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9章 小丑

  第1369章 小丑

  黑色瀝青只擋住了依烏魯左的一拳,就被緊隨其後的第二拳打得飛散四濺。這東西在這個靈魂空間中似乎受到了某種限制,很沒排面。

  不過這片刻的緩衝已經足夠了。反應過來的喬木絲毫沒有躲閃,反而逼了上去。

  這一次,對方反而並不糾纏,而是連連後撤。兩條腿沒在黑暗中,移動起來反而比他的門門果實都利索。

  對方之前也是這樣,自始至終就沒徹底從黑暗中完整地走出來過。他之前沒有多想,此刻看在眼裡,卻有了更多猜測。

  不過他依然沒有改變策略,仍舊持續向對方逼近。很快,對方也調整好了心態,也可能是反應過來自己並不怕他有什麼陰謀,於是不再後退,也迎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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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手只幾個回合,哪怕喬木已經漸漸適應了依烏魯左在這裡堪比空間能力的移動方式,與並不比他遜色的速度與戰鬥技巧,他依然不可避免地落入下風。

  這裡是對方的靈魂世界,他給對方造成的任何傷害都沒有意義。畢竟對方之前被他大卸八塊,被炸得粉身碎骨,都能很快完好無損地重現。

  反過來,作為純粹的靈魂態,對方的每一次成功擊中,都會或多或少破壞他的一部分靈魂。

  這場戰鬥從一開始就註定了不公平,無論他怎麼打,都註定越打越弱。但他卻渾然不懼,仿佛已有死志,已經徹底豁出去了一般。

  依烏魯左想不明白他為何會這樣,但也樂見其成。他沒有發現,隨著喬木的靈魂越來越殘破,周圍的黑色瀝青也越來越躁動。

  直到越來越虛弱的喬木被扯下最後一節胳膊,徹底沒了反抗之力,猛地拉開距離,高聲呼喚:「神靈大人,救我!」

  依烏魯左臉色劇變,可不等他行動,周圍的黑色瀝青卻沸騰了。大股瀝青突然洶湧流入空間門中,很快就消失在層層迷霧後面。

  另一邊,一直凌空而立的喬木,也突然撤去腳下凝聚的靈子,整個人直接摔進了滿地的黑色瀝青之中,僅存的一條腿迅速下陷,很快就被沒過了小腿肚。

  做出如此危險舉動的他,反而朝敵人露出了得意的笑:這一次他沒有受到黑色瀝青的污染,沒有被任何負面情緒侵蝕。

  豺狼神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而他的對面,人形依烏魯左突然暴怒地吼道:「你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聽到這不知說給誰聽的話,喬木立刻高度戒備,卻什麼疑點都沒發現。然而接下來,對面的敵人,竟然再次「長高」,原本一直沒入黑暗的雙腿逐漸浮現,直至徹底將雙腳從黑暗中拔出,整個人完整地出現在他面前。


  看到這一幕,他露出了瞭然的神色:自己猜對了,依烏魯左真的是三個個體集合而成,其中一個,正是他們所處的靈魂空間。

  而且看起來,這個人形與靈魂空間在共同抵禦豺狼神的同時,也在提防彼此。之前依烏魯左一直無法完整地出現在這裡,應該就是這種提防的體現。

  而現在,對方完整地進來了,就意味著兩人因他的離間計,暫時放下隔閡與提防,決定全力合作阻止他了。

  也就意味著,從這一刻起,他面對的敵人將更加棘手!

  這個念頭剛浮現,原本幾十米開外的依烏魯左,突然憑空出現在他面前,砸過來的拳頭距離他的頭顱只剩咫尺之遙。

  是時間能力!思維宮殿狀態下,喬木立刻確認了這一點。從對方進入這裡後就一直沒有出現的時間能力,再次出現了。

  在他脫離思維宮殿狀態的同一瞬,被他提前放進專屬地獄的證件卡也憑空出現在他手中並直接激活。

  FBIwarning激活,依烏魯左的視線立刻被一層厚厚的馬賽克糊住,原本志在必得的一拳也出現了詭異的大角度偏移,竟然直接扭轉超過90°,擦著喬木的臉來了一記落空的上勾拳。

  馬賽克持續了近一秒才消失。這段時間內,依烏魯左沒有受到任何攻擊,等他恢復視線時卻發現,喬木已經重新拉開了與他的距離。

  原本惱怒的他,此刻也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獰笑:顯然,死神怕了,知道自己完全不是他的對手,這麼好的機會竟然直接放棄,反而愚蠢地選擇了註定毫無意義地自保。

  「我要————」他剛開口,不等放出一句狠話,卻看到喬木也朝他報以得意的笑容。

  看著那笑容,他心中不由地一突,不等想明白怎麼回事,就見喬木又後撤了一步,身子猛地一沉,開始加速下陷。

  反應過來的依烏魯左發出了憤怒的咆哮,毫不猶豫地再次施展時間能力。

  滿臉挑釁笑容的喬木,被定格在了這一瞬間,可下沉卻並未停止。他的空間能力,對豺狼神無效!

  他瘋狂地朝對方撲了過去,卻終究還是晚了一步,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徹底沒入黑色瀝青,從靈魂空間消失,逃到了豺狼神那邊。

  撲了個空的依烏魯左趴在地上,瘋狂地揮舞拳頭砸著滿地的黑色瀝青,發出了無能狂怒的咆哮。

  靈魂空間內,未知距離的另一處,一張巨大的圓盤,漂在漫無邊際的黑色瀝青之上,隨著洶湧的波濤,無助地起伏。它仿佛隨時都會徹底傾覆,讓其上承載的數百靈魂,徹底墜入黑色的墮落之海。

  圓盤之上,數以百計的新起點調查員們,只能絕望地擠在一起,相互死死抱住周圍的同事,避免自己,也避免其他人,被劇烈的顛簸甩出去。


  在這種絕望之下,他們依然死死圍成一個圈,護住圈內那些無法騰出手與他們抱成一團的同事。

  那些同事幾乎所有的力量,都用來壓制另外一群瘋狂掙扎、拼命反抗的同事。而後者,都是那些初入此處後,來不及或沒能力採取任何措施就被黑色瀝青污染的人。

  這些人已經徹底被負面情緒吞噬,完全喪失了理智,只剩下被情緒操控的野獸般的本能。

  而那些還保持著理智的調查員,絕大多數人此刻和普通人沒什麼區別。畢竟能夠作用於靈魂層面的強化能力少之又少,當他們失去肉體時,絕大多數都徹底失去了強化能力,甚至失去了超越常人的身體素質。這也加劇了他們在這場危機之中的兇險。

  顏其平等幾名P9和有威望的P8時不時會喊幾聲鼓舞士氣,那話語卻透著空洞與無力,將他們內心的絕望暴露無遺。

  唯一位於人群之外的觀月,則戴著愈發破損的飾神面具,全神貫注地維持、操控著身下由她創造出來的「方舟」。

  她知道身後大多數人已經到極限了,不少人現在全憑意志力硬撐著。但她自始至終都沒考慮過分出哪怕一點點寶貴的神術,幫助他們束縛那些發了瘋的同事。

  因為這並不是最要命的。真正致命的威脅,源自圓盤下方那些粘稠黑色瀝青掀起的驚濤駭浪。

  明明放眼望去,遠處的黑色瀝青海皆是風平浪靜,偏偏無論他們漂到哪裡,下方的瀝青都如同有一頭巨獸在翻雲弄雨一般。

  這種山呼海嘯一直極具針對性地緊緊跟著他們。一刻不曾停歇。

  時間一久,他們也發現了,並不是這些危險的黑色瀝青想要對付他們。真正在作怪的,是這個空間本身!

  這個詭異的空間仿佛有著自己的意識一般,用地震海嘯的方式,想要將他們從方舟上掀下來。

  在這個空間,沒有人知道過去了多久。每時每刻的兇險徹底摧毀了他們的時間感知能力,讓他們在高度緊張的狀態下度日如年,仿佛已經度過了幾個小時、幾天甚至幾個月。

  這個過程中,已經有好幾個人失手被甩下去,跌入黑色瀝青中並遭受污染了。

  不拋棄,不放棄。每一次,他們都會不惜一切地將對方救上來,哪怕明知對方會成為他們的負擔。

  每一個喪失意識又被拽上來的同事,都需要兩到三個人去照料、管束,並牽動至少十個人的精力與體力去保護他們。

  即使如此,觀月依然消耗著寶貴的神術,催動方舟漫無目的地前行。因為宮天宇說得很明白,還有上百名非戰鬥調查員也落入這個陷阱了,他們要去尋找、救援這些人。

  這無異於大海撈針,甚至和慢性自殺也沒什麼區別。但觀月堅持要這麼做,大部分人也都沒有意見,或者說不敢有意見。


  個別調查員看著那些被污染而發瘋的同事,在恐懼之下毫不客氣地提出異議,也很快被P9與P8們強勢鎮壓了,其他人對這種鎮壓也保持默認的態度。

  所有人都知道,比起觀月口中「一定會來救他們的喬木」,他們真正的希望,就是這種寧死也不拋棄不放棄的決心。

  一旦拋棄、放棄這個決心,這支團隊就會在下個瞬間,迎來自然而然的崩潰。

  之後,他們就會放任方舟上的受污染者發瘋跳下去。

  然後,他們會各自保存體力,任憑那些力竭的同事被甩下去。

  接下來,他們會三五成群地抱團,強者自私地抱成一團,弱者再絕望地抱成一團。

  隨著關工神術的消耗,方舟會越來越小、越來越不穩、越來越脆弱。

  最終,他們會在醜陋的內訌中邁向毀滅。

  「我受不了了,」身後傳來一個女同事帶著哭腔的虛弱聲音,「放開我吧————」

  觀月回頭看去,發現對方正呈現後仰姿態,如果不是被另外兩名同事一人一手死死拽著,只怕已經掉下方舟了。

  「堅持住!」好幾個人不約而同地為她打氣鼓勁,但那同樣有氣無力的聲音,顯然沒什麼說服力。

  那名女同事也哭出來了:「我真不行了,放開我吧————謝謝你們救了我,就讓我留在這裡吧。我什麼忙都幫不上,少了我一個,你們也能輕鬆一些————」

  她是非戰鬥調查員,在觀月等人之前就被抓進來了。她和另外三名調查員,用一個很寶貴的道具苦苦支撐,直到遇到了觀月的方舟,才成功獲救。

  「你到裡面去,靠著其他人,能省不少力氣!」紀炎甫咬著牙勸說。

  那名女同事卻依然沒有要支起身子的打算,只是搖頭:「沒用的,這樣下去咱們誰都撐不到最後。我知道大家在擔心什麼,這是我自己要放棄的,你們不用有負擔。鬆手吧,好不好?

  死死拽著她的同事氣急敗壞:「就算你不想活,不想想你的父母親人?!」

  「不會死的,掉下去只是發瘋而已,」沒想到對方卻繼續搖頭,「如果你們能堅持到活著離開,讓公司來救我。只要我能回到現實世界,公司肯定有辦法治好我。」

  顯然,她此刻的放棄絕非雙腿一軟、心氣一泄,才臨時起意,而是經過相當一段時間的內心鬥爭與自我說服,才下定決心的。

  紀炎甫怒聲質疑:「你怎麼保證公司一定能救你?怎麼保證一定能治好你?!」

  對方卻不再回答,只是不停搖頭哭泣,哀求著他們:「放開我吧,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寧可發瘋,至少發瘋不用受罪————」

  原本還想勸說的人們啞然了。他們意識到,對方在逃避這種可能性,逃避到了拒絕思考這個問題的地步。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雖然他們內心深處早就料到這種可能性了。

  他們是自詡天之驕子的調查員,但不得不承認,相比那些真正活在槍林彈雨中的戰士,他們的本質,依然不過是一群掌握了特殊技能的都市白領。

  在只要保持意識就能隨時結束項目脫離危險的智腦機制下,就連絕大多數戰鬥調查員,都沒有經歷過此刻這種生死存亡。

  更不用說那些非戰鬥調查員了,後者中相當一部分,不過是從現實世界的繁華都市,換到項目世界的繁華都市,僅此而已。所以危難關頭,他們的意志與心志,並不比普通人強多少。

  相較之下,起碼經常吃苦、頻繁受傷、見識過各種混亂世界與絕望場景的戰鬥調查員,心理承受能力與意志力好歹強出不少。

  「這裡不是項目世界,是依烏魯左擁有的空間,」顏其平冷聲勸說,「一旦留下來,沒人能救你。你的下場就和那些薄薄一層的靈魂一樣。」

  聽到這話,不少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那個女同事沉默了,似乎也被嚇到了。可半晌後,她又開口了:「如果我瘋了,就不會感到痛苦了吧?」

  聽到這話,所有人都沉默了。

  許久,紀炎甫才苦澀地問:「你下定決心了?」

  對方沒有再哭泣,反而鬆了口氣:「謝謝你們————」

  一直咬牙拽著她的兩名同事默默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齊齊鬆開了手。

  女同事下意識閉上雙眼,帶著解脫的笑容,在眾人默然的注視下,向後面倒去。

  直到她撞到了什麼,墜落結束。背上硬邦邦的,完全不是預想中墜入泥潭的鬆軟。不等她反應過來,背上的東西竟然向上翻動,直接將她整個人掀了起來。

  剛剛鬆手的兩名調查員,下意識重新接住了被送回來的她。等她反應過來睜開眼時,自己已經重新回到了方舟之上,被兩人攙扶著。

  「堅持住!」觀月的聲音響起,「喬木來救我們了!」

  聽到這話,人們紛紛精神一震,立刻順著她頭的朝向看過去,卻沒看到任何人的身影。

  「行了,關工,」有人想要冷笑,卻只是無力地扯了扯嘴角,麻木地說,「咱們都全軍覆沒了,喬工怎麼可能知道咱們的消息?怎麼可能來救咱們?」

  聽到這話,不少人好不容易鼓起來的精神氣,頓時又泄得一乾二淨。


  觀月卻依舊死死盯著那個方向,一時間甚至忘記了操控方舟。

  就是那個方向,雖然遠在她的視距之外,但她依然能感應到一股無比熟悉的力量。

  是稻荷神傳授給她的神術。

  本該獨屬於她的力量,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如同宇宙大爆炸一般蓬勃爆發。只是散播至此處的餘威,就讓她一度以為是稻荷神降臨了。

  不,就是稻荷神,她也從未在對方身上感受到如此澎湃的力量!

  一定是喬木!雖然不知道對方為什麼能夠施展她的神術,但只能是喬木!

  「他真的來了————」觀月瞪大了雙眼,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方向,仿佛要讓目光穿透空間一般。

  似乎是為了回應她一般,隨著她的喃喃自語,又一股劇烈的波動傳來。

  那熟悉而陌生的波動所代表的術法,令她一陣恍惚,好不容易才想起來,那是很久之前,她在家中為對方施展過的神術!

  她猛然回頭,衝著身後數百名調查員,激動地喊道:「他真的來了!喬木真的來了!」

  淚水奪眶而出,不等滑過臉頰卻又憑空消失了。觀月卻還是習慣性地抹著臉上並不存在的水漬,開心地朝他們喊道:「我說過他一定會來救我的!我就知道!他真的來了!」

  看著她這副做不得偽的模樣,其他人雖然什麼都沒感覺到,卻在驚愕之後,紛紛振奮了起來。

  喬工真的來救他們了?他們真的還有救?!

  所有人前一刻還只剩疲倦與麻木的雙眼,此刻紛紛燃起了名為希望的熊熊火焰!

  與此同時,很遠很遠之外的另一處戰場上,依烏魯左看著重新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喬木,看著對方身上,原本被奪走的部分靈魂,此刻全都被黑色瀝青填充、替代。

  他並不意外於對方用這種方式修復靈魂,畢竟除此之外,對方也沒得選。

  他真正在意的,是對方那雙無比澄澈的眼睛。裡面沒有瘋狂,沒有暴虐,沒有憎恨,沒有貪婪,沒有恐懼————什麼都沒有。

  在那雙眼睛裡,他看不到任何污染帶來的負面情緒。

  「為什麼?」他難以置信地急聲質問,「為什麼你沒有被污染?!」

  這麼多年來,他在竊取豺狼神的知識與力量的同時,也一直拒絕、對抗對方的靈魂。

  他一直在這條由三個靈魂組成的鋼絲上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饒是這般,他依然被對方的污染折磨得苦不堪言,以至於就連薩萬娜都不願他待在自己身邊,更不用說其他兄弟姐妹了。


  這些年來,他承受了多少肉體與精神上的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現在,另一個人,一個更加瘋狂,甚至直接與豺狼神靈魂融合的人,就這麼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沒有任何痛苦,沒有任何污染,沒有任何代價————

  這是可能的嗎?

  那這些年來,他的付出、他的承受、他的委屈、他的痛苦、他的犧牲,又算什麼?!

  「為什麼你沒有被污染?為什麼?!」

  依烏魯左崩潰了。他聲嘶力竭地咆哮著,撲向了對方。

  殺戮,毀滅,成了他此刻紛亂腦海中僅存的念頭。

  他絕不允許自己變成一個可悲的小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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