:「對,我是綠川穗,曾經在東京大學任職農學部教授。」
「那我使用你們的計數器,親自測量,包括你們的色選機、水分測定儀,精度檢測儀,我都會使用。」
麻煩了,黑園正男暗暗咬牙,怎麼偏偏在這遇到一個農業方面的教授,農協團隊的工作人員,也是為難的看向綠川穗,又轉而看向黑園正男。
黑園正男裝作看手機的樣子,迅速查詢綠川穗資料,由於當年綠川穗辭職回鄉、對福島而言也算大新聞,很容易就在網際網路上找到記錄,頓時讓黑園正男安心。
原來是個離職十多年的教授?笑死,這種完全脫離東京大學的人,還能算教授?身邊也沒有科研團隊,明顯就是獨自一人作研究,擺明不受東京大學重視,那還擔心什麼?
黑園正男推推眼鏡,走到團隊身邊,面對獨自一人想要拿儀器的綠川穗,刻意壓低聲音,語氣平靜,卻帶有不容置疑的權威:「這位,綠川女士?」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也知道你多年研究不容易,但農協需要為消費者考慮,為消費者健康負責,更需要承擔市場風險。」
「想必你也清楚,福島產地的大米,我們必須預留巨大的折扣空間,才能確保其售賣。就算你說沒有輻射,大眾會相信嗎?市場上買米的消費者能真正放心嗎?」
綠川穗回過身,近乎懇求的看向黑園正男:「我會立馬宣布研究成果————」她哪有什麼成果呢?不過是非凡能力,這種事情,怎麼能宣布出來?
但黑園正男可不知道,他只想儘量避免麻煩:「看來綠川女士你還是不了解,只要農協出面,說綠川女士你的技術,消除一部分輻射,但仍舊存在小部分輻射,該技術前景很好,但還不夠完善————」
「你說,消費者們會怎麼想呢?」
怎麼能這樣?綠川穗眼眸泛紅,不是豐收時的喜悅,而是深深的悲切。鄉親這三個月來的誇讚,豐收日的喜悅,篝火晚宴的快樂,此刻正在迅速褪色,從喜慶的紅,轉為屈辱的黑。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