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本故事發生在平行世界的虛構背景下,所有聯邦、組織、人物均為虛構設定。)
【命運的三次交付與一次背叛】
後來他才知道,所有用生命踐行的道義,都是父親為他編寫的劇本。
【第一次交付,關於守護。】
最後三分鐘,江離知道自己要死了。
夕陽把嶙峋的山岩染成熔金,古松的剪影如潑墨,而江離就在這片天地間燃燒。
三面岩壁垂掛著千萬縷銀色松蘿,在暮色中如仙境垂簾。下午四點的光穿過這道銀簾,被切割成流動的光柱,光柱里塵埃、水霧和濺起的水珠緩緩旋轉。
三個怪物向她衝來時,她的動作依舊精準如機械,但血已浸透後背的作戰服,每一下移動都在苔蘚地上留下深色的印痕。
她就在這片松針雨、白色飄帶和細碎水珠組成的夢幻中騰空、翻轉,雙槍噴吐的火舌在暮色中短暫如嘆息。
作戰服下擺揚起,露出染血的腰腹。陽光穿過這方天地,在她身上投下流動的光斑,像為她披上一件碎金編織的血色戰袍。
最後一聲槍響後,世界忽然寂靜。第三具軀體轟然倒地,她也像斷線的風箏,跌落在赭紅色的岩石上。
陸光嶼衝過去時,她的眼睛還睜著,映著天邊最後的霞光。他背起她,她的身體輕得可怕,微弱的呼吸燙著他的脖頸。
「呆頭鵝……」昏迷前,她呢喃。
這三個字,成了他往後所有戰鬥里,唯一能聽清的心跳。
——那時他以為,守護就是背起一個人,逃向未知。
【第二次交付,關於力量。】
山林瀰漫著泥土和鐵鏽的味道。每一口呼吸,都帶著肺部燒灼的痛。
對面,代號「龍王」的男人單膝跪在泥濘里。國際傭兵界的傳奇,18歲加入F國最著名的外籍兵團,以「零瑕疵」的任務完成度退役,此刻卻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大學生——這個半個月前還因為第一次摸槍而手抖的年輕人。
沒有技巧。木棍對匕首,肌肉對肌肉,意志對意志。陸光嶼的虎口早已裂開,血順著棍身往下淌,分不清是他的還是敵人的。每一次對撞,骨頭都在哀鳴。
他腦海里閃過一些碎片:江離昏迷的側臉,砂砂在機場驚恐的眼睛,議長拍著他肩膀說「活下去」。
匕首刺入龍王的胸膛時,對方眼中滿是不可置信——自己練了三十年殺人技,在戰場上挺過了無數次絕境,怎麼會輸給一個二十歲的新手?
「原來,是時間……贏了。」龍王望著天空倒下。
陸光嶼看著自己顫抖的、沾滿泥污與血的手。不,他想。是「我不能死」的信念,贏了。
——那時他明白,力量不是天賦,是你願意為身後的人,把命押上賭桌時,掌心滾燙的籌碼。
【第三次交付,關於傳承。】
韓山嶽撫摸著那輛摩托車冰冷的油箱。
「小虎一直想要輛新的…」
他把「鎮岳」的槍頭卸下。
「跪下。」聲音不容置疑。
「我韓山嶽,守山三十載,今日收你為徒。鎮岳之意,不在殺,在守。此為你終身之責。」
「徒弟……謹記師父教誨!」陸光嶼聲音哽咽,重重地磕下頭去。
「這『守』字,歸你了。」
沒有更多話。老人轉身,持著那杆無頭槍,迎向潮水般湧來的黑影。他的背影在夕陽下像一座移動的山,沉默,緩慢,不可阻擋。
「回——馬——槍!!!」
一聲蘊含了畢生功力、全部意志、乃至生命最後光熱的暴喝傳來。
染血的無頭槍桿斜插在地上,在最後一縷夕陽下,折射出黯淡卻永恆的光澤。
摩托車引擎在遠處咆哮。陸光嶼攥緊槍頭,冰冷的金屬漸漸染上他的體溫。他忽然懂了——韓山嶽交付的不是武器,是一個位置。
從此,他就是需要為身後的人,擋住洪水的那座山。
——那時他明悟,守護是一種傳承,決絕,而偉大。
【而所有這些交付的重量,都在那個男人的聲音里,顯出了另一種模樣。】
H市,虹灣安全區的廣場。鉛灰色的天空壓得很低。
四十萬人沉默地站著,聽著最高應急議會宣布撤離。絕望如實體般瀰漫。然後他走了出來——陸北辰,灰色夾克,面容疲憊而堅定。
他站在人群與士兵防線之間。
「我理解應急議會的決定,」他的聲音清晰而痛楚,「從戰略上,從大局上,他們或許是對的。」
停頓。風卷過廢墟。
「但是,我,不,認,同。」
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鐵砧上。
「因為你們不是數字!不是棋盤上可以隨意犧牲的棋子!你們是活生生的人!」
他張開手臂,眼淚滾落。
「所以,我請求你們……理解應急議會的難處。讓他們走,去保存聯邦最後的希望。」
「而我,留下。」
他站在數萬人面前,站在運輸機的轟鳴里,像殉道者,也像父親。
「飛機,讓應急議會坐。我,和你們一起,用雙腿,走出H市。」
山呼海嘯般的哭聲和怒吼響起。
「哪怕前途是屍山血海,十不存一——至少,我們死的時候,知道自己不是被用完即棄的耗材!」
陸光嶼在C城安全區破舊收音機里聽到這段錄音時,正是黃昏。他蹲在牆角,看著窗外升起的炊煙,忽然捂住了臉。
那聲音里的誠摯、悲憫和力量,像溫暖的潮水,漫過他親身經歷的、血淋淋的一切。
他怎麼會知道——
那個在幾十萬人面前流淚選擇「與民同行」的陸北辰博士。
那個在瓮形谷地投放三個強化感染體要他們命的人。
那個命令龍王追殺千里的人。
那個冷眼看著韓山嶽沖向死亡、並在實驗日誌里寫下「50公里內,清除所有生命信號」的人。
——竟是同一個人。
而所有交付的重量:江離的血,龍王的命,韓山嶽的死,還有他自己在C城雨夜選擇「不拋棄」的信念……都曾被那個聲音溫暖地包裹、詮釋、並賦予神聖的意義。
他那時還不知道,父親編寫的不僅是他的命運,更是一場席捲整個文明的冷酷實驗。而所有溫柔的交付與殘酷的背叛,都將在屍山血海中,迎來最終的清算……
而這一切的起點,荒唐得像個無關緊要的註腳:
兩天前,大學生陸光嶼最大的煩惱,只是如何省下生活費,買一張去C城參加一本著名網絡小說主題同好會的機票。
他還不知道——
機場那個氣質清冷的女孩,會成為他願以命相換的光;
二樓那個發狂的女人,是一張覆蓋整個聯邦的大網裡,最早收緊的繩結;
而那個在廣播裡、在傳聞中、在無數倖存者口耳相傳的故事裡,如星辰般閃耀的「陸北辰博士」……
會是他尋找了十二年的、失蹤的父親。
而此刻,對此一無所知的陸光嶼,正背著背包,走出北夏機場的T2航站樓。
命運在那一刻按下快門;
光與塵,開始起舞。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