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2章 843.
喬木這個周末過得莫名其妙。
先是周五吃個飯的工夫,就被拽到總部,裝模作樣給埃弗雷特的同行一頓噴。
等到周六,本來打算好好逛一逛,沒想到莫名其妙又懟了個富二代,還負債一億買了套房。
好不容易周日了,本以為能好好休息一下,電話卻直接被家人打爆了。
為的自然就是昨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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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露露不仗義說漏嘴了,其實就算她說了,家裡人也不會信。這事兒在他們聽來,過於天方夜譚了。大概率會直接理解為喬木和朋友一起逗露露玩兒呢。
但隨著一個標題為《櫃檯掃貨什麼的太假了,來看看真實的富二代鬥富》的短視頻,一夜之間在網上爆火,一切都不一樣了。
視頻晃得厲害,而且時不時會失去畫面,一看就是偷偷拍攝的。而且視頻主也自陳害怕惹事,刪了一大堆內容,放出來的是拼接版。
本來質量如此之差的視頻,大概率會在眾人的嘲諷與「不喜歡」中,徹底失去流量,被海量的短視頻淹沒。
可偏偏有個喜歡視頻打假的網紅,似乎是出於職業習慣多看了幾遍,然後就刷到了同一時間同一地點不同角度發出的視頻。
這位網紅懷疑這是某場炒作的預熱,是某家MCN要力推一位富二代人設的主播,就擼起袖子開始找破綻。
這一找,還真讓他挖出了不少內容。
不僅通過多個視頻,大致完整還原了整個事件經過,甚至還把所有當事人的標清腦袋,都截下來了。
喬木、觀月和露露的腦袋,赫然就在其列。露露的截圖還更多,畢竟她當時站在外圈。
富二代鬥富、億元豪宅、疑似炒作、六百萬粉絲大播主下場打假……等等關鍵詞疊加在一起,熱度瞬間被引爆了。
隨著熱度的增加,視頻中的表情頭像們的現實身份——無論是喬木,還是露露那群首醫的學生學生,甚至那邊兩位跟班,乃至首開的劉秘書——都被人挖出來了。
唯一的例外,就是李賀。顯然,知道他身份的人,都不敢多這個嘴。
但也不排除有人敢說,但清楚遊戲規則:一旦李賀的身份曝光,這事兒肯定瞬間網絡蒸發。所以對方故意不說,想讓事件再醞釀醞釀,最後拋出個大的。
王家人當然知道這不是什麼M什麼S的炒作,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了……
於是,一貫要睡到十點半以後才能起床的喬木,從不到八點開始,就不得不在電話里,給人們反覆解釋。
好在喬父喬母那邊還算情緒穩定。
喬木與星海重工的協議中,星海重工從芸木獲取的一切收益,他都要1%,永不稀釋。
雖然公司並不禁止員工在社會企業中持股,但這份權益被他放在喬父喬母名下了,算是他占了二老獨子身體的補償。
畢竟他不是真的為了錢,就算他要錢,將來產生收益了,直接跟二老要就是了。
二老在他和星海重工法務的陪同下,簽了一大堆文件,自然不可能稀里糊塗地簽,也了解了事情的大概。
雖然那1%的權益想要產生收益,還遙遙無期呢。但只要二老識字,能上網搜索「星海重工」四個字,哪怕看不懂合同詳情,也能大約猜到,兒子是要開始做大事、賺大錢了。
所以這次曝出喬木突然跑首都買了套價值1.2億的豪宅,二老反而成了王家所有人中,情緒最穩定的。
哦,也不能這麼說。情緒最穩定的,應該是那位一向什麼事情都不摻和的姥爺才對……
除了王家人,公司內部論壇上也吵翻天了。
從喬木首次自曝自己的項目收益開始,就有好事者一直在孜孜不倦地計算他的現金、積分和代幣收入。
雖然他沒全曝,各路算的也有不小的出入。可出入再大,也大不到一個億去!
自然就有人質疑他哪來的錢。是不是出名了,也腐敗了?還有人「好心」地@了總部監察部的同事。
喬木沒做任何回應,做出回應的是總部公關部。
公關部的聲明非常簡單,就說了兩點:公關部幫喬木買房,合法合規;公關部只很幫他買房,不幫他出錢,不管房子多少錢,都是他自己還,還不起就別住,也與公司無關。
這則聲明略顯隱晦,但馬上就有人做出了解讀:買房是真的,而且是公關部出手了,所以喬木才有資格在首都買豪宅。
這則聲明略顯隱晦,但馬上就有人做出了解讀:買房是真的,而且是公關部出手了,所以喬木才有資格在首都買豪宅。
以喬木的積分和雨燕幣收益,這項服務,人家確實消費得起。
雖然公關部語焉不詳,但房子大概率就是1.2億,視頻沒錯,甚至還沒算利息呢。喬木應該是規避了剛性首付的規定,直接全額貸款買房了。但該付的錢,最終一分不會少。
還有人大致算了一下,首都各大銀行的商業貸款利率,
於是,大家很快就得出了一個結論:他們的喬工,光榮地成為一位背負1.2億債務的房奴了!
瞬間,大家的注意力都轉移了。
絕大多數員工,都不再去考慮仇富不仇富的問題了,而是開始熱情地討論,喬工要怎麼還債。甚至還有人認真為他做起了項目與財務規劃……
不是沒有人質疑這個言論風向,畢竟公司中不喜歡他的同事也大有人在。
但很快就有更多的同事予以反駁,總結起來就三點:
一,喬工那麼優秀,給公司、行業做了那麼多貢獻,憑什麼不能住大豪斯?
二,喬工平日裡對他們那麼和善,從不藏私從不吃獨食,還熱心公益,憑什麼不能好人有好報?
三,憑什麼調查員不能賺大錢?誰規定的?!
三點的潛台詞都是一樣的:屁股決定腦袋,我們就是願意支持喬工,愛咋咋地。有能耐你讓叔叔們給他戴銀手鐲啊?
而對於公關部的聲明,喬木是看出來了,公關部真不愧是和負責和社會各界打交道、走後門的部門。
這則聲明,與其說是撇清關係,不如說是一場完美的自我宣傳。
以後只要還有人向新員工提起這件逸聞,就一定得解釋其中種種疑點,就得說清楚公關部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發揮的作用。
新員工因為積分很寶貴,往往不到萬不得已,從不購買社會VIP服務。
人家不嘗試,你又怎麼讓人家上癮?
現在不一樣了,喬木的案例往那一擺,再沒有社會閱歷的新人,也該知道公關部的能耐了。
你說他們能不心動?生活中、家裡人遇到困難時,會不考慮?
相比公關部的積極解釋,其他涉事者都保持著沉默。
喬木被新起點很好地保護了起來,那些充滿好奇心的媒體和自媒體,竟然沒搞到他的住址和聯繫方式,更沒查到觀月的身份。
觀月也因此和那個李賀,被網友譽為2023年度十大神秘人物之二。
不過她現在也不敢隨意上街了,仿佛又回到了被通緝的那段時光,就連叫外賣,都是讓放門口。
露露他們一開始飽受騷擾,不過校方逐漸也反應過來了。幾通措辭嚴厲的聲明發出去,又將幾個潛入學校的自媒體人送去拘留後,媒體們也不敢為了個花邊新聞,真的去和一所很有社會影響力的一本大學叫板。
唯一遺憾的是,不少視頻拍到了他製作「多味可樂」的過程,卻沒有一個視頻拍到李賀喝的過程。
只有兩個視頻中,有那部分的聲音,但畫面是黑的。
他倒是很好奇,李賀與所謂的津門李家,看到這個視頻,此刻是什麼反應。
不過不得不說,什麼豪門不豪門的,反應是真的慢。
這些視頻在網上發酵了整整兩天,才被各平台以「惡意炒作、虛假宣傳」為由,齊齊下架或屏蔽。
隨著各大平台紛紛下架相關視頻與文章,這件事也被定性為「惡意炒作的虛假事件」。
視頻被全網封殺的第二天,首醫校方代露露等七名同學發表聲明,宣稱他們只是勤工儉學,收錢幫人拍攝短視頻。並為沒有第一時間站出來解釋,導致事件發酵、占用寶貴的公共資源而道歉。
第三天開始,之前完全失聲的各大主流媒體紛紛下場,警告「黃色新聞」泛濫將會給社會和民眾帶來負面影響。
當天下午,仿佛是感受到了主流媒體帶來的壓力,首開集團的董事長助理劉淼發表聲明,聲稱只是幫朋友忙拍了個段子。
隨後首開集團回應,將對員工劉淼的相關行為進行內部處分。至於是口頭批評還是罰酒三杯,那就是人家自己的事情了。
第四天,那位最早注意到該事件的六百萬粉絲大主播發視頻宣稱,涉事MCN已經私下聯繫他,承認這次事件並非富二代鬥富,確實只是一場有預謀的炒作,只是沒想到會造成如此大的社會影響力。
末了他又語重心長地勸那些相信鬥富的網友,不要聽風就是雨,總想搞個大新聞出來。拿一個億賭氣?有錢人沒那麼蠢。
同時,涉事肯德基門店的經理首次接受採訪,並承認確實是在拍攝段子。因為拍攝方提前取得了他的同意,並支付了場地租賃費用。
當天下午,某市網信辦發在犄角旮旯的一則聲明被網友挖出,上面語焉不詳地寫了,該機構就近期網絡上沸沸揚揚的炫富事件虛假宣傳,約談了某公司負責人。
具體是哪起事件、哪家公司、哪個負責人,上面沒說。但網友全都默認這就是涉事MCN的老闆。
至此,這件事終於趕在12月前,徹底結束了。
喬木也終於由此一窺津門李家那遲鈍的影響力。
當然他並不清楚,李家反應之所以如此遲鈍,是因為他們需要處理另一件更加棘手的事情。
同樣是李家三少做出來的,比鬥富失敗、丟人現眼更惡劣無數倍的事情……
當然這就不是他能關注到的事情了。
他的主要精力,還是放在芸木公司的發展上。
周小航那邊也終於給他回話了,但不是給答覆,而是給帶話:有位大人物想要見他一面,還是在首都,但不是在總部。
他追問更多的細節,但對方就是不肯細說,只是告訴他,一定要重視這次見面;還暗示他,這次見面絕不會讓他失望。
看著熄屏的手機,喬木卻不屑地撇了撇嘴:重視?重視你奶奶個腿兒!
周小航的語氣,已經給出足夠的暗示了:要見他的,絕不是什麼部門副總監,恐怕也不是總監。
就算是總監,也不至於讓身為老牌副總監的周小航那副語氣。
可總監上面,還能有誰?
就剩倆個職務了:一位總裁、五位副總裁。
從人數來說,某位副總裁的概率最大。
十二月一號一早,喬木就要去赴約。
「你這是徹底得到公司器重了?說不定是找你談晉P10的事情呢。」
觀月顯然比他更重視這次會面,不僅給他新買了一身商務休閒,現在還在幫他整理船上不到十分鐘就被他弄皺的衣角。
他本來懶得換衣服,打算穿著睡衣和拖鞋直接過去,談完了就回來吃午飯。結果被對方無情地鎮壓了。
「我覺得不是。」他乖乖站著,舉著雙手任憑對方處理自己。
他很清楚,高會一點都不想他晉P10,無論是因為年齡,還是惹事能力,亦或是其他有的沒的的擔心。
他和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米一不同,那位恐怕是真的聽話,讓做什麼就做什麼。這樣的「刀」誰都喜歡。
「晾他幾年再說」,這恐怕是高會全體的共識了,包括唐蒙那廝。
就算真的要討論這件事,也沒必要去公司外面,在公司談,不是更正式嗎?
他微微蹙眉:「我有種預感,不會是什麼好事。」
觀月的手停頓了一下,才語氣如常地問:「需要我準備什麼嗎?」
「別嚇唬自己,」他笑著捏了捏對方的小臉蛋,「大概是想讓我答應一些我不樂意的事情或條件吧。」
對方約的地方是順義一處濕地公園中的高檔茶室。
他沒直接開門過去,而是謹慎地先去了公園大門,徒步走進去。
防人之心不可有,他也怕對方趁機抓他小辮子。
今天是周五,公園內人煙稀少,只能零星看到一些鍛鍊身體的中老年人。
喬木也不急著赴約,就身上貼著暖寶寶,全身暖洋洋地在林子裡溜達,準備卡著點兒過去。
你沒你想像的那麼重要,我也沒你想像的那麼重視,別想太多了。
對這些領導而言,你不提前在門口等著候著,懂得面紅耳赤,就已經是一種怠慢了。
卡這點兒露面?那根本就是輕視。就如上次吃飯,那位伍總就是抱著這種小心思,卡著點進屋的。
這也是一種談判小技巧,給對方增加壓力,讓對方降低預期。
前提是你不怕得罪對方,不怕對方拂袖而去。
喬木真不怕。
溜了十幾分鐘,覺得沒什麼問題,沒發現林子裡藏著三百刀斧手後,他才順著路標,懶洋洋地朝茶室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不斷有晨跑的中年人從他身邊跑過去。一些人還奇怪地回頭打量這個大清早跑到濕地公園裡卻不鍛鍊身體,走起路來比那些練太極舞劍的老大爺還磨蹭的年輕人。
走到林蔭間能隱約看到茶室尖頂的地方時,一聲嘶啞的聲音突然出現,打斷了他的腳步。
「喬木。」
有同事在?但聲音很陌生。
他回頭巡視一圈,發現沒人。
「誰呀?」
「抬頭!」
這一次,他也確定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這哪位啊,竟然喜歡在樹上待著?
但抬頭看去,周圍光禿禿的樹幹上,依然沒看到有人。
但是有一隻貓……
一隻黑黃相間的短毛玳瑁,全身毛色亂到令人髮指,仿佛是剛從煤堆鑽出來的一樣。
「貓仙?」喬木試探著問。
那貓輕盈地在樹枝上來回跳躍,跳到最低點後,毫無預兆地縱深一躍,竟然將他的肩膀當做跳板,直接平穩落地。
他有些無語,只好轉身看向落在自己身後的貓。
「別去,」對方只是如此說道,「別和他見面。」
他眉毛一揚:「為什麼?」
有意思。他本以為貓仙出現在這裡,是給對方當保鏢的……
「他對你不懷好意。」
喬木等了片刻,發現對方這就說完了,疑惑反問:「然後呢?」
又等了片刻,他有些無奈:「對我不懷好意的人多了去了。唐蒙、周小航、伍方升、王宗江、趙開興、龔榮、麻明遠、胡磊、顏其平、侯軍軍……」
他掰著指頭數著:「光是我知道的公司中高層就這麼多了,暗地裡指不定有多少呢。我要是因為這個就不和人見面,那我現在應該在月球上獨居。」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對方的反應。但很明顯,身為人類,他沒法讀懂貓的神態動作。
他只好問:「能不能問一下,你出現在這裡,是出於什麼立場?」
對方依舊沒有回答,反而問他:「你想要什麼?」
他知道對方問的是什麼,也沒在乎對方無視他的問題,坦誠道:「權力。」
此話一出口,那隻貓起身扭頭就走,沒有一刻停留。
喬木也沒做挽留,只是看著那隻貓,很快就消失在道路旁的灌木叢中。
「有意思……」他自言自語地呢喃道。
貓仙出現在這裡,肯定不是因為欣賞他、暗戀他之類的扯淡原因。他從不覺得自己有那個魅力。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了:公司高層內部的矛盾,比他想像的,要更激烈。
「嘖……」他咂麼著嘴,轉身向茶室走去。
也是,都在一顆球上,都是一個行業的,其他機構都一身臭毛病,憑什麼你新起點就能例外?
來到茶室內,門口一位工作人員立刻提醒:「抱歉先生,我們今天不對外營業。」
「有約,姓喬。」
對方恍然,連忙做了個請的手勢:「喬先生,請跟我來。」
在一個很典雅幽靜的古典中式房間中,瀰漫著悠遠的清香,一個中年男人,已經坐等於其中了。
「讓您久等了。」喬木徑直來到對方對面,直接坐下,也不說抱歉的話。
他瞟了一眼茶案,給自己拿了個新被子,順手抄起小巧的茶壺,要給兩人斟茶。畢竟對方是長輩,這點禮數還是要有的。
沒想到剛握住壺柄,對方卻伸手攔住了。
「快放下吧!」對方有些沒好氣地道,「工夫茶不是這么喝的,還是我來吧!」
他從善如流地交出茶壺,看著對方做著一系列囉里囉嗦的操作。
工夫茶,他當然會喝。
他前世作為老總親信,接手了不少老總的重要人脈。潮州工夫茶、日本茶道,這都是必須會的基本功。
不然你和那些大人物聊天,還能讓服務員在一旁旁聽?總不能讓對方親自給你斟茶吧?
不過他就是裝傻,因為這一世,他是真的懶得伺候,也有資格不伺候了。
「一進門就知道你不認識我,」對方一邊操作著,一邊率先開口,「我叫孫慶書。」
喬木恍然:他知道這個名字,是公司副總裁,在公司新聞中看到過。不過他看那些新聞都只看標題不看內容,更不會看配圖中的領導模樣。
「孫總撥冗請我喝茶,這事兒夠我在論壇上吹一吹的了。咱們公司應該沒有副總請地方P9喝茶的慣例吧?」
他半開玩笑地捧了一下,對方笑了,卻道:「什麼總部P9地方P9的,沒這個說法。P9就是P9,都一樣。」
『你這麼敏感,反而證明了就是不一樣啊……』他心中吐槽了一句。
「兀兀寄形群動內,陶陶任性一生間,」對方將一隻如雪白、如紙薄的小茶杯推到他面前,「要細品。品茶,品的是『釅、熱、香、滑』,品的是人生百態。舉杯就飲,那是街頭解渴消暑的大碗茶。」
喬木聽著這裝逼的話,就直想給對方旋兒一個,但他還是忍住了:「能品出晉P10的竅門不?」
孫總愣了一下,啞然失笑,忍不住調侃:「聽別人說你最擅長的就是聊正事前侃大山,天南海北能侃一個小時不入正題。怎麼今天就著急了?」
「能不急嘛……嘖,確實是好茶,」他用心品著,不得不說,這茶在他喝過的裡面,絕對一騎絕塵,「爬山不就是這樣嘛,越是眼見著就到山頂了,越坐不住。」
對方品了品他的話,緩緩點了點頭,不知道是理解,還是感同身受。
「P10和其他職級都不一樣。其他階段是水到渠成,唯獨它是事在人為。」見他直奔主題,對方也不繞圈子了,認真解釋。
這話說得很含糊,但喬木前世沒少和這些體制內的人打交道,立刻就聽懂了。
其他級別,都是成績、功勞積攢夠了,自然就晉級了。
但P10不一樣,它是人定的。你能不能晉級,取決於拍板的人願不願意放行。
「聽上去不是什麼好話,」他毫不掩飾自己的譏諷,「我以為一家現代化企業,會主張制度化管理。」
「制度不是萬能的,」孫總笑了笑,對他的諷刺不以為意,「你還年輕,等你以後真的步入管理崗,就能體會到了。」
「說一千道一萬,」他冷笑,「想晉級P10,就得舔高會一半以上的人唄?」
這一次,孫總卻皺起了眉頭,有些不高興地柔聲呵斥:「這叫什麼話?!什麼叫舔?你拿公司領導當什麼人了?」
對方責備地瞪著他,半晌才嘆了口氣:「高管聯席會37人,看似有職級之分,其實人人平等,一人一票。也就偶數位的時候,總裁有1.5票,只是為了避免平票扯皮。
「你們幾個朋友平日裡侃大山的時候,能對一件小事達成絕對的一致嗎?不能吧。那更別說我們這群人了。」
見他若有所思,不再賭氣,對方的語氣也緩和下來,指著他道:「就比如你這事兒吧。你覺得你勞苦功高,晉P10理所當然,但高會中一定有人不這麼看。
「你殺掉了納米,雖然是自衛,」見他要反駁,對方抬手制止他,「好吧,納米的死和你無關,行了吧?」
對方無語地白了他一眼,繼續說:「你知不知道,因為這事兒,埃弗雷特差點和我們開戰!而且這事兒到現在都沒徹底結束,公司多少領導,這段時間都是提心弔膽的。」
「還有上個月你和那個二世祖賭氣的事兒,你知不知上面不少領導,因為這事兒,都對公司有意見了?」
對方一攤手:「你不知道,你就覺得自己是個了不起的天才,所有人都得讓著你。你就覺得你在一線拋頭顱灑熱血,公司領導縮在後面尸位素餐。對吧?我太知道你們這些一線調查員在想些什麼了。」
對方一臉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就是看不到,自己惹了那麼多麻煩,是誰在默默無聞替你擦屁股。你成天在論壇上炫耀自己的功勞。我們炫耀過嗎?不炫耀就能等於不存在嗎?」
這套領導話術,喬木太熟了,前世他也沒少這麼說。他知道自己此刻應該表現出恍然、愧疚的樣子。
不過想了想,他決定還是再拖一拖,就繃著一張臉,佯作硬撐著不服軟。
「再說句難聽的,」對方繼續說著,「你恐怕內心深處覺得自己立了這麼多大功,公司就離不開你了。」
「可你不想想,沒你之前,公司也挺好的,而且越來越好。公司這麼大,離開誰運轉不了?地球這麼大,離開誰會停止轉動?」
對方終於停住了,開始喝茶潤喉。
此刻嗓子幹了,倒是不說好茶要品了,該牛飲還是會牛飲。
意識到對方說完了,喬木一臉不情願地哼了一聲:「說白了還不是要討好你們?」
「什麼叫討好我們?」對方的語氣更加嚴厲了,「我就說納米那事兒。如果換成你是公司領導,你怎麼辦?你管得了新起點,還管得了埃弗雷特?人家真跟你開戰了,你要怎麼應對?」
「你能以一敵百?就算能,人家把歐洲人、日本人都拉進來,你能以一敵千?就算能,那就是世界大戰了!你打算死多少人?
「就算你僥倖打贏了,一將功成萬骨枯,那些死去的調查員,他們無不無辜?你和你鄙視的那些尸位素餐者,還有什麼區別?!」
喬木有些不高興地抿了抿嘴:這就是典型的歸謬了。
他怎麼就要發動世界大戰了?這不就是把他的觀點極端化,來論證他觀點的錯誤嗎?
你說你要開個天窗,他就說把房頂都拆了這房子還怎麼住人。完全就是在玩弄辯論技巧了。
如果他真是個二十歲的毛頭小子,那他恐怕還真就開始反思自己了。
見他神色複雜地陷入沉思,對方緩和下來,用柔和的語氣勸道:「不是讓你們年輕人討好、巴結我們這些老傢伙,而是讓你們多經歷一些事情,更成熟,更能理解這個世界的複雜性,更能理解我們這些老傢伙的顧慮。」
對方說著,給兩人倒上茶:「說句不好聽,你一個P9就這麼能惹事了。把你晉P10幹嘛?這不是我們自己找罪受嗎?」
喬木敏銳抓到了對方話語中的核心部分:「所以只要我完成你們交付的任務,讓你們滿意,就能晉級P10嗎?」
孫總啞然了,思索片刻,有些無奈地嘆息:「明明這麼年輕,怎麼就這麼浮躁呢?」
但他還是說道:「可以這麼理解。我不知道唐蒙跟沒跟你說過,P10以上,不是權利,而是義務。你總要讓我們相信,你能承擔這份義務,扛起這個重擔。不然貿然讓你晉P10,就是在害你。」
「那我要怎麼做?」喬木迫不及待地問,「我從誰那裡領任務,向誰交任務?公司OA里有新的版塊嗎?」
「沒有!」對方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似乎很不喜歡他的功利,「既然是我找你談話,那自然是我來考察你。」
「沒有什麼特別困難的任務,你就當成是一場考試,時間不定,題目不定,也沒有標準答案。等我們認為你在做題中表現出的素質,足以讓你承擔起P10的職責了,事情也就水到渠成了。」
喬木沒有表現得很興奮,反而思索片刻後又問:「所有P10都經歷過這個?」
「絕大多數都沒有,」對方卻一臉坦誠,「畢竟絕大多數,都是人到中年才有資格晉級P10的。那個歲數,再加上幾年十幾年的打磨,他們的閱歷已經非常豐富、思想非常成熟了,不會像你一樣胡來。」
「所以,某種程度上,這場考試,是專程為你準備的。在你之前,還沒有一個晉級P10的審核,能讓我們這麼重視。」
喬木緩緩點頭。
對方說得確實好聽,而且邏輯自洽。但凡換一個年輕人,恐怕就熱血沸騰地信了。
但這一切都必須建立在一個前提上:絕大多數高會成員,都大公無私。
他心中冷笑:大家都是混過商界的,你覺得我信嗎?
雖然不知道晉級P10這種模糊的審核模式最初是出於什麼考量,可就算當初的考量再大公無私,「規則模糊必然產生自然裁量權,進而導致權力尋租」,也是不容動搖的客觀現象。
這一瞬間,他竟然有些理解王宗江的選擇,也有些體諒顏其平的立場了。
換成哪一個一路拼搏往上爬的人,都不會甘心:憑什麼是這樣?你們又不是比我們強,只不過是比我們早到而已。
更不用說他們這些一路廝殺到P8、P9的調查員了。
就好像戰場上浴血奮戰回來的將士,受不了後方那些尸位素餐、腦滿腸肥的傢伙。
他們這些調查員又怎麼能忍受?
等一次次拼命變成無用功、情緒累計到極限,直至最後一根理智的弦也繃斷了,自然而然就會產生一個念頭:
這是老子們打下的江山,就算要作踐,也該老子們來,輪不著你們!
於是,一個王宗江,就此誕生了。
他看著杯中越來越澄澈的茶水,輕輕嘆了一口氣。
「最後一個問題,」他緩緩開口,「當初,您就是用這番話,把王宗江騙上車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