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林間鬼影

  無關痛癢的尋常記錄一直持續到今年五月。

  從五月開始,農場出現了變化。

  「五月。翻地的時候,犁刃帶出了一種紫色的液體,黏稠,發亮。哥哥和妹妹都很不安,說要找人來看看。母親沒當回事,她認為可能是礦脈滲水。我拿不準主意,總之,那顏色讓我很不舒服。

  「六月。麥子突然開始瘋長,一夜之間躥了快半尺高。果樹也是,枝條都被果實壓彎了,蘋果大得像嬰兒的腦袋。母親高興壞了,她說這塊地終於養過來了,這裡以前就是這樣。哥哥和妹妹也很高興,可我總覺得不太對勁。

  「七月。收穫之後的下一周,新芽又冒出來了。同一片地,同一種作物,重新長了一茬,速度跟之前一樣快,這絕對不正常,沒有任何作物能在收完之後一周就重新長成這樣。我勸母親,她卻說我想多了。我說什麼也沒用了,他們都不想聽。

  「八月。第五茬豐收,麥粒開始冒油,蘋果里全是漿糊,腥的,爛的,這些東西根本就不能吃。我拿去給他們看,他們卻覺得味道很好……是我的問題麼?是我想得太多了?

  「我覺得農場裡已經沒什麼好記錄的了,每周都能收穫成噸的麥子和果子,這樣還有進行農事記錄的必要麼?

  「母親說話變慢了,有時候喊她好幾聲才有反應。哥哥經常坐在門口的椅子上發呆,一坐就是一整天。妹妹半夜會走到田裡去,站在地中央不動,天亮了又自己回來,問她去做什麼了,她說她也不記得了。

  

  「九月月底,母親不見了。我們找遍了整個農場,沒有蹤跡。我報了警,蘇格蘭場來了人,他們也沒找到她。

  「十月,哥哥說要去找老太太,進了農場後面那片林子,再也沒有回來。第二天早晨,我起來之後發現妹妹也不見了,她的房門開著,床鋪是冷的。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走的,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這裡只剩我一個人了。

  「自從家人失蹤,農場的古怪就越來越明顯了。牛棚的牛站不起來了,它們的肚子裡長滿了怪蟲。雞舍里的雞在互相殘殺,我甚至不敢靠近,它們簡直就像是一群怪物……我為什麼不逃走?我……我是怎麼了?

  「半夜聽到田裡傳來聲音,我往窗外看,月光下站著佝僂的人影……他們是那些失蹤的人?

  「其實……其實他們早就死了,早就被吸乾了,內在被換成了別的某樣東西……

  「有人在上樓……是誰?不不不,我還——」

  訴說聲戛然而止。

  羅根聽到最後,只覺得毛骨悚然。

  肖恩·霍德寫下的這些內容,只是讓他看起來比其他人正常一點,實際上也早已經神志不清,否則他應該趁早離開這地方才對,而不是一直等到被異變的老婦人襲擊。


  這些紫色液體吸收的不光是以太,還有生命力。

  它之所以會對魔法物品表現出強腐蝕性,是因為以太這種純粹的靈脈能量,更容易使其活化。

  「老人們先受到影響,因為他們的生命力非常微薄,最不容易抵抗。

  「艾比伍德的老人一直都在失蹤,說明這種東西已經存在很久了,只是最近半年才被加強了活性,到了這周又變得更加活躍。

  「可靈魂並不是消失了,靈質手銬對老太太還有用,這是一種轉變,是一種……腐化?」

  羅根將筆記本合上,低聲自言自語推斷起來。

  但還是說不通。

  他才到艾比伍德半天,接觸紫色液體也不超過一周,傍晚時就虛弱得連儀式布置都成問題了,這中間肯定還有什麼東西是他不知道的,一定是發生了某件非常關鍵的事情。

  「就剩下那片通往修道院遺址的林地了。」

  羅根將筆記本留在桌上,對它深深鞠了一躬表示感謝,隨後轉身離開房間。

  回到一樓,老婦人還是保持著原先的姿勢,側臥在地板上一動不動。

  趁著老婦人被靈質手銬硬控的期間,羅根拿柴刀削了一根木頭樁,從老婦人的腹部刺進去,將她的軀體釘在牆壁上,再從農場裡找來麻繩,給她的四肢捆得結結實實,這才放心地將靈質手銬取下來。

  靈魂被解凍,老婦人漸漸恢復動彈,但木樁和麻繩讓她只能原地扭動,透明觸鬚來回舞動無能狂怒。

  ……

  下午4點11分,羅根離開霍德農場,步入了農場後方那片總是被提及的古老林地。

  抬頭就能看見修道院遺址破敗的塔樓尖,常春藤攀上灰石牆壁,空洞幽深的尖拱窗邊緣爬滿綠苔,漫長歲月在這座塔樓身上留下了數不清的斑駁痕跡。

  萊斯內斯修道院,建於12世紀,廢棄於16世紀,裡頭的磚石廢墟至少存在了六百年。艾比伍德是「修道院林地」的音譯地名,指的就是萊斯內斯修道院遺址附近的這一片區域。

  帖子裡提到的「黑死病時期」還真不一定是亂說,至少這座修道院確實是出自黑死病時期的東西。

  林地里見不到除了樹木以外的任何活物,聽不見一聲鳥鳴。

  樹木根須異常粗壯,土壤灰黑,軟綿綿的,散發著一股腐肉氣味。

  羅根撥開表層的落葉,底下的泥土縫隙中果然滲著紫色,整片土地都是泥巴和紫漿的混合物質,紫色液體在不斷往上湧出。

  他越發相信,紫色液體的源頭就在修道院遺址。


  那些失蹤的人很可能是被吸引著,自己往這裡來的,就跟肖恩·霍德的哥哥一樣,進了林子,就再也沒出來過。

  但到了半夜,他們似乎還會集體出來遊蕩,而霍德農場又是離林地最近的地方,所以才會有目擊者在田埂上看到佝僂的人影。

  那白天呢?這些已經異變的人類,會藏在修道院遺址的某個角落麼?

  就在羅根邏輯推理頭腦風暴的時候,一陣冰涼刺骨的感覺突然從後腦勺飄忽而過。

  他一個哆嗦站直身,在林地間四處張望,卻瞥見一截正在消融的黑色輪廓,如霧如影,沒有清晰邊界,朝著林地深處的方向飄遊而去。

  「誰?」羅根低喝一聲,手探入風衣內側,按在槍柄上。

  那影子根本不理睬他,繼續往前。

  羅根沒有猶豫,趕忙加快腳步追了上去。

  他來就是調查異常的,只要能找到新線索,哪怕是搭上一條命也不虧。

  穿過盤結交錯的樹根,追了約七八分鐘,直到眼前的樹木逐漸變得稀疏,一片開闊的空地出現在前方。

  空地的盡頭,矗立著一片坍塌的廢墟,這就是萊斯內斯修道院遺址。

  那道影子飄到廢墟邊緣,無聲滲入了一面殘牆陰影下,而後徹底消失不見。

  羅根站在空地邊緣,觀察等待了片刻,那道影子始終沒有再出現。

  他收回視線,轉而將目光投向腳下的碎石地,這裡有一塊半埋在泥土和藤蔓之間的石板。

  石板表面被雨水腐蝕得很嚴重,但依稀還保留著一些刻痕,羅根蹲下身,撥開覆蓋的泥土和青苔,露出更多行跡。

  這是古薩恩文,但刻痕腐蝕,已經很難再辨識。

  但對智慧升途而言,這並非難事。

  羅根撥動腕錶錶冠,銀白紋路自瞳孔深處浮現,固有咒文『知識』再次被激活。

  視野中,那些模糊的刻痕開始緩緩復原,一筆一畫地重新浮現出來。

  然而,它們的排列和措辭,讓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既視感。

  羅根認出了其中的一些段落。

  和他從澤恩·薩默斯密文中復刻下來的內容,以及那塊哈拉帕文明石板上抄錄的文字,在結構上高度相似,甚至有些句子幾乎可以一一對應。

  也就是說,三段文本,跨越了兩片大陸、數千年的時光,卻在使用同一種行文邏輯,記述著彼此關聯的內容?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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