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大不敬之罪
第167章 大不敬之罪
看著跪在地上那披頭散髮的賴嬤嬤,所有人先是一愣,隨後全都瞪大了眼睛。
她們簡直不敢相信,那跪在地上,滿臉鼻涕眼淚,身上沾滿了灰塵,狼狽得如同一個街邊乞丐的老婦人,就是平日裡端莊體面,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賴嬤嬤。
「老太太————老太太————————您可要為奴婢·主啊」
賴嬤嬤此時什麼也顧不上,趴在地上老淚縱橫。
賈母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從羅漢床上坐直了身體!
她看著地上的賴嬤嬤,差點認不出這位從小伺候自己的貼身丫鬟,一雙老眼露出了震驚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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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喜————你先別哭,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震怒之下的賈母不假思索地喊出了賴嬤嬤當年的閨名。
看到賈母,賴嬤嬤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手腳並用地爬到羅漢床邊,一把抱住賈母垂下的小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老太太————老太太————
赦哥兒————赦哥兒————他瘋了————就在適才,他不分青紅皂白,就帶著上百號人,衝進奴婢家裡,把奴婢的家給————給抄了哇!」
她一邊痛哭,一邊斷斷續續地哭訴賈赦的暴行。
「他見東西就搶,見人就打————我那可憐的孫子,還在書房裡念書啊,就被他們拖出來打得半死————府里的丫鬟婆子,不是被抓了就是被打傷了————
老太太,奴婢伺候了您一輩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赦哥兒他————他怎麼能這麼對我們啊,求老太太給我做主啊————嗚嗚嗚————」
賈母一邊聽,臉色也肉眼可見地速度難看起來。
賴嬤嬤是誰?
是伺候了她幾十年的老人,也是她從娘家帶過來的陪嫁丫鬟,是她最信任的心腹之一,前些年,她看賴嬤嬤年紀大了,不忍心讓她再勞累,才恩准她回家頤養天年。
可現在,自己的大兒子,竟然帶人把她家給抄了。
不過賈母這麼多年的家也不是白當的,原本就為賈府日益萎靡的財政狀況而頭疼的她一琢磨,立刻就明白賈赦這麼做的原因。
自己這位大兒子估計是被那五千兩銀子給逼急了,這是要抄了賴家給自己回血呢。
想到這裡,賈母心裡升起一股怒火,這個混帳東西是越來越放肆了。
這事要是傳出去,榮國府的臉面,賈家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堂堂榮國府已經窮到了要去搶自家奴才的地步了?
「反了、真是反了!」
面色陰沉的賈母猛地一拍床沿,指著門外,對著周圍的丫鬟婆子們怒喝道:「林之孝————死哪兒去了,給老婆子滾過來!」
很快,林之孝匆匆跑了進來。
「老太太,您有何吩咐?」
「去————馬上去賴大家裡,把那個孽障給我叫過來。
我今天倒要問問他,他是不是想把我們賈家的臉都給丟盡了才甘心?」
「喏!」
看到賈母動了真火,林之孝不敢怠慢,趕緊匆匆領著幾名僕役出去了。
很快,大老爺帶人抄了賴總管的家,賴嬤嬤到老太太跟前告狀,老太太震怒,要當堂審問大老爺。
這個爆炸性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短短兩刻鐘內,傳遍了榮國府的每一個角落。
一時間賈府震動,剛下朝的賈政、王夫人、邢夫人、李紈、王熙鳳,甚至就連賴大、
賴二也聞訊匆匆趕來。
午時榮慶堂往日裡寬敞的廳堂,此刻被擠得水泄不通。
空氣中瀰漫著檀香、脂粉香,以及一股令人窒息的氣氛。
正中央的羅漢床上,賈母端坐著,那張往日裡還算慈和的老臉,此刻陰沉得仿佛能滴下水來。
她的腳下正跪著剛聞訊趕來的賴大、賴二倆兄弟,他們的母親賴嬤嬤正趴在賈母腿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他們周遭也黑壓壓地擠滿了或坐或站的人。
東府的賈珍、賈蓉父子,西府的賈政、王夫人、邢夫人,還有李紈、寶釵、黛玉、探春等一眾姑娘奶奶們,甚至連賈寶玉都被這陣仗驚動,站在王夫人身邊,一臉茫然。
更外圍,則是各房有頭有臉的管家、媳婦、丫鬟,一個個伸長了脖子,交換著或是驚駭或是興奮的眼神。
整個榮國府的主子以及有頭有臉的管事、僕役、婆子、丫鬟幾乎全到了。
就在令人窒息的寂靜和壓抑中,門外傳來一陣喧譁和雜亂的腳步聲。
只見賈赦和賈璉父子二人,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和賈府眾人不同,這對父子的臉上卻滿是潮紅與興奮,與滿屋子凝重的氣氛格格不入0
賈赦手裡甚至還把玩著一塊剛剛「繳獲」的、油潤光滑的和田玉佩。
賈赦剛踏入榮慶堂,看到這黑壓壓的一屋子人,先是一愣,隨即目光落在了母親那張陰沉的老臉,和跪在她面前哭哭啼啼的賴家三人身上。
他心裡瞬間明白了。
「孩兒見過母親。」
賈赦大大咧咧地一拱手,剛要說話。
「跪下!」
賈母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所有人心頭一顫。
賈赦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了一眼周圍齊刷刷盯著他的、充滿各色情緒的目光,臉皮抽搐了一下。
在孝道大過天的時代,此時的他縱使心裡再不情願,也只能咬著後槽牙跪了下來。
他剛一跪下,賈母的叱喝就如同狂風暴雨般砸了下來。
「你這個孽障、畜生,我賈家的臉,今天全讓你給丟盡了!」
賈母指著賈赦,氣得渾身顫抖:「老身知道你最近缺銀子,可沒想到你竟然學會了抄家,抄的還是自家奴才的家,你好大的出息啊?」
我們榮國府是沒米下鍋了,還是沒錢給你買酒喝了?讓你做出這等下作無恥、豬狗不如的事情來?」
賈母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賈赦的鼻子破口大罵。
一旁的賴嬤嬤見狀,哭聲陡然拔高了八度,一邊捶地一邊哭訴:「老太太————您看看大老爺,他就是個活閻王啊,把我們家砸得稀巴爛,我那可憐的孫兒————嗚嗚嗚————」
賴大和賴二也跟著磕頭,哭天搶地,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一般。
一時間,整個榮慶堂里,只有賈母的怒罵聲和賴家三人的哭嚎聲,交織成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跪在地上的賈赦身上,幸災樂禍、鄙夷、好奇,不一而足。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被如此痛罵和圍觀的賈赦,臉上非但沒有絲毫的慌亂和羞愧,反而露出嘲諷的笑意。
他無視了母親的臭罵,無視了所有人的目光,就那麼慢悠悠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這個動作,就像一個被按下的暫停鍵,瞬間讓整個榮慶堂的喧囂戛然而止。
賈母的罵聲停住了,賴嬤嬤的哭聲也卡在了喉嚨里。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賈赦,仿佛在看一個瘋子!
他竟然敢————當眾違抗老太太?!
賈母的臉由紫紅轉為煞白,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指著賈赦的手指劇烈地顫抖起來。
而賈赦,只是撣了撣膝蓋上的灰塵,甚至沒有看賴家母子一眼,只是對著身後的賈璉示意了一下。
賈璉心領神會,也站了起來上前一步,對著氣得渾身顫抖的賈母朗聲道:「好叫老祖宗得知,孫兒與父親今日並非無故生事,實乃是查抄家賊!」
他頓了頓,提高了聲音。
「適才孫兒與父親在賴大府上,光是各色古玩字畫、奇珍異寶,就裝了足足十幾大箱在他的密室里,搜出現銀八萬三千多兩。
各地銀莊的存票加起來,合計二十一萬四千兩,這還不算他家裡的那些田產、鋪子和那座比咱們府里花園還奢華的宅邸,一個奴才,家產近三十萬兩。
老祖宗,孫兒倒想問問,他這些錢,是哪兒來的?」
「嘶————」
當賈鏈報出那串數字時,整個榮慶堂的空氣仿佛被瞬間抽空,所有人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如果說剛才的氣氛是緊張,那麼現在,就是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齊刷刷地投向了跪在地上的賴家母子三人。
但這一次,眾人的目光已經變了!
不再是同情,不再是看戲,而是一種混雜著震驚、貪婪、憤怒和恐懼的眼神。
近三十萬兩的現銀和銀票!
這個數字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裡,掀起了滔天巨浪。
在場的主子們,哪一個不是在錢堆里長大的?
可如今的榮國府窮得連幾千兩的開銷都要算計著來,而一個奴才,家裡竟然藏著近三十萬兩的現錢。
眾人的腦子飛速轉動起來。
光是現銀和銀票就這麼多,再加上那些古玩字畫、奇珍異寶,還有賈鏈口中那座比榮國府花園還奢華的府邸————這總家產,豈不是要奔著五六十萬兩,甚至更高去了?
一個奴才,一個世代為奴的管家,就算把他全家上下,連人帶骨頭一起熔了,也煉不出這麼多銀子來吧?
既然他們自己掙不了這麼多錢,那麼這筆潑天般的財富,來路只有一個。
偷!
從賈家一勺一勺、一桶一桶,硬生生偷出來的。
想通了這一層,所有主子的臉色都變了!
王夫人那雙常年捻著佛珠的手,此刻死死地攥緊了袖口,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憤怒與震驚,那可是榮國府的錢啊!
賈政的臉也漲成了豬肝色,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邢夫人的眼睛裡則進發出了赤裸裸的貪婪,死死地盯著賴家三人,仿佛在看三座會走路的金山。
而站在外圍的那些管事、婆子和丫鬟們則神情各異,既震驚又眼紅,這狗日的兩兄弟,居然貪了那麼多銀子。
在這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原本還一副受害者模樣的賴家母子三人一時間麻爪起來。
賴嬤嬤的哭聲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
賴大和賴二則是面如死灰癱跪在地,渾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不————不是的————老太太————您聽老奴解釋————那.是我們兄弟倆————多年積攢————
還有,還有做生意賺的————
」
賴大聲音發顫,語無倫次地辯解著,只是他的辯解是那麼的蒼白無力,連寶玉都翻了個白眼。
賈母這樣人老成精的人就更不用說了。
她坐在羅漢床上目光陰冷,當她聽到居然從賴家搜出近三十萬兩的現銀時,她對賴嬤嬤最後的那一絲主僕情分,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就在她臉色驟變,準備發火的時候,賈赦再次出手了。
他緩緩舉起了手上那塊一直把玩著的和田玉佩。
那是一塊質地溫潤、雕工精美的雙龍戲珠佩,在堂內的光線下,泛著柔和晶瑩的光澤。
「老東西!」
賈赦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他上前一步,把手中的玉佩舉到賴嬤嬤的眼前,緩緩問道,「既然你兩個兒子說你們的家產都是做生意掙來的,那你給老子說說,這塊玉佩,你是從哪個生意場上賺來的?」
賴嬤嬤的瞳孔猛地一縮!
賈母和賈政也同時看清了那塊玉佩!他們的臉色,在同一時間,「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這————這是————」賈政猛然站了起來,失聲驚呼。
「沒錯!」
賈赦突然臉色一變,一把抓住了賴大的衣襟,將他提了起來,獰聲道:「要是我沒記錯,這塊玉佩是當年太上皇親手御賜給父親的,父親得到此物後極為喜愛,生前時常把玩,父親死後便被供在祠堂里,整個神京獨此一塊。
我倒想問問,此等皇帝御賜之物,是如何到了你這奴才的府中的?」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吼出了最後一記足以將賴家乃至整個賈府都拖入深淵的重磅炸彈。
「而且,我告訴你們,在賴家搜出的御賜之物,可不止這一件!」
「轟————」
如果說剛才的話是巨石,那麼這句話,就是一道天雷!狠狠地劈在了榮慶堂里每一個人的天靈蓋上。
偷竊御賜之物!
這已經不是貪墨了,這是大不敬,是藐視皇權,是能讓整個家族都萬劫不復的滔天大罪。
一瞬間,暖閣里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