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千禧年前

  程野一覺醒來，發現周遭的一切都變了樣子。

  看著眼前斑駁的牆皮，逼嗇的空間，復古的家具陳設，乍一看還以為是來到了拍攝年代戲的片場。

  程野不由得內心驚呼一聲：操！我花六十萬裝修的豪宅呢？

  緊接著，耳邊傳來一陣火車鳴笛聲，記憶逐漸被喚醒。

  程野走出房間，看著周遭的環境，終於想了起來。

  這裡是自己二十年前居住的地方，而牆上的掛曆上清楚寫著今天的日期：1999年10月1日。

  程野走到鏡子前，看著鏡子裡自己年輕的臉龐，撩開衣服看了一眼體脂低到爆青筋的小腹，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穿越了。

  

  穿越到了千禧年前。

  程野的內心頓時興奮又忐忑。

  穿越意味著寶貴的信息差，也意味著有了可以彌補人生遺憾的機會，更重要的是，程野可以再次品味一遍寶貴的青春時光。

  現在的程野，才十七歲。

  肉體狀態正值巔峰，卻有著一副老男人的成熟靈魂。

  程野都不敢想自己會變成什麼樣的混蛋。

  但忐忑的是，人生充滿變數，自己掌握了寶貴的未來信息，不代表就高枕無憂了，說不定反而會多出一些意料之外的風險。

  程野走出家門，開始故地重遊。

  99年，程野還在和父母住在一所民辦高校的職工宿舍里，他們所在的校區位於五道口，離京九鐵路直線距離不超過五十米。

  程野經常在火車的鳴笛聲中入睡，也因此養成了能自動屏蔽噪音的本事。

  程野正在校區內閒逛，身後傳來一口京片子：「程野，還溜達吶，食堂沒菜啦。」

  程野一回頭，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眼前。

  「哎呦，孫賊，又見面了！」程野有些驚喜，一把抓住對方的胳膊。

  孫超超嚇了一跳，「什麼又見面了，咱倆不是天天見，抽風啊。」

  孫超超，程野的髮小死黨，從小一起長大，不過後來去了南方發展，兩人便很少見面了。

  再次看見老朋友，程野心情有些激動，但很快笑眯眯地鬆開了手：「逗你玩兒呢，孫賊。」

  孫超超白了他一眼：「沒心情和你逗悶子，老百姓家孩子要吃飯去了……對了，跟你說件事兒。」

  「什麼事兒。」

  一聽食堂沒菜了，程野也開始加快腳步，一路小跑。爸媽工作忙，所以校職工的孩子一般都在校辦食堂吃飯。

  孫超超小聲道：「你媽昨天晚上來我家了，跟我家借錢，不過我媽沒借。你知道這事兒嗎？」

  程野一時沉默，他當然知道這件事，去年這個時候程玉志本來想做生意，卻被朋友欺騙，卷了他的錢去了南方。

  家裡的存款被掏空，無奈之下管親戚借了不少錢來貼補家用，其中就有程野大伯的兩萬塊錢。

  然而那是大伯背著伯母借的，後來伯母知道了，和大伯大吵一架，逼著大伯把錢要回來。

  大伯不肯，伯母就要和大伯鬧離婚。

  程玉志知道以後，當然不願意看到哥哥一家因為自己不得安寧，但是一時也沒有那麼多的錢，所以只能拆東牆補西牆，想著先向朋友借錢，先還一部分給大伯。

  程野點了點頭：「知道。」

  孫超超小眼睛瞥著程野：「唉，你不會怪我家吧。」

  「哪能呢。」

  99年，城市居民平均月薪不到一千元，兩萬塊錢相當於一個普通人兩年的收入了，無論是嬸娘，還是孫超超父母，他們的行為都不難理解，程野也沒資格埋怨任何人。

  錢是王八蛋，難倒英雄漢……在程野的記憶中，未來的幾年，程家的日子一直都過得非常拮据。

  得先賺筆錢貼補家用才行……

  程野思索著，和孫超超邁進食堂。

  已經過了飯點，食堂里的菜已經被打得差不多了，食堂的打菜師傅認識程野，用勺子把最後的一點肉菜都刮給了兩人，然後瞥了一眼二人餐盤裡小山一樣的米飯說道：「這點兒菜夠下飯嗎？」

  「夠嗆！」兩人異口同聲地道。

  「等著！」

  師傅轉身去了小灶，在一個瓷缸子裡挖了一勺子豬油，放進平底鍋里煎化，然後打了兩個雞蛋進去。

  沒一會兒，兩個連成一片的雞蛋就煎好了。

  鄭師傅用鐵鏟輕輕一划，雞蛋一分為二，蓋在兩人的米飯上，冒著焦香，泛著好看誘人的光澤，溏心的蛋黃像蜜漿一樣流淌出來。

  程野和孫超超同時咽了下口水，向鄭師傅道謝後，付了飯票，趕緊端著小灶跑到角落的桌子上吃了起來。

  本來就是吃窮老子的年紀，在加上這年代雖然不用餓肚子了，但是食物畢竟不像二十年後那樣豐富，肚子裡總是缺些油水的。

  兩人吃得狼吞虎咽，孫超超這時候說道：「野子，沒錢的滋味兒真難受，不如咱們別讀書了，下海做生意去吧。」

  程野笑道：「你媽還不得把你打死？」

  「不告訴她呀，每天假裝去上課，其實去動物園倒騰服裝……張騰還記得嗎？他就沒讀高中去和他爸爸賣衣服去了，上個月我還見到他了，腰上別個諾基亞，叼著根玉溪，給他威風的。」

  緊接著，孫超超又給出了賣傳呼機，開錄像廳等寶貴建議。

  程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有那閒錢不如在附近買套房，指不定還能升值。」

  「買房？傻子才買房，你也不看京城現在有多少工地？有點錢都跑去開發房地產了，未來房子比豬圈還便宜。」

  「超子，答應我，以後老實給人打工，別做生意好嗎？」程野真誠建議。

  「那必不可能！我跟你說，你知道我媽祖籍哪兒的？安徽！胡雪岩老家，天生有經商的才華，我要是早生十年，還有他牟其中史玉柱什麼事兒啊！」

  ……

  兩人一邊吃飯一邊閒扯淡，耳邊傳來電視聲。

  食堂里放了一台彩色電視，是食堂老闆為了吸引學生來就餐可以購置的。

  此刻，電視機正復播著東方台的一檔新聞節目，叫《東視廣角》。

  此刻食堂的人不多，電視機的聲音格外清晰。

  新聞節目採訪了一個少年，長相青澀，看上去還有些乖巧，但是言談舉止卻充滿了叛逆。

  少年道：「我寫作文有兩個要訣，第一就是不看語文書，第二就是不看作文書。」

  食堂老闆陳學金吐著瓜子皮兒說道：「嘿，才他媽十七歲就靠寫文章上電視了，不看書都能寫文章，真他媽是人才，老子怎麼就生不出這樣的兒子。」

  然而緊接著，電視節目裡又介紹了少年的種種不同尋常的表現，雖然作文寫得奇好，但是九門功課有七門不及格，上課不聽講，跟老師吵架，還早戀。

  陳老闆噴著瓜子皮又道：「這他媽要是我兒子，就直接打死。」

  程野看著電視屏幕，一時愣神。

  電視裡的少年正是十七歲的韓寒。

  此時的韓寒正處於人生中的第一個高光時刻——今年年初，他參加了第一屆新概念作文大賽，獲得第一名。

  因其過人的寫作才能和特立獨行的性格受到關注，一時間風頭無倆，成了改革開放以來，最年輕的文化偶像。

  再過幾個月，韓寒的處女作長篇《三重門》問世，大賣數百萬冊，他的名氣才會達到巔峰，同時國內也因此掀起一陣批判應試教育的風潮。

  寫作！靠稿酬和版稅吃飯！！！

  程野眼睛一亮。

  怎麼把這個忘了，這也算自己半個老本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