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雙眼睛,毋庸置疑
羅根沒將心中詫異表現出來,只是保持沉默,繼續觀看這段魔法影像。
那名巫師很年輕,大概也和洛根·米切爾一樣,是一名正式巫師,比最低級的學徒高一級。
他看起來被逼上了絕境,連手上的胡桃木短杖都差點握不穩,連續施咒讓他的精神力幾乎枯竭,整個人都陷入了恍惚不振與驚悸錯亂的狀態,一邊連連後退,一邊鬼哭狼嚎。
而他的對手,那個疑似偽人的男子,雖然樣子看起來更糟糕,但完全沒有退縮的意思,被短杖揮出的光球擊中軀幹,只稍稍踉蹌一下就又繼續前進。
照這樣發展下去,影像里的年輕巫師要麼因精神力徹底枯竭燒壞大腦而變成植物人,要麼被男子追上逮住,總之不會有什麼好結局。
就在羅根這麼想的時候,轉機出現了。
年輕巫師慌亂中的又一次揮杖施咒,無意間打中了掛在男子胸前的吊墜,男子頓時渾身一僵停下腳步,牽連斷顱的皮肉化作黑漿,腦袋也隨之墜地滾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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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巫師見狀,趕忙再次盯准吊墜施咒。
失去腦袋的男子竟還能有意識地抬起雙臂護住胸口,直到手臂被擊打至脫臼垂在身體兩側,他才無法再阻擋年輕巫師針對吊墜的瘋狂進攻。
那枚吊墜最終被打碎,效果也立竿見影。
男子扭曲殘廢的右腿突然劇烈抽搐起來,當即摔倒在地,渾身痙攣。
巫師仍是歇斯底里地對男子繼續施咒,而這一次,他的魔法終於起效了。
男子在狂風驟雨般密集的攻擊下漸漸沒了動靜,皮肉如化蠟般剝落流淌,整個人不斷萎縮坍塌,從衣袖內滲透湧出大量酷似瀝青的黏稠黑漿。
沒有頭顱,他無法發出任何聲音,整個過程安靜而詭異,只留下一灘還在鼓泡的黑漿。
影像定格,停在這一幀。
羅根呼吸一滯。
融化!
沒有比這更貼切的形容了!
不奪取,就會融化……日記還在偽人先生手上的時候,他在日記上寫下的就是「融化」!
所謂的「奪取」,奪取的究竟是什麼?
為什麼吊墜被打碎,男子那看似無視傷痛、不會死亡的能力就一下子失效了?
羅根感覺自己好像摸到了一些門路!
如果這兩種「融化」指的是同一件事,豈不是說明,那枚吊墜的存在,就是男子作為一個偽人「奪取」成功的象徵?
而吊墜損毀,則意味著……
「洛根?」
老布萊恩的聲音把頭腦風暴中的羅根拉回了現實,這個禿頭的中年男人正用一種既期待又得意的表情看著他。
「怎麼樣?這魔法影像夠刺激吧?我花了大價錢才從一個野巫師手裡收來的,那人說這是真傢伙,但我怕被坑了,之前的事情你也是知道的,所以想讓你瞧瞧看。」老布萊恩搓了搓手,「你見多識廣,跟協會高層關係又近……所以,這是不是真的?還是哪個閒得慌的巫師拿幻術糊弄人的?」
羅根知道他指的是哪件事。
剛開始做轉賣魔法留影機的生意時,老布萊恩貪便宜收來了一段雌性半身人主演的神秘影像,就內容而言確實是配得上「刺激」一詞。
但他不知道的是,半身人這個種族平時衣服遮住的部位其實布滿了毛髮,而且還因為毛質特殊根本刮不乾淨。
後來,有個特殊癖好的主顧從老布萊恩那兒買走了這隻留影機,一眼就看出全是假的,於是怒氣沖沖地回去找老布萊恩算帳……
羅根緩緩舒氣,將留影機遞還給老布萊恩。
「是真的。」他故作神秘地說,「但我勸你最好自己留著,除非你想自己這家小店被巫師協會的獵魔人上門光顧。這件事不同以往,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聞言,老布萊恩接過留影機的手哆嗦了一下,他看羅根表情很嚴肅,不像是在開玩笑。
獵魔人是倫敦巫師協會的執法者,專門對付魔法犯罪者,老布萊恩這種底子不乾淨的魔法用品商販最怕聽到他們的名號。
「好吧,我聽你的……」老布萊恩嘟囔著,把留影機揣進皮圍裙的兜里。
「你說你是從野巫師那裡買到的,賣家叫什麼名字?」羅根問。
老布萊恩有點為難,幹這行的,透別人的底算是背刺行為。
「我就問問,索恩主事不管這事,我跟獵魔人也沒關係。」羅根嘆氣。
老布萊恩這才肯鬆口,他撓撓光頭,「一個野巫師開的私人小網站,大家都匿名參加聚會,連臉都看不完整,我也不知道對方的名字。」
說話的工夫,兩人已經穿過密道來到後方的房間。
這裡是老布萊恩的儲藏室,存放的都是些不太適合展示在店鋪明面的東西,隨便從中挑出來一件,都夠老布萊恩去大西洋小島的黑石塔監獄蹲上個好幾年。
雖然留影機上的片段讓羅根有了新思路,但他也沒打算放棄活捉偽人的計劃,兩者並不衝突。
既然對方的能力可能是死亡回歸,那就不准他死,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老布萊恩摸著下巴,目光在貨架上巡視了一圈,然後轉身走到牆角一個上了鎖的鐵皮櫃前,從腰間摸出鑰匙打開櫃門,從裡面捧出一個東西來。
那是一副暗灰色的金屬手銬,表面沒有任何花紋或符文,相當樸素。
「你身為協會巫師,應該見過它吧?」老布萊恩揚揚眉毛。
「靈質手銬?」羅根有點印象,「獵魔人的東西?這你都能搞到?」
「呵呵,不要小瞧了老布萊恩的關係網。」老布萊恩得意一笑,他拿起其中一隻,在羅根面前晃了晃,「只要鎖上,靈魂的形態就會被鎖死,大腦收不到信號,肉體再強也使不出力。就算他能一拳打穿鋼板,戴上這個也連一張紙都握不住。」
「而且死不了?」羅根追問。
「死不了。」老布萊恩點頭,「靈質被鎖住,身體會進入一種近似休眠的狀態,新陳代謝降到最低,心跳呼吸都還在,但慢得像冬眠的熊,你把他關在柜子里一周,打開還是活的。」
羅根接過手銬,掂了掂分量,還蠻沉的。
這是獵魔人的制式裝備,厲害確實厲害,連沒有固定形體的幽魂都畏懼它。
只是……羅根不太確定,偽人究竟有沒有靈魂這種東西。
他用指尖划過手銬內側,一陣直刺心靈深處的冰涼觸感令他渾身一顫,他知道自己是有靈魂的,但他是穿越者,算是例外。
「還有沒有備選方案,再來點,我不放心。」羅根從皮夾掏出幾張50英鎊紙幣。
老布萊恩見到錢兩眼放光,他沒有多問,回身去貨架上又翻翻找找。
「這個怎麼樣?」片刻後,老布萊恩從貨架深處拽出一個落灰的皮革匣子。
打開搭扣,裡面盤著一圈灰棕色的繩索,乍看與普通麻繩無異,但他伸手將那繩索拎起來時,繩索表面忽然蠕動起來,浮現出一層細密的鱗片紋理,繩子的一端昂起,露出一顆蛇頭,吐出信子。
「蛇繩。」老布萊恩單手托著這團活物,那蛇頭在他手腕周圍遊走,卻並不咬他,「東歐那邊沼澤女巫的造物,看著是條活蛇,但它永遠保持繩索的形態,不會自己鬆開。用它捆東西的時候,它會自動收縮到最緊,而且還會感知被捆綁者的體溫,對方越掙扎,它就纏得越緊。另外,這東西牙齒上還有麻痹毒素,被咬到的話,中招部位會迅速麻木失去知覺,擴散到全身也就是十幾秒的事。」
「它會不會咬我?」羅根用手指逗弄蛇頭,那蛇頭只是看著,還是吐信子。
「你給它餵一滴血,它就認你當主人了,你讓它捆誰,它就捆誰。」老布萊恩抓住蛇頭下方一寸的位置,逼迫蛇頭張嘴,又交給羅恩一把銀質短匕。
羅根接過短匕,在手心輕割一道,滴血餵給蛇頭,蛇頭滿足地舔了舔,嘶嘶輕鳴起來。
交易達成,靈質手銬與蛇繩,羅根支付給了老布萊恩五十張50英鎊紙幣。
按2010年的匯率,差不多相當於國內的兩萬五千元,對於兩件足夠讓普通巫師蹲十年大牢的違禁品來說,這個價格合理甚至偏低了。
不過,事情如果順利解決,羅根完全可以去找索恩主事報銷掉這筆錢。
因為見不得光,單子是隨他填的,只要不太離譜就沒事。
將兩件魔法物品收好,羅根與老布萊恩道別離開了店鋪,重又回到以太倫敦的街道上。
冰藍月光灑在青石板路面上,仿佛鋪了一層薄霜,街道比來時冷清不少,遠處有兩三盞磷火飄過拐角,拖著幽幽尾光。
羅根準備按原路返回,通過那個黑色方尖碑處的白霧幕牆回到凡世倫敦。
他低頭走著,聽著腳步聲,總覺得不太對勁。
似乎有一道視線正從身後黏著他。
是誰?協會的人?獵魔人麼?
羅根感到疑惑。
他沒有回頭,只是借著身旁店鋪的玻璃牆,用視線餘光觀察,果然瞥見有一道穿著深灰大衣的身影在跟著他,那人帽檐壓得很低,看不見面容。
羅根收回目光,裝作毫無察覺,繼續朝前方的小巷走去。
方尖碑就在小巷深處,他得拐彎,不能因為有人跟蹤就故意繞行,他名義上還是替索恩主事辦事的,不必心虛。
巷子很窄,只夠兩人勉強並排通過,兩側是高聳的石牆,牆面爬滿苔蘚,冰藍月光從頭頂漏下。
羅根走進巷子裡大約十步,隨後竟也聽到那人跟進了巷子裡。
這可是死胡同!演都不演了?這屆獵魔人水平這麼差?連跟蹤都不會?
事已至此,羅根也決定攤牌,反正他上頭有人。
然而,還未轉身,他卻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聲嘶啞的呼喚。
「洛根·米切爾……」
「洛根·米切爾……」
羅根頓覺悚然,他壓在外套口袋緊握蛇繩的右手手心冒汗。
月亮是藍色的,這裡是以太倫敦沒錯,他還在巫師界。
「洛根·米切爾。」
又是一聲呼喚。
羅根緩緩扭頭,望向巷口。
那道身影在冷月下輪廓又瘦又長,他也恰好在這時抬起了頭,帽檐下露出一雙深灰色的眸子,空洞無神,卻又執著地印照出羅根的樣子。
羅根認得那雙眼睛,它曾屬於亞瑟·芬恩。
而現在,它屬於偽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