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9章 1150.古柏豪的戰略
劉文輝也是無人機產業的老人了,否則不會被古柏豪挖過來扛起飛騰科技的重擔。
智翱的這個低空綜合平台,他們不是第一次聽說了。幾乎每挖過來一個人,都會提起這個項目。就連那些沒過來,但願意拿錢為他們提供內部消息的人,也在反覆提及這個項目。
但人們只知道智翱是希望通過這個平台,實現產業級無人機的機型整合,徹底釋放這個數十萬億規模的龐大市場。
可具體什麼構思、如何實現,所有人都說不出個所以然,哪怕是在這行浸淫了好幾年的胡煒,也一樣說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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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說這個世界上,大概只有艾憶自己能解釋清楚這個項目。徐學民大概也可以勉強介紹兩句,能夠糊弄一些基層從業者。
這個項目在智翱內部已經開始推動了,但所有參與者都只是如同螺絲釘一般,按照艾憶與徐學民的要求,做自己分內的事情。這讓大家很沒有安全感,甚至相比另一邊幹得熱火朝天的兩個A級項目,缺了些積極性。
不是艾憶藏私、保密,不願意向同事解釋。而是她也很難解釋清楚。
一款產品,連構思都不存在於世,就意味著這款產品就連最基礎的理論依據都處在空白狀態,以至於無數學者與從業者,就是幻想都無從想起。
這種情況下,任何解釋,本質上都是科幻的,而非科學的。要落實到科學層面……沒可能的。
就像影像大師的流體推理推力增強引擎那樣,艾憶得先把這個項目需要的理論基礎搞出來,同事們才有可能真正理解這個項目,那時才是全面解釋的時候。
現在,大家只能按照她的要求,如同一枚枚稀里糊塗的螺絲釘,機械地做著自己都無法理解的邊角料工作。
但等未來她能夠向大家解釋時,那時還留在智翱的同事,立刻就會恍然大悟:啊!原來我當初做的莫名其妙的工作,是用在這裡,是這個作用啊!
那種前所未有的體驗,應該也會非常奇妙吧?
但胡煒顯然沒機會享受這個奇妙體驗了。
見胡煒、劉文輝與飛騰科技的研發負責人張季同都沒個思路,古柏豪也不再考慮這個事情了,畢竟他不懂技術,想也想不明白。
而且企業真正重要的是資本與經營,技術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否則要怎麼解釋毫無技術的九龍地產,能為他賺來數百億身家,巔峰時期甚至高達數千億;而滿是專利技術的盤古科技,卻只給他賺了區區幾十億身價?
不過劉文輝還是有些想說的:「科技產業不是科幻片,不是憑空冒出個想法然後投入人力物力就能憑空實現的。科技產業的本質,就是對學術界預言的實現,也就是說我們做的其實都是早就被提出來的技術與產品,只是我們把它們從紙面帶到了現實。」
見古柏豪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劉文輝這才進入正題:「所謂的綜合平台,也就是產業無人機機型整合,整個學術界產業界幾十年來都沒有任何思路。智翱也不可能憑空變出這麼個東西來。」
古柏豪恍然:「你是說,這個項目沒有可行性?」
劉文輝遲疑了。他做這個解釋當然不是好為人師,而是為了讓這位不太好打交道的老闆知道自己是有見解有能力的,不是一個「對同行業務都理解不了」的混子。
古柏豪這麼問,真正安全的選擇是含糊其辭,搪塞過去,既給對方增加信心又不給準話。
但這段時間相處下來,他也知道這位香港大少雖然不懂技術,但在公司治理、與下屬打交道方面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畢竟地產公司內部的花花腸子彎彎繞繞,比他們這些做技術實業的,多到不知哪裡去了。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決定實話實說,直接斷言:「沒有任何可行性!否則全世界研究無人機研究飛行器的幾百萬科研人員,不就都成廢物了?」
研發負責人張季同不動聲色地看了自己的上司兼同僚一眼。
對方的說法他大體贊同,這是最基本的產業常識。但對方最後的結論他多少有些不同看法,尤其是在智翱毫無預兆地拿出那套流體推力增強引擎技術後。
產業不可能拿出學術上沒有認知的東西,這是通例,不是絕對的,也就是說是有個例的。讓他說,他現在就能說出十幾個例子來。
最直接的例子,不就是隔壁智翱的流體推力增強引擎嗎?那玩意兒所需的流體力學理論知識,在此之前有過?
不還是智翱先發產品再發論文,學術界才恍然大悟?
雖然他不覺得這種個例能夠「有再一就有再二」,但站在學術嚴謹的層面上,劉文輝剛才那番話過於絕對了。
當然他不會在這種時候多嘴拆台就是了。
而名貴的老闆桌後面,聽到如此肯定如此確定如此堅定的回覆,古柏豪難以抑制地笑了。
但他並沒有下屬說什麼他就信什麼,而是笑著問:
「這麼說,我們那位鄰居是走錯路了?不過劉經理這麼說,會不會太輕敵了些?不管怎麼說,智翱都是行業新貴,是我們要追趕的目標。就算那個喬總不懂,其他投資人與高管還能由著他亂來?」
這個問題劉文輝自然想過,他想不通,所以找了不少理由說服自己,圓自己的邏輯:
「公司高管聯合起來畫餅騙投資的案例,古總您知道的肯定比我多。智翱那些投資人我沒接觸過,但其中最核心的就是星海重工,這家公司我了解過,什麼都做,什麼都不精,錢砸了不少就是不出成果。做什麼都是一開始聲勢浩大,最後落個二流水準。」
聽到這話,古柏豪笑得更開心了:開始奪目後期現眼,這不就和當前的智翱很像嗎?
他連連點頭:「說的也是,畢竟你們這個圈子,改個商標花四個億的事情都能做出來。」
這話讓劉文輝很鬱悶了。他很想解釋那是隔壁新能源車的,我們是低空經濟的,雙方不挨著,至少在eVTOL之外不挨著。那家四億改商標的廠也早就涼了……
「還要考慮一點,」張季同終於忍不住開口了,很負責任地補充,「最初立項時,為了方便融資,大家都會進行適當的項目美化,這是不可避免的行業慣例。但他們真正想要的是不是這個樣子?我們還不知道。」
聽到這話,古柏豪臉上的笑意消失了,似乎有些不開心,又似乎只是在沉思。
這副讓人看不透的模樣,讓張季同心中有些打鼓,也讓他想起了自己那並不愉快的高校時光。
當初的他接受人才引進回國,最終卻放棄一切待遇從高校出來,就是因為他實在受不了那些上級領導喜怒不形於色,什麼都不直說,總讓人猜的臭毛病。
現在這位古總,又讓他回憶起了那段「噩夢」。
不是說海外企業家都很直來直去嗎?怎麼這位香港大少是這副模樣?怎麼跟個老幹部似的?這是跟誰學的啊?張季同腹誹不已。
劉文輝看不下去了,不滿地瞥了張季同一眼,主動解釋:
「張工的意思是,智翱那個所謂的低空綜合平台,最終可能只是儘可能提升無人機的橫向適用面,推出一款能夠適用於多個行業、擁有多種功能的無人機。專業類無人機現在市面上也不少了,同樣殺得頭破血流。」
他這麼一解釋,古柏豪就理解了,心中也釋然了。
這位大老闆甚至還沒忍住來了場自我反思,心想劉經理說的這兩種情況才是商業常態,要麼就是硬騙,要麼就是誇大其詞吹牛不打草稿,這也是為什麼投資界總說「投資的本質就是投人」。
還不是因為產業界騙子太多,投資人都不夠用了?
自己怎麼就沒想明白這一點,還需要別人提醒了呢?自己是不是太把那個智翱、那個小混球當回事了?
古柏豪當然不認為智翱會選擇第一條,高管聯合起來硬騙投資人,畢竟已經有一款優秀的產品了,沒那個必要。
他覺得第二種是最有可能的,所謂綜合平台,不過就是畫餅讓投資人多掏錢罷了。
想到這裡,他這幾日因智翱而積累的鬱結也一掃而空,整個人都陽光起來了。
「不說他們了,說說咱們吧,」他笑著問在場的兩名公司高管,「兩位對公司第一個項目有什麼看法?」
劉文輝和張季同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尤其是研發負責人張季同,提到自己的工作,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不過也很有限。
因為飛騰科技的第一個項目,說起來有些尷尬……
作為公司老總,古柏豪堅持對智翱進行戰略跟隨與模仿。
畢竟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是真的不懂技術,還在創業盤古科技時他就察覺到了,科技產業與地產業的經營邏輯是截然不同的。
地產業講究的是金融資本和高層人脈,這兩點他都不缺。
但到了科技產業,如果不懂技術,不懂產業趨勢,他甚至都無法進行決策。哪怕懂技術的下屬把選項直接懟在他面前,他也下不定決心。
那種感覺痛苦極了。
好在當時他殺入生成式AI賽道時,那個領域剛剛先發,甚至公眾輿論都沒注意到。
他也是在一場華爾街的酒會上無意中聽到了幾個華爾街明星投資人聊起這個產業,才上了心,之後決定小小地賭一把,沒想到賭成了,於是毫不猶豫加大投入,甚至很快就決心all in。
生成式AI賽道藍海了近六年,甚至都沒機會變成紅海就崩潰了。這個過程給了他充足的機會進行充電,讓他漸漸擺脫了那種睜眼瞎的無力感與不安全感。
但低空經濟產業不同,這裡是一片赤裸裸的紅海。
無人機市場被客觀環境切割的四分五裂,每個領域都已經有了自己的王者。eVTOL領域更是被電車巨頭們殺得血流成河。
這個產業的容錯率太低了,他的試錯成本太高了,他沒有那個時間與機會去「陪伴成長」。
所以他果斷選擇了緊跟智翱,對方做什麼,飛騰就做什麼。
在這方面,他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那就是無人機產業供應鏈非常成熟,整個市場是高度分工的。
智翱但凡有腦子,就絕不會什麼東西都自己做,畢竟他再牛,也不可能和那些專精的供應鏈商拼技術儲備拼品質把控拼成本控制。
而只要智翱依賴供應鏈,他就能直接利用對方的供應鏈,模仿對方。
無非就是面對專利時尋找替代方案,但這方面不用他操心。技術產業的供應鏈商主營業務之一,就是為產業下游的整合商,提供繞過某些專利限制的替代方案。
大部分供應鏈商,你看他就是個代工廠,他卻有著相當可觀的研發投入。除了一部分研發是為了滿足大廠的技術要求外,相當一部分研發,都是為了繞過大廠優秀方案的專利,研發替代方案賺其他下游商的錢。
所以與AI領域截然不同,在無人機產業,古柏豪完全有能力緊跟智翱的腳步。對方做什麼,他就做什麼,和對方打價格戰,或者做對方的下沉市場,稀釋對方的銷量。
這個決策LOW嗎?在普通人看來LOW爆了,甚至堪稱下三濫。但在商界,這卻是再常見不過的決策。
不然上面提到的「供應商主動繞過專利」,是為了誰?就是為了廣大主打模仿戰略的客戶。
舉例的話,積木玩具領域當之無愧的王者樂高,就是靠模仿跟隨起家的。它模仿的是英國一個同行,就連樂高積木的模塊化專利都是人家的,但它模仿到最後,乾脆將那個同行給收購了,最終自己成了這個行業的王者。
智翱·影像大師他模仿不了,全行業都模仿不了。因為那款產品真正主打的既不是獨特的動力方案與外形,也不是全新的鏡頭與傳感器,而是算法,獨一無二、至今沒有公開的算法。
沒有這套算法,就算堆料,堆出來的也只是一款昂貴的工業垃圾。
而那個低空綜合平台,全公司沒有人能理解那是個什麼,自然不可能模仿。
至於那款面向物流行業的配送無人機,是個新項目,古柏豪也是今天才聽胡煒提起。
而且這個領域也已經有紅海化的趨勢了,飛騰科技進來,面對的可不是智翱一家,而是群鱷絞殺的局面。
所以之前他就做了決定,飛騰科技要模仿的,正是智翱在研的那款室內無人機。
這是個新東西,市面上還沒有。至於能不能賺錢,他倒不在意,反正他有的是錢,幾千萬的小錢他燒得起。他要的就是狙擊智翱,讓智翱不好過。
智翱越不好過,他拿到對方核心算法的可能性越大。那才是他的核心訴求,而不是什麼無人機。
「胡經理,」他看向房間中久久沒有說話的胡煒,客氣地說,「還請你介紹一下這方面的情況。」
胡煒在智翱,正是CD2室內無人機項目負責人。在此之前,他還是艾憶帶著主力部隊轉入ID1項目後,影像大師剩下項目組的副主管。
之前CD2項目因為過於平庸而被喬木在會上直接怒婊,挨罵的就是他本人。
後來CD2項目終於過了立項會,他明明可以大展拳腳放手施為了,可沒過多久還是決定離開智翱加入飛騰,原因很簡單:
後者給的太多了。
當然這不是唯一原因。還有另一個原因就是,雖然CD2立項了,但他還是能感受到,自喬木以下,整個公司對這個項目的不以為然。
說白了,在公司看來,這個項目的價值就是「給這幫人找點事兒干」。
他的驕傲與自尊,讓他無法接受這個現實。這也是他決心跳槽的關鍵原因之一。
而且他很清楚,飛騰之所以開那麼高的價碼,沖的當然不是他,而是CD2。
再晚一些,等那些毫無保密意識的大嘴巴聯培生將CD2的信息賣光,別說這個價了,打個二折都不一定有了。
於是他果斷抓住了這個機會,跳槽到了隔壁的飛騰科技。
既然都做了「叛徒」,把自己賣出了價格,胡煒自然不會再有什麼心理負擔,一五一十地將CD2的立項信息介紹了個遍,順便還將與智翱合作愉快,有很大的概率會加入CD2供應鏈的上游企業介紹了一遍。
張季同全程都一臉默然。
他一點都不喜歡古柏豪的跟隨戰略,在他看來那不過是抄襲的遮羞布。
他也不喜歡這個胡煒。跳槽可以,帶出一些東西也情有可原,但這麼毫無保留地將原東家賣了個底掉,這種行為讓他分外不齒。
更不用說他知道對方的情況,對方純粹就是為了錢,智翱沒有任何對不起對方的地方。
不過公允地說,他還是發現了這個胡煒的閃光點。對方很擅長科普,很擅長將專業的東西講的通俗易懂,讓外行也能聽懂。這方面自己就做不到。
這不,他們的古總,明明對飛行器技術一竅不通,此刻卻也聽得笑容燦爛,連連點頭。
張季同心裡盤算著,這個胡煒別的水平如何自己還不知道,不過以後倒是可以讓對方專門負責向董事長匯報工作,也方便他們討要經費。
就在張季同已經決定好了自己這位身價昂貴甚至可能超過自己的下屬該如何使用時,聽著胡煒的介紹,首次對飛行器行業一個項目與整條產業鏈有了清晰認知的古柏豪,心中也漸漸生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他越想越心癢難耐,等胡煒剛介紹完,就迫不及待地開口了:「張工,胡經理,你們說,咱們能不能趕在智翱前面,搶先發布這款室內無人機?!」
聽著這個大膽至極的想法,房間中其他三人紛紛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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