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遷址

  『我早該想到的。』

  隨著李曦治的視野一陣模糊,一位青蓑老者出現在他眼前。

  『這麼多巧合,定是有命神通……』

  老人蓑衣覆雪,手中白玉釣竿輕輕一抖便劃出一道極淺的弧線,算是收斂了對李曦治的束縛。

  他笑道:

  「面對紫府也能有幾分定力,倒是有幾分李通崖的膽識。」

  「見過初庭真人。」

  李曦治是第一次踏入太虛,腳下虛無一片,整個人像是被懸在萬丈深淵之上,他的呼吸都不自覺地重了幾分,好在調整得很快。

  他恭敬拜了,這才道:

  「晚輩不敢比叔曾祖父。」

  

  「不愧是聞名古今的李氏,真是代代人傑。」

  蕭初庭眼睛裡難得泛起一絲感慨,喟嘆道:  「若蕭家的小輩能有你們的天資與心性,老夫也不必擔憂受宗族牽累了。」

  『宗族牽累?蕭雍靈前輩也是一時人傑,不過道統不善鬥法,名聲不顯罷了。』

  由於父親就在都仙道門,李曦治對【都衛】這種冷門道統的認知還算清晰。

  ——蕭雍靈能以這種孱弱道統在魔災中以一敵三,其道行修為恐怕不在任何紫府種子之下。只是旁人不知都衛不善攻伐,戰績傳出去便打了折扣。

  但初庭真人一時傷懷,他實在不知如何作答。總不能說「您家xx前輩也很厲害」。

  ——兩家幾年前的關係還在冰點上,這話說出來怎麼聽都像是諷刺。

  蕭初庭也不在意李曦治的小心思,這老人笑道:

  「我是見了席道友突然從沈家出發,這才跟過來的。」

  說著,他的目光落在李曦治身上,輕聲道:

  「把東西給我看看。」

  李曦治只覺心頭一緊,老實將【玄雷天石】取出:

  『紫府靈物在身……若小兒持金於亂市……』  【玄雷天石】晶瑩剔透,紫光閃耀,石心深處困著一道不住翻湧的紫色雷霆。

  哪知蕭初庭只是溫聲道:

  「果然不錯,名玄實霄,介乎兩道之間。前一陣我在東海修行,正與上渺真人閒聊,恰巧見了席家兩個小子撿到這靈物。」

  在李曦治雲裡霧裡之際,這老人輕聲道:

  「上渺真人數算驚人,應故意讓我看到的。可惜秋池行蹤不定,我亦要北上滄州謀求一道機緣,時不我待,只能托你轉告秋池了。」


  『上渺真人……是修越宗的真人。』

  李曦治覺得今日見到的兩位真人都很古怪——一個丟下紫府功法與靈物就跑,一個繞了一大圈只為了傳幾句話。

  『席真人的奇怪就不說了。初庭真人這藉口未免太牽強,我家真人總要回月池峰的,留下一道玉簡不就好了。』

  『若說此事尤為重要,又怎會都找到我一介練氣小修士身上來。』

  可蕭初庭才不管這麼多,又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瓶,瓶身在太虛的幽光中泛起溫潤的青色。

  他道:

  「秋池上次托我煉製的丹藥已經成了。這丹藥由兩枚靈物合煉,雖說過程困難了些,結果卻是極不錯的。我將行滄州,就不與他相見了,你替我轉交給他……交給元素真人也行。」  「此丹在於集木食府,頗具邪意。以玉真之瓶封之,內有坎合兩道的築基靈水作為承載收納,不要貪圖小利就將靈水給抽出去了。」

  『紫府靈丹!兩枚靈物合力煉製!』

  李曦治悚然一驚,極勉強地笑了笑:

  「真人,如此貴重的靈物放在小修手中,未免太……」

  「你們太小瞧你家老祖了。」

  蕭初庭輕輕搖頭,正色道:

  「你家老祖突破紫府不過十幾年,接連拉攏了劍門、紫煙、鵂葵三家,陳、蕭二氏俯首,就是還在鬧彆扭的衡祝也要吃他的人情。」

  這老人在提及蕭家俯首的時候絲毫不臉紅,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長霄封山,大欲摧折,空無搖尾。」

  蕭初庭冷笑一聲:

  「當一個築基身上的靈物已經比紫府的身家還重時,即便他現在跑到紫府面前指著鼻子罵,那紫府也只敢把他當座上賓。比如……」

  老人聲音微頓,眼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玄岳門的孔燕谿。」

  ……

  早在青池宗的離火點亮之前。

  長奚真人去了一趟東海,與素免真人不知議了一陣什麼。兩人在玄妙觀中對坐了半日,這位艮土一道的真人從玄妙觀中拂袖而出。

  長奚一路駕著神通回宗,直到入了白海地界才悶哼一聲:

  「素免老兒,也是慣會明哲保身。」

  想到這裡,長奚真人眉眼一苦,額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一粒米:

  「玄岳門一片家業是我花了幾百年才留下的,如今一朝失了山門,也不知玄光移岳道統往後該往何處去。」

  「莫非真要繼續留在海內?」


  江南風雲莫測,那白子羽又在江北落足。

  長奚真人余壽不過七十,自【重光秘境】中與李木池詳談後,他已經有了將玄岳門搬離江南的打算,這大半年海圖翻來覆去看了不下百遍。

  『遠迍在東海閉關,神通演化已經過了大半,不知是否有幸突破紫府。海應這兩年好不容易恢復了傷勢,心魔卻還厲害,只恐沒有多少突破之機了。』  請收「藏「」小」說」唯」一址」:「w「w」w」.」d」e「q」i」x」s」.」「o」r」g,「站」「長」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長奚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在胸中盤了許久才緩緩吐出,心中卻依舊煩悶:

  『婷雲心性倒是還好,修行方面卻差了些天賦,比我都有所不如。而且……我沒多少時間等她了。』

  憂思之際,長奚真人已經渡過白海溪,又從鹹湖南下,輕輕落腳在了山門。

  「害,玄怡正年輕,手段又高,只恐也有吃我家絕戶的意思。」

  長奚一步踏入靈陣,落在主峰之上。他足跟尚未站穩,心中便猛然生出一股寒意。

  『紫府!在我家陣中?』

  這老人面色刷地一白,靈識掃過之後卻發現來人修為並不高,境界與自己相差仿佛。

  『好光明的氣息,這……許是明陽?』

  長奚面色沉了下來,紫府靈陣猛然運轉。

  玄岳山門的護山大陣不過尋常,只有抵禦之能,眼下將重重土黃色的光紋加持在長奚身上,倒也給了他幾分安全感。

  他袖中已經暗暗捏緊了一道白色的寶珠靈器,悶哼一聲:  「不知是哪位道友,不告而入我山門!」

  可暗中的聲音並沒有回應他,反而傳出一聲滿是羞愧的低語:

  「殿下,小人實在是……」

  那明陽紫府的聲音低啞,一開口便暴露了位置,竟然離他不過二十丈!

  長奚這才發現入陣的足有兩人。

  其中一人身著黃色長袍,作中年文士模樣,全身打理得一絲不苟,長發束於玉冠之中。

  此人分明容貌甚偉,眉目間有幾分久居人上的氣度,卻一副伏低作小的模樣,悻悻地站在一側,面色帶著小心翼翼。

  其側則坐著一個姿容囂張的青年男子,黑眸長發,臉龐有一點瘦削,氣息晦暗。

  這人手中正把玩著一道金色小印,印鈕在他指間翻來轉去,金光時隱時現。

  長奚面色頓時變了。

  『他娘的,這人怎麼來了。』


  這真人一身艮土光輝像是被風吹滅的燈,驟然散去。他用力笑了笑,躬身拜見道:  「原來是大人蒞臨,小人有禮了。」

  扶禍將【辛酉淥澤印】掛回腰間,舒展了一下手指,發出一聲清脆的咯響,笑道:

  「東海一別也有九月有餘了,前輩可想好了?」

  長奚對於扶禍的淫威是敢怒不敢言。亦或者,他下意識里並沒有「怒」這個選項。

  當初李木池取出一枚不俗的【角朽寶土】給長奚,便是「購」地的定金。

  按照兩人約定,長奚要在東火洞天落下之前將玄岳門諸峰搬走,並將【東火洞天】內的一座山脈封存於特製的密符之中,落於此地。

  【角朽寶土】乃是角木朽落而成,雖說不是艮土靈物,對【愚趕山】這類替參神通卻很親近,大有藏養之能。

  角木本就為資生繁衍之木,一朝倒塌伐折便會腐朽為泥,是為朽壤。

  厚土遇朽壤則沃,滋養也,故作【寶土】。

  【角朽寶土】是最直接對應此征的靈物,已經算是頂級。對於長奚而言,不論是孔海應還是孔婷雲用上都是極佳的,相較於其他靈物,足以平添半成突破的把握。

  從各種角度來看,李木池都是一個極好的買家——如此珍貴的靈物竟然只是定金,甚至允許他把山門內的諸峰帶走。

  長奚薄唇微抿,低聲道:  「老夫還在考慮搬至何處……」

  「素免真人想來拒絕了您吧。」

  扶禍打了個哈欠,慵懶道:

  「一山不容二虎。前輩若是後繼無人尚且好說,可若將山門賣上了一個好價錢。否則素免一定不會讓您把玄岳門搬到他附近。」

  搬山立於海中,沒有地脈涵養,不出百年山中靈脈便會枯竭。必須要有靈機深厚之地承接玄岳門諸山,否則就是自尋死路。

  長奚在紫府中的地位一向低,交好的真人更是少得可憐。一旦放開了自己的地盤承接玄岳門整體搬遷,兩家便會比鄰而居,抬頭不見低頭見。

  與長奚有這種程度交情的紫府,想找出一個都難。

  這魔胎的黑眸盯得長奚心裡發毛。

  為避開對視,老人低下頭去,小心翼翼道:

  「距離東火洞天墜落應當還有一陣,望大人寬容一二。」

  「呵。」

  扶禍瞥了長奚一眼,笑道:  「就這麼怕留在海內?」

  老人的面色一白,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

  「海內已不似前兩百年和平。大人謀算江北數地,居在四戰之地,只恐殺機南北而往,非是小門小戶能夠支撐。小人自以為神通淺薄,玄岳門不過一葉小舟,一朝便要傾覆於浪潮,再無翻身的餘地。」


  長奚表現得唯唯諾諾,苦笑道:

  「孔氏自徐國初立才得了個築基世家之名,更曉得南北交困之狠厲。那徐國公號稱神威無窮,不過百年便身死族滅。再近些,鏜金門舊事亦在眼前——」

  「司徒鏜何其厲害,一柄【血凶樓】威震南北,今何在耶?」

  扶禍面不改色地聽了,點了點頭:

  「不錯,確實兇險。」

  可他沒有憐憫玄岳門的意思,冷笑道:

  「不過你以為玄岳門搬到海外便安全了麼?」

  長奚面色數變,臉皮抖了幾抖,悻悻道:

  「總好過未來與大欲相、慈悲相、大慕法界交手……」  「嘿,我看未必。」

  扶禍冷笑一聲,那聲笑像是刀鋒刮過冰面:

  「道友若無外援,一出海內,五十載內必然暴斃。反而是留在海內,因為後人實力不濟,以後最多和憐愍多作糾纏。」

  這魔胎話鋒一頓,聲音冷且寒:

  「孔氏到底是在海內崛起的,總以為海外也是講規矩的。孔道友宣揚了兩百多年的『話本』,怎忘記了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本?」

  「若非『真君墊腳石』這一宣揚得了金羽宗的青眼,昔年的山稽郡即使再貧瘠,又哪輪得到你孔燕谿?」

  越國三宗七門,其中幾個弱門能存在,都是有原因的。

  最弱的雪冀門是因為自身貧瘠,又有楊家與元素、紫霈等人的面子,再加之三面被太陽道統包圍,這才有了獨一份的安寧。

  長霄門也另有算計。長霄真人顏見霄很有本事,身懷一整套的兜玄正統的上儀傳承,且有望於紫府圓滿。

  這對於某些大人來說,這是有用的,不過原著中的長霄真人似乎沒有看懂這一節。

  也有可能正是長霄太聰明,看懂了大人只需要一份上儀金性,問位無望,因而才會南北奔走,掙扎求存。

  其人算計、道行俱佳,可惜只是一介散修,見識太短,深受信息差所害。  若以原著來看,其將來必受明陽所誅,一如周破而魏興,作為明陽氣象上的一道點綴。

  至於玄岳門——為魏帝所踐之階,又在幾分算計下暗通司徒氏,正是一塊養胎的好去處。

  金羽宗的算計能夠瞞過只看了半本書的李木池,卻瞞不過吸收了蘇棲梧見識的他。

  『收夷王為古魏王父之子,李乾元之庶弟,寄養於司徒氏而已。等李周巍出生,明陽帝君李乾元便是「王父」,依靠祂轉世身的妻妾養出一胎,自然能夠極大地對應收夷王。』


  『張氏真是好算計。也正因如此,那枚土德魔胎要寄養在與司徒家相親又修行土德的孔家。他們的原計劃是讓司徒霍寄託魔胎,為李周巍效力。』

  但這番算計,司徒霍從來都不是關鍵——魔胎的意象才是最要緊的,司徒霍的這點意象有的是辦法補齊。

  誅殺司徒霍的主意是元素和李木池一起提出的。

  金羽宗當時主事的是張秋水,經過考量後自然更樂意讓多疑且不好管控的司徒霍暴死。

  在扶禍看來,此物會流到本體李木池手中。

  最終作為封將之賞,交給某位急需此物的土德或金德紫府。

  在明陽的概念中,李木池作為望月李氏的興盛之祖,乃是「王公」。而魏國在一統北方天下前,絕大多數紫府都是古魏神丹修士,王公李衍一手提拔。

  原著中李曦明也是這麼一個位置,現在變做了李木池。  倒是對於『王父』的選擇。

  扶禍暗道:

  『他們提供了一本《玄父天牡經》,是將李曦明作為一個選擇。但最終決定權其實不在我,也不在早早就能看懂暗示的玄諳真君。』

  『決定權還是在陸江仙手中。如若最後王父不是李曦明,這小子就屬於是平白吃一波投餵了。』

  見長奚一直沉默不言,扶禍無聊地打了個哈欠,也不多做催促。

  「白子羽……」

  長奚深吸一口氣,正色道:

  「玄岳門願遷址於孔氏故土。不知大人能否為玄岳門與都仙道門說和……」

  對於長奚的請求,扶禍微微頷首,算是應下。

  「只要交出孔海應,鄴檜會給我面子的。」

  長奚聞言心中一痛,竟悲哀地發現短暫的悲痛後自己竟然止不住地生出喜意。

  『這可真是……』  這老真人微微低頭,應道:

  「任大人安排。」

  其實不交出孔海應,鄴檜也不敢與李木池翻臉,但白子羽的價值顯然遠超玄岳門。

  扶禍緩緩起身,對長奚道:

  「作為尾款,真人隨時可用我的名義去萬昱劍門借用【聽風白石山】。孔氏舊址正巧在白鄉之側,南有望月湖為屏,北有鏜刀山、邊燕山為障,已是最安全的地界。」

  「若真有禍事,反倒是我李家與白子羽替真人扛了。玄岳門會為今日的選擇而慶幸的。」

  以目前的籌策,新寧國的都城會選在白鄴或者白鄉。

  前者已經建立起了一座昌盛的坊市,後者則是蘇氏等貴族的故土,還有密汎秘境懸靠。


  長奚真人不知內情,只以為是上位者慣常畫的大餅。

  可不論怎麼講,只是遷個址就解了鄴檜的威脅,又得了一筆足以培養一位新紫府的資糧。這筆交易玄岳門確實不虧,甚至是大賺。

  見扶禍已經有了去意,長奚連忙殷勤相送。

  李木池在這方面也不算虧。  未來孔婷雲要是突破紫府,雖說菜了點,卻是相對親近的牛馬。其突破資糧完全由李木池一手操辦,若真成了紫府,也算是集木的一份眾修雲集意象。

  扶禍剛離了玄岳門,對身邊的陽崖真人笑道:

  「恭喜崔兄了。」

  崔隅山瞬間意識到方才落腳之地竟是給崔氏的。

  他心中一陣掙扎,心甘情願地垂下頭去:

  「隅山代崔氏,謝殿下恩賞。」

  太虛之中一片灰暗,四周只有若有若無的靈機在無聲流動。

  三個字在扶禍耳畔響起:

  「來見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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