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557.和稀泥

  與劉焱有關的內容很快就問清楚了,他自然沒了旁聽的資格,被人帶了出去。

  那人將他帶到風控部大樓門外,就直接回去了,只留下他自己,簡單地背了個背包,站在那裡,一時竟有些無所適從。

  首都的七月,熱得要死,而且是那種燥熱、悶熱。站在戶外沒兩分鐘,全身就滲出了一層細汗,黏膩得很不舒服。不像內蒙,太陽是毒,但躲在陰涼地就能很快涼快下來。

  即便如此,他依然覺得天空更晴朗了、光線更柔和了,就連空氣中,仿佛都瀰漫著自由的香甜。

  哪怕他十多分鐘前才剛站在這片天空下。

  哪怕他每天都有無數次機會,可以隨意站在這片天空下,只要不擅自走出園區邊緣的楊樹排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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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刻,他突然就理解了,影視作品中,那些服刑完的人,走出監獄之後,為什麼第一件事都是仰頭望天。

  他有些激動地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這是他這十五天來,第一次主動給外界打電話。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餵?」是一個老太太的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

  聽到這聲音的一瞬,劉焱的鼻子一酸,眼淚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媽,是我,我出來了!」他激動地喊了一聲。

  「哦,小火啊,啥出來了?你跟哪出來了?你出差回來了?到家啦?我在外頭呢……」老太太說著,就高聲喊道,「等會兒,跟我兒子通話呢!」

  「劉姨給你介紹的那姑娘,你加人家飛信了嗎?趕緊聯繫人家,你劉姨剛才還問我你們處得咋樣呢。

  「那姑娘條件是差得有點兒遠,但你這年紀還挑啥呀?再說了,你但凡前些年找上了,還用現在挑肥揀瘦的?

  「你也抓緊點兒,趁我現在身體硬朗,能給你帶孩子……哎!來啦!

  「行了,不說了,我們彩排節目呢。我早飯還剩點兒在鍋里,你餓的話自己熱一下。別吃外賣啊,不乾淨!」

  電話掛斷了,從頭到尾只來得及打了個招呼的劉焱,呆呆地看著息屏的手機。

  所有感覺都消失了。

  就好像,他真的就是出了個差……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將手機放回兜里,就要走。

  一抬頭,就看見旁邊的台子上,不知何時臥了一隻玳瑁貓,懶洋洋地揣著手手曬著太陽,眯著眼睛,用犀利的眼神打量著他。

  仿佛在打量一隻沙雕……


  ……

  同一時間,會議室中,一個工作人員推門而入,原本吵吵鬧鬧的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已經確認過了,」那個工作人員對這群大人物吵成一片的一幕視而不見,平靜如常地匯報導,「兩個人都沒有說謊。」

  幾乎是同時,房間裡的十多號人,至少一半,發出了「嘖」的一聲。

  剩下一半,發出的則是「哼」。

  丁迎說樂作雲告訴她風控部要抓那個鄭虎城;樂作雲則一口咬死自己從沒說過,甚至都不知道鄭虎城是誰。

  兩人都沒說謊……這個結果,在場眾人,沒有一個意外的。

  那群人是什麼貨色,他們最清楚不過了。

  真查出一個說謊的,他們才該擔心: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都瞞不過的廢物,將來真讓他們去做正事,會不會捅婁子。

  孔副總側了側身子,湊到卓總身邊,低聲道:「要不要再上些手段?」

  雖然低聲,但全屋都聽見了。

  卓總沉吟片刻,搖了搖頭:「算了,再查下去也是一筆爛帳。指不定能扯出什麼陳芝麻爛穀子的破事兒來。」

  他是看明白了,這就是兩邊鬧起來了,王宗江這邊棋差一著,被坑了。

  至於是王宗江情急之下,殺人滅口;還是樂作雲那邊故意殺人,栽贓嫁禍……

  重要嗎?

  其實一點都不重要。

  對高會,甚至更上峰而言,齋浦爾事件愈演愈烈,隨時可能再次爆雷的當下,穩定,必須壓倒一切。

  喬木是新崛起的超級明星,他的存在,很激發調查員的士氣。

  之前的詐捐門事件,上面就驚訝地發現,公司員工不僅沒有因為慈善腐敗而感到沮喪與失望,反而因為這次前所未有的大團結而充滿了歸屬感、認同感與自豪感。

  民意,永遠是如此令人捉摸不透。

  而王宗江就更不用說了。這些年來廣結善緣,人脈深厚。

  別說沒有有力的罪名和充足的證據了,就是有,現在動他,也會導致公司各個層級都出現動盪與不必要的恐慌。

  這兩個人,誰都不能倒,至少不能在這個節骨眼倒。

  他們得繼續和稀泥。

  這也是他今天出現在這裡的原因:一是怕孔佳韻壓不住周小航,二是怕這個副手一不小心沒控好尺度,真的查出點什麼來。

  上次不就是嗎?堂堂副總監,竟然被一個經理逼得往下查,硬是挖出了「五個神秘調查員」,搞得全部門狼狽不堪。


  「周總,」他下定決心結案,直接總結,「你的事情,我既然知道了,就得和監察部那邊提一嘴,希望你理解。」

  「當然。」周小航並不在意,他早就料到了。

  確認對方確實無所謂,自己不會得罪人後,他又看向另一個:「王工,席工的死,我們會繼續查下去的。至於你……」

  他停頓了一下:「首先,你和丁工私下來往,這個事情用不著我明說,丁工的身份你也用不著裝糊塗,更別指望跟我玩文字遊戲打馬虎眼。我話撂這兒,這事兒必上高會,誰也別想攔我。」

  王宗江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死死抿著嘴,一言不發,仿佛只要張一下,就會有什麼不能聽的話湧出來。

  「還有,那個鄭虎城的謠言,你們聽說謠言後,不僅沒想著舉報泄密者,竟然還向謠言中的當事人通風報信,」卓平貴冷冷看著他,「您也是老資歷了,用不著我們幫您擼刺兒吧?」

  他終於用了敬稱,但此刻,這個敬稱卻無比刺耳。

  王宗江放在桌面下的雙手,死死攥著拳。他就怕自己的拳頭一鬆開,就忍不住直接擰掉對方的腦袋。

  他能在眨眼之前,就解決掉這一屋子人,一個不剩!

  但此刻,他卻必須坐在這裡,於眾目睽睽之下,接受這群人的羞辱!

  卓平貴自然沒指望他乖乖說「我知道了,以後保證不會再犯」,警告完,就直接宣布散會。

  會議室中,有的人鬆了口氣,這是謹慎的;有的人則有些遺憾,這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

  王宗江沒做任何停留,起身撞開椅子,就大步朝外走去。

  直到獨自站在電梯中,他的手才鬆開,難看的表情也消隱無蹤。

  栽贓陷害加買兇殺人,連如此惡劣的行為都要和稀泥,可見,高會現在的處境,遠比他預料的要惡劣,以至於不得不盡力維持局面,不敢搞出任何風波。

  他們似乎忽略了一件事,他們的每一次縱容,都只會讓雙方更加肆無忌憚,讓局勢升級,最終將他們自己架在火上烤。

  忽略也好,沒忽略也罷,只是一次小小的挫折,他家底厚,輸得起。

  既然裁判不管,那就比比看,書荒?來p>

  ……

  喬木只和鄭佳雯的奶奶見過一面,留了個電話,也沒打過。

  對方更是再也沒找過他,連簡訊都沒發過一條,仿佛這事兒已經過去了一樣。

  他怎麼也沒想到,對方真的如那次見面所說那般,「在太原找個地方待著,等他消息」。


  對方在太原的城鄉接合部,租了個十幾平米的小屋子,獨自一人待了整整兩個月!

  此時的老太太,比起兩個月前,簡直已經不<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形了。就連站起來,都要用盡全力,更別說走了。

  他甚至不知道對方現在有沒有六七十斤。

  「怎麼成這樣了?」他皺著眉頭問,「您每天怎麼吃飯?」

  「沒事兒,人老了,就這樣,」老太太卻發出一聲乾癟的笑,「上了年紀了,疼得厲害,睡不著,可不就瘦了。」

  「一開始自己做,有炊具;後來懶得做了,就下個麵條,扔幾顆油菜,」老太太喘得厲害,說話有氣無力的,「隔壁街有家飯店,老闆人好,最近每天給我送過來。」

  說完,她滿懷期待地問:「後生,你們公司同意了?」

  喬木默然地搖了搖頭。

  老太太見狀,也不哭,也不鬧,就是沉默著,整個人肉眼可見地蔫兒了下去,本就渾濁的雙眼中,徹底沒了光彩。

  兩人都沒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老太太才嘆了口氣:「沒事兒,奶奶不怨你,你說了也不算。這事兒就這樣吧,奶奶也沒幾天了,等不住了。」

  「奶奶把錢都給房東了,就是想著死在人家屋裡,不吉利,也求他幫我處理一下後事,」她說著說著,竟然笑了,但笑容中滿是遺憾,「就是可惜,沒法回老家,也沒錢存骨灰,不能和雯雯放一起了。」

  她說幾句,就要喘好一陣子。十幾秒能說完的話,硬是讓她說了好幾分鐘。

  「謝謝你還想著奶奶,本該留你吃個飯的,不過我這樣子……」她搖了搖頭,「你要是渴了,壺裡有水,燒開過的。你要是不想待了,就先走吧,奶奶一個人靜一靜……」

  喬木從兜里取出一張名片,遞給對方。

  老太太下意識接住,湊到距離眼睛只有不到十公分的地方,使勁眯著眼看起來。

  只是這麼一個眯眼的動作,就感覺她已經使出了吃奶的力氣。

  「這是?」

  「留著吧,它能帶您去見鄭佳雯。」

  老太太愣了愣,笑了。

  「謝謝你了,後生,你是好人,好人會有好報的。」

  她自然沒信,只當這是喬木的安慰。

  喬木也再說什麼,告了個別,就起身離開了。


  現在,就只剩下等了,也不知道要等多久。

  走了百餘米,還沒走出村子,他的腳步就停住了。

  就在剛剛那一瞬間,一個新的靈魂,進入了他的地獄。

  ……

  「你又要去那個項目?」晚上,兩人正依偎在一起看電視,觀月突然仿佛隨口一問。

  喬木愣了一下,仔細觀察了一下,看不出對方的情緒。

  他猶豫著,最終還是實話實說了:「嗯,答應別人的事情,總要做到。而且那個鄭佳雯,肯定確實知道很多勁爆的內幕。」

  「你答應她什麼條件了?終結項目,幫她改善局面?」

  喬木和她說過,那個女人在裡面不停逃跑,像一條滑不留手的魚,抓都抓不住。

  「還有一個,把她父親和奶奶帶給她。」

  觀月有些愕然:「他們不是死了嗎?」

  「靈魂在我這兒。」喬木實話實說。

  「不可能!」對方驚呆了,本能地否定。

  片刻之後,見他是認真的,才難以置信地坐直身子,上下打量著他:「我什麼都看不出來,你把他們藏哪了?」

  「你猜,」他逗對方,「直接告訴你多沒意思啊,猜對了我就告訴你。」

  對方一聽,翻了個白眼:「幼稚,我才不猜呢。」

  說著就扭過頭繼續看電視。

  但喬木看過去,就發現對方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眼睛根本沒聚焦。

  明顯還在猜。

  他笑了笑,就繼續看電視。

  沒想到才看了十幾秒,對方突然「啊」了一聲,也嚇了他一跳。

  「怎麼了?猜出來了?」他隨口問道。

  「值班鬧鬼夜!」觀月從沙發上跳起來,對著近在咫尺的他喊道。

  他頓感不妙。

  果然,對方一臉震驚地指著他,繼續高聲道:「那群惡靈,莫名其妙就消失了!我們事後討論了好久,都沒討論出一個結果來!」

  「你在說什麼?」喬木心虛地扭頭不看對方,「我和那事兒有什麼關係?」

  「你……我昏迷的時候,聽你自己跟自己吵架。我當時以為你人格分裂來著!」觀月震驚道。

  「你這哪分裂了?你比我小時候鄉下見過的驢都健康!」

  「怎麼說話呢?」他臉立刻垮下來了,「拿誰和驢比呢?」

  「你當時……你當時說什麼地獄之類的,很奇怪的話……」觀月說著說著,聲音小了下去,「你不會能連通地獄吧?」

  說著,她整個人都緊張起來:「這個世界,不會有地獄吧?」

  喬木的表情消失了,直勾勾地盯著對方,直到對方幾乎就要毛了。

  「你……你什麼……」

  「切,」他突然吐了口氣,不屑道,「傻丫頭,自己嚇唬自己。」

  知道自己被耍了,觀月立刻大怒,也不猜了,撲上來就要制裁他。

  嬉鬧之間,兩人就糾纏著滾到了地上。

  在地上滾了好一番,他反應強烈得不行,一個翻身將對方壓在身下:「你再逗我,我就讓你知道我還有哪比驢厲害!」

  女孩愣了愣,顯然一時沒反應過來。

  但馬上,身體的接觸,就告訴了她男孩是什麼意思。

  她馬上尖叫一聲,推開男孩,笑著起身跑回了房間。

  喬木也從地上站起來,看著對方的背影,聽著對方開心的笑聲,也笑著搖了搖頭。

  他也不知道兩人現在是什麼關係。

  好像就剩最後一層窗戶紙等待捅破了,卻又好像連第一層都沒捅開。

  他的表白,被女孩拒絕了。

  但那晚之後,女孩卻又經常半夜襲擊他,跑到他床上睡,但第二天一早又偷偷溜走。

  兩人親也親了,摸也摸了,前奏都演奏了不知多少回了。

  就差最後一步,他謹守那晚對女孩的承諾,絕不逾越半步。

  他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自己這是被女孩偷了。

  但偷得還不徹底,總是讓他不上不下的。

  偏偏每個夜晚,他看著對方那閃亮動人的雙眸,無論如何都說不出「用哪裡幫幫我」這等獸語。

  只好苦一苦自己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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