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詐胡
第149章 詐胡
御書房內瀰漫著龍涎香特有的氣息,淡淡的,卻格外沁人心脾。
紫檀御案後是隆德帝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他的眼睛正靜靜地審視著手中那份墨跡未乾的奏摺。
那是蘇瑜剛剛呈上的,一份關於「請調前銳健營總兵馮唐,充任神樞營副將」的奏疏。
朱紅的御筆擱在筆山上,並未動過。
御書房裡格外寂靜,唯有隆德帝翻動奏摺紙張的輕微「沙沙」聲。
蘇瑜垂手侍立在御案下方三步之外,恭謹地垂頭站著。
他低垂的眼帘下,眼角的餘光和展開的感知卻敏銳地捕捉著皇帝臉上的每一絲細微變化。
他知道,今天這封奏摺抵上去,他要冒很大的風險,畢竟是頂風作案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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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此番不能說服這位出了名的刻薄寡恩的皇帝,不僅馮唐那顆投名狀將徹底變成死棋,自己在隆德帝心中苦心經營的「知兵、忠勇、識大體」形象,也將大打折扣,甚至可能被貼上「結私黨」、「任人唯親」的標籤!
這份奏疏的分量,遠比他想像的更重。
良久。
隆德帝終於放下了那份奏摺。
他沒有說話,只是抬起眼眸直視蘇瑜,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定遠伯————馮唐此人————前番喪師辱國,致使京營精銳折損,銳健營元氣大傷,罪責深重,朕念其舊功,未奪其爵,已是格外開恩。」
他頓了頓,望向蘇瑜的目光愈發銳利:「你今日————卻為何要為此等戴罪之身請命?還要將其調入神樞營這等要害之地————嗯?」
那最後一個「嗯」字,尾音微微上揚,給人以一種非常強大的壓迫感。
「這老頭不好忽悠啊。」
蘇瑜心裡暗嘆一聲,隨即抬起頭,目光坦然地迎向隆德帝那審視的目光:「陛下明鑑,馮唐前番失利,確實罪責難逃,陛下寬仁留其爵位,實乃天恩浩蕩!」
當你跟領導的意見相背馳時,千萬不要硬扛,除非你想跟他當場翻臉。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掃了隆德帝一眼,繼續道:「然,臣斗膽啟奏,所思所想,非為馮唐一人前程,實為我大雍邊疆安危,為陛下江山社稷之大局。」
他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自去歲以來,關外局勢,已生劇變。
建州女真部首領努爾哈赤,狼子野心,已非疥癬之疾,自薩爾滸之戰後,我大雍損失慘重。
反觀努爾哈赤,開始吞併海西諸部,厲兵秣馬,築城建堡,施政立法,其勢已成。
赫圖阿拉儼然已成虎踞龍盤之地,此獠之志,絕非偏安一隅,其劍鋒所指,實乃我大雍故土————遼東。」
蘇瑜的語速加快,每一個字都敲在了隆德帝的心坎里:「此其一患。」
「其二!」
他目光灼灼,神情凝重,「蒙古諸部,瓦刺雖暫退,然脫脫不花野心不死,韃靼各部亦蠢蠢欲動。
那些來自草原的狼群從未真正馴服,脫脫不花雖敗,然其部族根基猶在,稍有時日,必捲土重來。
此兩方強敵,南北呼應,虎視眈眈,而我大雍——————」
蘇瑜來到這個時空後,發現這個時空的大雍跟另一個時空的大明非常像,小冰河氣候、土地兼併、關外女真部、草原上的瓦刺和蒙古各部落,全都對大雍虎視眈眈。
「自薩爾滸之戰後,能征善戰之宿將幾乎凋零殆盡,這點在上次瓦刺和蒙古聯軍南下犯我大雍之戰中已經證明。我大雍雖有忠勇之士,然真正經歷過大戰、
通曉邊事、能統領大軍獨當一面的帥才卻屈指可數!」
說到這裡,他猛地抬起頭,直視隆德帝的眼睛:「馮唐此人,雖有過錯,然其畢竟在邊關、在京營摸爬滾打數十年,於練兵、於守備、於對陣草原騎兵,皆有深厚經驗。
其敗,固有輕敵冒進之失,然————焉知非為主帥(王子騰)失察之過?」
聽到這裡,站在隆德帝身邊的戴權差點沒忍住。
好嘛————這廝是連裝都不裝,直接就給王子騰穿小鞋了。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蘇瑜的聲音極為誠懇:「值此邊患日亟、良將匱乏之際,若因一戰之失,便將此等經驗豐富之將才徹底摒棄不用,任其沉淪————
實乃我大雍軍力之巨大損失!」
他再次躬身,懇切地說道:「陛下,臣請調馮唐入神樞營,置於臣之摩下嚴加管束,絕非苟且私情,實乃欲人盡其才,給其一個戴罪立功之機,令其以此有用之身,彌補前愆,為大雍重鎮邊陲,以報陛下再造之恩!」
蘇瑜越說越上頭,他也是頭一回覺得自己居然還有這種口才,就連隆德帝也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
他微微後仰,靠在蟠龍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扶手上輕輕敲擊。
御書房裡陷入一片奇異的寂靜。
隆德帝沉默了足有半盞茶的時間。
終於,他緩緩坐直身體,點了點頭:
定遠伯————所言————確有幾分————道理。」
「馮唐,既有前愆,亦有可用之才。朕————便准你所請。」
他頓了頓:「既然如此,便命馮唐充任神樞營副將,於爾麾下戴罪效力。
然,定遠伯需謹記今日御前擔保,若其再生事端,或不堪驅使,爾————難辭其咎。」
「臣————領旨————叩謝陛下天恩!」
蘇瑜心中一喜,趕緊躬身行禮,「陛下聖明燭照,臣定當嚴加管束馮唐,使其竭忠盡智,以報陛下再造之德,若有差池,臣甘願領受責罰。」
馮唐這顆棋,算是初步落定了!
「去吧。」
隆德帝揮了揮手,示意蘇瑜可以退下。
就在他準備退出御書房時,隆德帝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定遠伯————」
蘇瑜身形一頓,趕緊道:「臣在。」
「朕差點忘了————工部昨日稟報,你的定遠伯爵府,已營造修繕完畢。一應物事皆已齊備,隨時————可以入住了。」
他微微抬眼,目光掠過蘇瑜:「你自行去工部交接便是。」
蘇瑜心中一喜,趕緊躬身道:」臣謝陛下隆恩。」
隆德帝微微頷首,不再言語,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出去。
金水橋畔的陽光似乎格外明媚,映照著蘇瑜輕快的步伐。
「嘿————自己這老闆————還真不錯呢。」
蘇瑜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暗自思索,不但給自己加官進爵,還貼心地附贈頂級豪宅。
這待遇,放在後世職場,妥妥的年度「十佳僱主」、「感動華夏好老闆」。
正當他興高采烈地踏入東跨院的院落時,迎接他的卻是一片————異乎尋常的寂靜。
不但院中的石桌石凳,空無一人,就連廊下的鸚鵡也停止了鳴叫,懶洋洋地打理著自己的羽毛。
人呢?
蘇瑜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人都跑哪兒去了?
「伯爺————您回來了?」
一個帶著幾分拘謹和小心討好的聲音從廚房方向傳來。只見廚娘柳嬸子繫著圍裙,沾著麵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有些侷促地走了出來。
「柳嬸?」
蘇瑜眉頭微蹙,開口問道,「晴雯她們人呢?怎麼一個都不在?」
柳嬸子連忙小步上前,壓低聲音道:「回伯爺的話,您剛出去沒多久,西府那邊————璉二奶奶屋裡的平兒姑娘就來了。」
「平兒姑娘說,二奶奶今兒個興致格外好,特意請了榮國府里的幾位姑娘,還有薛家那位寶姑娘一起去她院子裡賞花、吃茶、說說話兒,熱鬧熱鬧。
還說————還說都是自家姐妹,讓晴雯姑娘、智能兒姑娘,還有甄家的兩位姑娘也都過去一塊兒湊湊趣,沾沾喜氣兒————」
柳嬸子說得有些絮叨,但意思很明白:榮國府後宅的娘子軍們,被王熙鳳召集聚會了。
「平兒姑娘親自來請,話說得又親熱又客氣,晴雯姑娘她們幾個————也不好推辭不是?
這不,都換了身衣裳,跟著平兒姑娘過去有一會兒了。」
「這個王熙鳳到底在幹什麼?懷著身孕呢,還不消停。」
蘇瑜看著空蕩蕩的院子,眼神中閃過一絲無奈。
不過他也知道,王熙鳳這女人就是個閒不住的性子,現在還懷著孕,沒辦法像以前那樣折騰,自然要尋些樂子來打發時間。
蘇瑜無奈地搖了搖頭,罷了罷了,去就去吧。
他正打算去書房,先處理一下公務。
沒等他進入書房,柳嬸又湊了上來:「伯爺————適才平兒姑娘還說了,說是璉二奶奶吩咐了,您要是當值回來了,勞煩您也過去。」
柳嬸低著頭,聲音低了下來,生怕惹惱了自家伯爺。
「嘿————」
蘇瑜差點被氣樂了,臉上的肌肉也抽動了一下。
這娘們兒,是不是真以為懷了他的種,就能分不清大小王了?
竟然連他都敢指揮上了,還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啊!
想到這裡,他都有種再給她那豐腴挺翹處印上幾個巴掌印的衝動。
算了————看在她懷著自家骨血的份上,老子忍下了。
兩刻鐘後,換了一身常服的蘇瑜,踏入了王熙鳳在東院的新居所————鳳棲小院。
大門剛推開一線縫隙,一股混合著脂粉香、茶點甜香、以及女子鶯聲燕語的熱浪便撲面而來。
剛跨過門檻,眼前的景象便讓蘇瑜微微一怔。
只見寬明亮的正廳里,早已是花團錦簇,珠圍翠繞。
廳中央赫然擺著兩張水磨楠木方桌,桌上鋪著嶄新的墨綠絨布,左邊的桌子坐著王熙鳳、寶釵、黛玉、湘雲四女,右邊的桌子則坐著探春、迎春、李紈、甄真,這些人正在熱火朝天的打著麻將。
王熙鳳挺著已經頗為顯懷的肚子,斜倚在一張鋪了厚厚錦墊的黃花梨圈椅里。
她一身石榴紅遍地金縷百蝶穿花雲錦襖,襯得肌膚勝雪,艷光四射。
此刻她的纖纖玉指正捏著一張牌,對著下家的寶釵佯嗔道:「寶丫頭,你可仔細著打,姐姐我眼看就要聽牌了!」
那神采飛揚的模樣,哪裡有半分孕婦的慵懶,分明是一隻鬥志昂揚的火鳳凰!
寶釵端坐一旁,穿著藕荷色繡折枝梅花雲錦褙子的她顯得溫婉嫻靜,聞言只是抿嘴一笑:「璉二嫂子稍安勿躁,牌局如棋局,勝負未定呢。」
黛玉坐在王熙鳳另一側,一身月白素緞襖裙她一手支頤,另一隻手捻著張牌,清麗絕倫的臉上帶著一絲慵懶的淺笑。
如今的黛玉跟原著里哪個病懨懨的西子捧心模樣的林妹妹可大不一樣。
在原著里,黛玉過的那可是「風刀霜劍嚴相逼」的日子,她將一顆芳心託付給了大臉寶,可後者卻是個沒擔當的慫貨,每天都在提心弔膽中過日子,加上身子不好,這才導致了芳華早逝。
可這個時空卻不一樣,如今的她可是被林如海親口許配給了蘇瑜,已經寫下婚書不說,就連皇帝都知道了,可以說她這個伯爵夫人已經是板上釘釘了。
雖然賈母和王夫人很不高興,但卻是然並卵,這已經不是她們這兩個深宅的婦人能改變的。
沒看到那些以前私下裡嚼舌根的下人們看到黛玉全都畢恭畢敬,連大氣都不敢喘嗎?
真要惹惱了黛玉,人家往蘇瑜耳邊吹吹風,這位爺是真的會殺人的。
也正因為身後有兩個男人撐腰,如今的黛玉才有了誰都不怵的底氣。
湘雲則如同一個不安分的小喜鵲,穿著海棠紅撒花襖的她嘰嘰喳喳地點評著牌面,聲音清脆悅耳。
平兒自然是寸步不離地守在王熙鳳身側,手裡端著個掐絲琺瑯小碟,碟子裡是剝好的松子仁,隨時準備投餵自家這位精力旺盛、胃口奇好的奶奶。
晴雯、智能兒、甄玥、惜春以及薛姨媽等人都坐在旁邊的繡墩上,一邊吃著點心蜜餞,一邊含笑看著場中熱鬧,整個廳堂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蘇瑜的身影甫一出現在門口,原本喧譁的聲音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客廳瞬間安靜下來!
幾十道目光「唰」地一下,齊齊聚焦在他身上。
「哎喲————瞧瞧這是誰來了?」
王熙鳳率先打破了沉寂,故意拖長了調子的她聲音裡帶著濃濃的戲謔,「這不是咱們日理萬機的定遠伯爺嗎?怎麼?
今日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竟捨得從您的軍國大事裡頭,分點空閒,屈尊降貴,蒞臨咱們這脂粉堆里的小牌局了?」
她一手撫著隆起的小腹,一手將面前的牌「啪」地一聲推倒,丹鳳眼斜睨著蘇瑜,紅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快來快來,蘇大爵爺,剛巧我摸了把絕頂好牌,正愁沒人欣賞呢。
您給瞧瞧————這算不算————詐胡」呀?」
最後那兩個字,她咬得又輕又媚,眼神直勾勾地看著蘇瑜,仿佛意有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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