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 812.拘束帶的驚愕
納米一直堅信,那個狡詐的死神,會像一開始空投蟲子那樣,為他準備種種卑鄙的手段。
而他也將讓對方明白,什麼叫「陰謀詭計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什麼都不是」。
所以,當總人數超過兩千的人類、納美人,和「被遺忘者」,山呼海嘯地向他發起衝鋒時,他甚至出現了一絲慌亂。
但他也不是嚇大的,反應過來後,立刻展開了凌厲的反擊。
他一口氣殺死了數百人,試圖威懾敵人。但除了一部分人類的腳步停滯了片刻,其他人,那些明顯經驗豐富的士兵,以及納美人,沒有絲毫停頓,堅定地向他發起悍不畏死的衝鋒。
即使那些遲疑的人類,也在片刻後,被這份決心與氣勢鼓舞,再次向他衝來。
四百多個手持熱武器的人類,一槍未開,卻和身邊那些野蠻落後的外星人一起衝鋒。這頗為滑稽可笑的一幕,此刻卻反而讓他感到棘手。
不僅如此,很快,一股股越來越強烈的氣流,從敵人相同的方向吹來。
氣流越來越大,甚至有演變成強風的趨勢。
大風席捲著泥土和砂礫,讓他身旁的拯救地球軍,紛紛閉眼低頭,或抬手阻擋。
他也立刻注意到,在衝鋒的敵人後面,有幾個長相極其醜陋的「被遺忘者」,正舉著雙手,像是戰場牧師在做禱告,又像是那些跳大神的薩滿……
薩滿?
想到此,他猛地反應過來了。
竟然真的是那群他求而不得的被遺忘者薩滿?
而且,他馬上就意識到了對方的目的:他的納米機器人,最大的弱點之一,就是抵禦氣流的能力。
畢竟重量太小了,這是不可避免的。想要增強動力進行對抗,又會加速消耗他本就寶貴的能源。
如果線粒體在就好了……思維發散到這裡,他更加惱怒了。
這種級別的強風,如果他願意,還是能夠將足夠數量的納米機器人強行送入敵陣的。
但他無法確保攻擊精度,很可能會誤傷到關鍵的劇情人物。
陷入畏首畏尾的窘境後,他馬上就明白了死神的目的:死神就是要用這種方式逼走他。
既然他不能對劇情人物進行大規模殺傷,那麼他在這個戰場上的作用,和普通的炮兵、機槍兵,沒什麼區別,甚至還不如。
如果他不能憑一己之力主導、扭轉這場戰鬥,那這場戰鬥、那些屈服於他淫威之下的拯救地球軍,對他而言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到頭來,他依然是孤家寡人一個。
死神,卻能躲在那些劇情人物的背後,盡情嘲笑他。
眼下的情況,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他設想過很多種情況,唯獨沒想過,死神竟然會把所有劇情人物擰成一股,來對付他。
但深入一想,對方的選擇卻很合理。
以他人難以理解的手段操控劇情、以驚人的效率終結項目,這不正是死神最擅長的地方嗎?
對方不過是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和他對抗罷了。
就如同他剛抵達潘多拉星球時,試圖用自己最擅長的手段,操控宇宙飛船砸向對方,逼對方徹底放棄一切布局與優勢。
區別就在於,他最擅長的手段,被對方的人擊潰了……
想到這裡,他又是一陣胸悶氣短。
再看身旁那群一臉驚嘆,仿佛敵人不是衝著他們來的拯救地球軍,他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這幫傢伙,來這顆星球究竟是幹嘛來了?!
「張幹事!」他怒喝一聲,「帶著你的人衝鋒!」
「啊?」那個戴著黑框眼鏡,走到哪都死死抱著懷中相機的所謂「指揮官」,一臉呆滯地看向他。
這一個月的相處,他已經意識到了,這個傢伙根本就是個廢物。
政治部隊的日常運轉,全靠那群排長、班長。這傢伙在其中,不起任何作用。
但他也懶得換將,對他而言,這群劇情人物,本就是炮灰,能用就行。
現在見對方這副模樣,他自然不會給對方好臉色。
隨著幾聲爆炸的悶響,幾名戰士應聲倒地。
「我說了,」他冷冷地看著對方,「帶著你的人給我衝鋒!別讓我再說第三次!」
對方不敢再有所怠慢,立刻下令所有人集合。
眼見著敵人都要衝到臉上了,對方竟然還打算列隊,納米險些氣炸了。
再也受不了的他,上前一腳將對方踹翻在地,指著幾百米外的敵人咆哮:「最後一次!衝鋒!」
這下,所有人都老實了。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所有戰士,沒等張幹事站起身,已經叫嚷著沖了出去。
不過納米是個軍事白痴,他們不是。
他們沒有真的衝上去和敵人肉搏——要知道他們可是連刺刀都沒有——而是在衝出幾十米後,果斷停下腳步,組成火力線,進行射擊。
瞬間,沖在最前面的敵人,齊刷刷倒下一片。
但似乎是因為強風對視線的干擾,他注意到,其實絕大多數雷射都打偏了,而且倒地的敵人,基本只是下肢受傷、喪失行動能力,而非遭受致命創傷。
不過他已經完全不在意了。
見到敵人被阻滯後,他果斷地扔下了這群人,獨自離開了戰場。
對他而言,這場戰鬥唯一的價值,就是通過對那群「被遺忘者」的追殺,逼迫死神出面阻止。
但他沒想到,死神竟然能把之前打生打死的人類與納美人團結起來,替自己賣命。
計劃失敗後,他自己沒什麼可留戀的。
而且他還有其他選擇,更直接的選擇:直接去地獄之門。
只要死神還想推動劇情,就避不開那裡的人類。去那裡,一定能找到那個傢伙和他的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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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米就這麼了無牽掛地拋棄了所有人,包括拘束帶……
這段時間被對方肆意虐待、凌辱的他,一時都沒緩過神來。
最初和理解之柱做交易時,他的意志非常堅定。
可後來真正找到對方時,他才意識到,自己所謂的意志堅定,不過是情緒上頭、對形勢判斷過於樂觀下,感性和魯莽的產物罷了。
當情緒消退,當自己真正身處那曾幻想自己能硬撐下來的處境中時,他才明白,自己有多傻、多脆弱……
現在要怎麼辦?
直接結束項目嗎?這是個不錯的選擇。
畢竟跟著死神,他完成了好幾項可選任務,回去之後也能有相當可觀的獎勵。
納米也說了,只要熬過這個項目,他們之間的事就一筆勾銷……
他不知道能不能信任對方,但選擇信任,對此刻的他而言,是最簡單、最輕鬆的決定了。
但……如果賭錯了呢?
「你是拘束帶?」正當他猶豫不決時,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蜷縮在樹下的他,迷茫地抬頭。
是那個張幹事。一路下來,這還是他們第一次溝通。
見他不說話,對方又復問:「你是拘束帶嗎?」
他下意識點了點頭,才遲鈍地意識到不對勁:他在基地中用的是自己的真名字,納什·奧克斯。一個劇情人物,為什麼會知道他的調查員代號?
見他承認了,對方鬆了口氣。
「死神托我給你帶個話。你們的契約已經解除了,你自由了。你可以什麼都不做,找個地方躲起來,等……項目終結。」
拘束帶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他「他」了半天,卻不知道該問什麼。
「別問我,」張幹事直接搖頭,「我只是個傳話的,什麼都不知道。」
說著,對方取下背包,放到他身邊:「裡面有食物和防毒面具,還有一把雷射手槍和幾塊電池。足夠你堅持到最後了。」
「他還說,你要是想和他們……」對方指了指那邊還在衝鋒的人類與納美人聯軍,「……一起回地獄之門,也可以。我們會稱你是俘虜,他們不會為難你的。」
這番話,讓他異常迷茫。
「他……他真的解除了?就這麼……放過我?」這話問得很沒有底氣,但他知道,對方沒必要撒謊。
死神給他的第一條命令,就是不允許結束項目。
對方之後並未取消這條命令,那麼讓這條命令作廢的唯一方式,就是單方面解除合同。
只要他試一試自己能否向智腦申請結束項目,就知道真假了。
但得知自己自由了,他反而有些難以接受,有些……恐慌。就好像自己被人拋棄了一般。
就好像……根本沒有人在乎自己、重視自己……
看著他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張幹事有些無語。
畢竟過去一個月,那個納米是如何霸凌對方的,他全程都看在眼裡。
「回去吧……」他嘆了口氣,「那個納米,CE……死神會對付的。你沒必要為那種人渣,把自己搭進去。」
在他看來,這個拘束帶,根本就不是一名合格的戰士——就像他自己。
只是他選對了自己的位置,對方卻沒有,才會淪落到今天這番境地。
他不知道CEO所在的這個行業,到底是如何挑選那些所謂的「調查員」的。
但他真心認為,將這樣一個性格怯懦的人,放在這樣的位置上,讓他面對這樣的環境,是非常不負責任的行為,甚至是草菅人命。
拘束帶當然不知道對方的想法。
此刻的他一個哆嗦,猛地坐起身,難以置信地抬起劇烈顫抖的手臂,指著對方:
「你……你們……你們是死神的人?!」
張幹事立刻閉嘴,嚴守紀律地不做任何解釋,轉身離開了。
『希望CEO不會發現……』他心中祈禱著,高喊了幾聲暗號。
聽到這個聲音,除了一小部分人留下來阻敵,其他人果斷起身,極為熟練地邊射擊邊後退。
看著這群人逐漸與戰場、與自己拉開距離,拘束帶驚愕地張著嘴巴。
他甚至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
他知道這群「拯救地球軍」在原劇情中並不存在。畢竟對方用的,正是死神盜竊的海軍陸戰隊裝備。
但他只是以為,這群人是死神從地球帶過來的,也是劇情人物,是用來改造劇情的「工具人」。
他又如何能想到,這群人……根本不是原住民!
他又怎麼敢想?誰又敢這麼想?
因為,如果這群所謂的「拯救地球軍」,壓根不是原住民,那……他們還能是什麼?
拘束帶的腦子亂糟糟的,震驚之中,一時完全沒有頭緒。
他甚至都不知道該從何思考、怎麼思考這個問題。
眼前這個情況,已經完全超出他的認知了!
直到戰鬥徹底結束,自己被一名納美人粗暴地拽起來,又發泄地一腳踹倒在地,他都沒能回過神來。
「喂,住手!」立刻有人類出面阻止,「他是我們的人!」
那名納美人明顯聽不懂英語。但兩名人類已經擠過來,將他們隔開。
納美人不滿地瞪了幾個人類一眼,又朝地上啐了一口,轉身離開了。
幾個人類也沒追究,而是轉身查看他的情況。
「這絕對是虐俘!」一人倒吸一口涼氣,然後就在身上翻找起來,「我急救包呢?」
「你跟恐怖分子談虐俘?」另一人冷笑。
第三人則憤憤不平地罵道:「那群混蛋,竟然這麼虐待自己的同胞?!」
拘束帶就這麼渾渾噩噩地發著呆,任憑其他人替他處理傷口,對著他說悄悄話。
在其他人看來,則是這段時間他遭受了過多非人的虐待,精神出現了嚴重的問題……
直到跟隨其他人踏上了回程的路,他才漸漸回過神來。
他前後打量著隊伍中輕鬆無比的人們。
他們沒打算去清剿逃入山中的敵人,畢竟這是個沒完沒了的活計,他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而追擊那些「拯救地球軍」的任務,則落在了一批熟悉群山地形的「被遺忘者」身上。
還有一批「被遺忘者」,則要去和自己的族人匯合,護送他們返回家園峽谷。
就在這幾個小時中,他已經隱約想明白了。
也許是這些人的勝利給他帶來了信心,也許是那個死神的手段,讓他大受震撼。
比起之前的僥倖心理,他感覺自己胸中那團火焰,那團在得知自己被未共體拋棄後就熊熊燃燒了一路,又被納米的霸凌輕易熄滅的火焰,復燃出了一截小火苗……
他突然意識到,跟著這些劇情人物返回地獄之門,在那裡安全地等待項目終結,是最舒服、最合理的決定。
那就意味著,這是最錯誤的決定……
難道不是嗎?
現在的他,不正身陷一個徹頭徹尾的錯誤境遇嗎?
在錯誤的境遇中,最舒適的決定,自然是錯誤的決定!
雖然腦子亂糟糟的,一時沒想透徹,但他至少想明白了一點:自己不能就這麼回去!
但要怎麼離開?就這麼衝進樹林?那他一定會被找回來,被好生安撫,甚至被約束起來。
畢竟在其他人眼裡,自己現在是「精神不正常」。
看著隊伍中涇渭分明、之間的氣氛卻越來越緩和的三族戰士,他的腦海中,突然冒出了個大膽的點頭。
他假裝無意地放緩步伐,調整身位,漸漸來到了幾名「被遺忘者」身旁。
那幾人皺著眉頭看向他,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轟他離開。
在對方決定之前,他開口了。
「死神已經給我自由了,我要離開隊伍,幫幫我!」
他一邊壓低聲音說著,一邊警惕地關注著周圍其他人。
而他的身旁,幾名「被遺忘者」,則驚訝地交換著視線。
片刻後,其中一人開口了。
「稍等。」對方只說了這麼一句。
他的心臟,則狠狠跳動了一下。
難道自己……
片刻後,那名「被遺忘者」再次開口。
「可以,只要你自己想清楚了。」
拘束帶只感覺自己的腦子,嗡一聲炸開了。
他蒙對了?他竟然蒙對了!
這群……被遺忘者?竟然也是那個死神的人?
地獄之門、奧馬蒂卡亞、被遺忘者、拯救地球軍,劇情中的這四股勢力……
前兩股,是死神的盟友。
後兩股,則是死神的……手下?
他突然發現,自己原本凌亂無比的大腦,突然之間,變得敏銳起來了。
過去幾個月里,潘多拉星球上發生的一切,都如走馬燈一般,在他腦海中不停地、清晰地閃回。
就是說,從一開始,從他們降落潘多拉星球不到兩周開始,從傑克·薩利遭遇「被遺忘者」綁架、地獄之門遭遇「拯救地球軍」襲擊開始……
這個項目的劇情走向,就已經被死神徹底控制了?就完全是那位說了算了?
這幾個月來,他反覆憂慮、猶疑;這一路上,他眼見著納米不停思索、謀劃……
結果,這個項目,早就是死神的囊中之物了?
對了,還有頭頂那艘創業之星……那群突然得了什麼吸血鬼病的船員,突然和地獄之門離心離德的船員……
死神掌控了一切,又怎麼可能會放棄那艘飛船呢?
就連將71萬噸超導精礦全部送到創業之星上藏起來,都是帕克被「拯救地球軍」逼迫著做出的決定。
所以,什麼「船員不小心扔掉了三十萬噸超導精礦」,也是那傢伙自導自演……
不,何必自導自演呢?只需要讓船員說個謊就夠了……
他想起了還在地球上時,對方輕易戳穿了他的背叛與出賣後,問他的那個問題:
「你應該能想明白,自己為什麼強大不起來了吧?」
他現在還記得自己當時的心情。
羞惱、緊張、不忿……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那種不服氣的心情,就宛如小丑。
「呵……」他整個人如同泄了氣一般,肩背一塌,發出了一聲自嘲而自諷的笑聲。
這笑聲讓那幾名「被遺忘者」,又奇怪地打量起他來。
他沒理會對方,此時此刻,他只想狠狠抽自己幾十個打耳光,然後使勁哭一場。
哪怕被別人當成瘋子、傻子。
他終於明白那個問題的答案了,他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強大不起來了。
他本可以什麼都不做,只要認真履行對死神的承諾,配合對方完成這次偷渡,他就能輕輕鬆鬆獲得豐厚的回報。
結果,他想了很多,也做了很多。
但他額外做的每一個決定,都錯了……
「就是這種首鼠兩端、貪得無厭的心態,和任何風險都不願意承擔的怯懦。習慣決定性格,性格決定命運,不是嗎?」
僅僅兩面之緣,死神就看透了他。
但二十六年來,他都沒能看透自己。
直到此時此刻,還要靠對方點醒自己。
結果就是,他搞砸了一切……
他雙手捂著臉,緩緩蹲在地上,身體顫抖著。
許久,他才逐漸從情緒中解脫出來。
再起身時,看著特意留下來陪他的三名「被遺忘者」,他才有些難為情地苦笑道:
「幫我離開吧。」
他還有最後一個決定,他不想再搞砸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