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諸會
東海。
浩瀚海景在眼前鋪展,群夷海峽蜿蜒綿亘,連作一片,其外密密麻麻的礁嶼散落其間,如碎珠般綴在波濤之上。
一少年身著華麗釋袍,兩袖紋著波濤,臉龐圓潤,瞳色淺碧,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一身袈裟盡然穿出了道士模樣。
這少年眉頭緊皺,擰作一團,顯然心中很是不快。
「大羊山上那群老禿驢,使喚人倒是勤快,怎地不見爾等出力啊?」
【堇蓮】摩訶轉歷七世,穩居善樂相第二把手的交椅,個人道行精深,實力在七世摩訶之中也是頂尖。
地位與實力到了他這一步,其實是不太怕大羊山諸位頭首的。可【善樂相】多年不應,大羊山的命令又不止是一家頭首帶來的,由不得他推拒。
『慕容夏新成九世,領著【觀世相】的名頭施令,自己卻一頭鑽進了【旃檀林】……嘖嘖,也是可憐人。』
慕容夏這一進【旃檀林】便不可能再出來,自然是成了法相的資糧。【堇蓮】心中蛐蛐了一陣,又暗自琢磨:
「那位慈悲之主【廣教相】難得有動作,大羊山中【雷音相】、【丹屍相】也都配合著,只是今日入海之人未免太過寒磣……」
來得都是些什麼人?
一個失去了法相寵愛的八世摩訶【天琅騭】,一個家裡沒有法相的六世【遮盧】,中間倒是雜七雜八的有幾個四五世的,再加上足足二十幾個憐愍。 強麼?
絕對強爆了,上次奪下大半個徐國,也就是這陣容再加上八世摩訶淨盞而已。足以逼退江南一眾零散的修士了。
可真要打起來,真把太陽道統當泥捏的?
『上次是太陽道統好多真人都在閉關,如今東火洞天將落,出關的紫府可不止一位兩位。』
【堇蓮】心中一陣發虛,暗道:
「且不說湖上那位未知的大人,光是明面上此局就至少有數位真君支持。」
「修越宗、青池宗、金羽宗、還有北方的灴鸞,海里的龍屬……一個個都盼著試探我等。就是陰謫與落霞山難道就不好奇世尊大人的狀態麼?只是沒撕破臉皮罷了。」
慈悲相不得入海,領頭的不該是大欲相,而應是【大慕法界】。
『大地主界的人也不知道在喝什麼奶,遲遲不見任何動作。只有小財主在這哇哇叫。』
【堇蓮】自覺此行勝算不大,因而幾經推脫,連手下的弟子都不曾帶上,只驅策著四五個憐愍往前去排雷罷了。
『果不其然……』
這少年緩緩在海面上落定,淺碧色的眸子環視四周,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就在方才那一剎那,與其性命相連的兩位憐愍已瞬息隕落,甚至真靈都沒有絲毫回歸的意思。
緊接著,凌厲的飄雪隨著劍勢沖天而起,秋去冬來的景致在這一瞬覆壓海面。
「堇蓮大人!救……」
剩餘三個憐愍看得亡魂大冒,卻發現半點神通也借不得,只能眼睜睜望著那道雪白的劍意撕裂金軀,最終化作漫天破碎的琉璃。
一瞬之間,粉光、劍光在海面交錯,華光粉雨與琉璃破碎的咔嚓聲瀰漫開來,劍光沉入府水的沉悶聲響也一併響起。
「滴答。」
「滴答。」
少年左肩淌出金色的血液,轉眼化作華光,散落進周遭的府水靈水之中。
堇蓮道行高深,同時驅使著三道靈水應敵,卻依舊被早早藏好的一劍給傷到了。
『熟悉的劍意……是【婁行】……』
【堇蓮】先是一愣,隨即不怒反喜,眼底飛快地掠過一抹精光。
『【婁行】好啊,實力足夠拖住我了。甚至在他手上傷重一些也未嘗不可!』 沒有遇到【上元】與【上虹】,這摩訶自然鬆了一口氣,心中暗定。
『他將青池的【大雪絕鋒】借來了。』
【堇蓮】雙眼微眯,心中更是大為歡喜:
『這下不消額外再找理由了。能不和姓李的直接撞上更妙……』
少年故作一臉難看,陰陽怪氣地扯了扯嘴角:
「我道是誰,原來是【婁行】大劍仙啊……」
「不蹲在家裡用頭頂你的破仙檻,反倒為難上你爺爺我來了!」
「呵呵,堇蓮你還是這副長不大的模樣。」
太虛中迎面走出一道身影。
【婁行】真人冠發規整,身長八尺,消瘦的身體藏在黑白二色的寬大道袍之下,右手一抖,滑落出一柄雪白的長劍,劍紋玄雪太陰升宇之紋。
這老劍仙捋須一笑:
「他們都說你修行出了岔子,我還不信。如今一看果然不復鼎盛,也不知還能否再勝我一籌?」 上次釋修南下侵吞徐國,【婁行】也曾出手。彼時【堇蓮】初成七世,自是威風至極,穩穩將這劍仙壓制。
可如今此消彼長,【堇蓮】神魂有缺,實力下滑不少,再談勝負可就不大好說了。
好在【堇蓮】本就有意求傷,倒是棋逢對手,正中下懷。
「那就要看劍仙有沒有長進了!」
【堇蓮】摩訶一臉怪笑,手中又浮現出一道淳元,將左肩的傷口穩穩壓制住。再下一瞬,三道府水已然組作蓮花之狀。
少年淺笑一聲:
「【三分蓮華渡厄法】。」
【堇蓮】這一世本就不曾剃度,如今這般結合法術與靈水的釋法手段,倒像是一個正經仙修。
「來得好。」
【堇蓮】的本事已不輸紫府後期的大真人,【婁行】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靈劍神妙響應之際,劍光再度落下,激盪起漫天寒霜!
【大雪絕鋒】已近四百年未逢明主,此刻在劍仙手中,神妙被拔得廣之又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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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他娘的還是集木麼?」
單垠目瞪口呆地朝【重光秘境】方向望去,他也是集木一道的神通修士,甚至已突破紫府中期接近甲子,怎麼從未見過如此寬闊洶湧的神通?
幽幽的紅蓼肆無忌憚地鋪展在海面之上,此刻早已見不到『海面』,入目所及儘是瘋長的蓼草,足見那李木池手中的【諸蓼會】有多廣!
十里。
摩訶援手還沒有趕來,眾人不得不往後退。
可緊接著,二十里……三十里……一百里……
一眾紫府不得不一退再退。
等了一個時辰,【單垠】眼睜睜看著李木池散出的蓼草蔓延了四百多里,猩紅的草浪還在往外翻湧,絲毫沒有止歇的意思!
「他的神通氣勢還在漲,已經不在紫府中期之下了。」
【武墉】真人側頭而望,面色顯然不太愉快:
「孫道友,你能否……」 「我能個屁!」
【單垠】心中已被寒意填滿,冷聲道:
「我如今的【諸蓼會】若要鎮壓糾纏紫府,範圍絕不會超過百里。可此人的……」
這青池紫府的【諸蓼會】仿佛沒有上限一般,如今鎮壓四百里都還猶有餘力,草葉間靈光流轉,每一株紅蓼都像是一道活著的禁制!
「【諸蓼會】可不是神光類的法術或者神通,是實打實能夠壓制紫府行動的,他現在的範圍已經是我望塵莫及了。難怪北釋這麼怕他。」
【單垠】苦笑道:
「他這法子一鎮,不來八個十個的憐愍聯手結陣,幾乎是抬不起來的。」
「可為什麼?」
李木池不過紫府前期而已,【武墉】疑惑道:
「他能夠……」
「我也好奇。」紅衣老者仔細端詳著眼前的領域,目中精光閃爍,低聲道:
「我修行的【諸蓼會】只是術神通。相傳正統傳承,此法乃是勢神通。」 「勢愈強,則神通越廣。這道神通乃是集木大成之術,會在參紫後迎來巨變。而他不過紫府初期……」
他話語一頓,眉頭緊鎖,不解道:
「即便有數位紫府主動做其『臣屬』,也不應有這般恐怖的勢。眼下他已有不下紫府後期的勢,再放任他擴散下去,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一尊紫府巔峰修士呢!」
「嘶!」
一心回報慶棠因的【武墉】倒吸一口冷氣,難得心生退意。
他正欲再言,卻見天地一片明亮,遠遠有萬道華光噴薄而來。
白灰色的光彩在天邊凝聚,一座無上釋圖鎮壓天際,千萬華光,粉的、白的、金的,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頓時照亮方圓數百里!
上首幾尊金身高高聳立,氣象凝結,有諸梵塗地,花雨繽紛,蓮池綻放,琉璃飛灑,梵唱隱隱。
無量剎土匯聚,正中央華光凝結,合為一人,面白如玉,一身氣息尊貴至極,其身後須彌倚靠,四洲懸立,一道紫光燧鏡更在高處,吞吐著灼灼日芒。
「【天琅騭】……」
【武墉】失聲驚喝:
「他瘋了不成,竟敢將釋土帶入東海!」 【天琅騭】身為慾海摩訶量力,自然可以把持釋土。可千百年來,釋修除了在海外孔雀寺之類的靈獸之地設立小型釋土外,七相還從未將這麼大的釋土帶到海外。
龍屬倒是從未禁止過,可釋土外出,倘若量力摩訶隕落,釋土受損程度豈是百年能補?
而近兩百年,唯一差點隕落於仙道之手的量力,正是眼前這位!
可如今這摩訶著實威風極了,一身神妙金光哪裡見得半分頹勢。華光鋪展之間,整片海域都被鍍上了一層琉璃般的色澤。
看著滿海的蓼草,【天琅騭】眼中閃過幾分期待與貪婪之色:
『好氣勢。不愧是數位法相關注的魔頭,再加之複數真君落子,此人雖然才二神通,氣象與命數卻已經足夠豐沛!』
他膽敢將釋土帶出,自然是得過法相命令的。
時隔一百多年了,自當年江邊一敗,他終於再次得到了【欲界相】的關注。也正因如此,此戰他再不能失敗!
想到這一節,【天琅騭】絲毫沒有廢話,抬手一指,輕聲喝道:
「【單垠】道友,【武墉】道友,還不速速動手!」
一語言罷,太陽神光赫然噴涌!
紫色圓鏡頓時大若人面,三條紫色神光層層暈開,無窮紫火自虛空而生,如瀑般傾瀉而下,霎時間便將李木池好不容易才撐起來的蓼陣燒出一個巨大的窟窿。 紫火沿著蓼草瘋狂蔓延,大有繼續焚燒、不將蓼草燃盡便不罷休的氣勢。
【紫金景元寶燧】!
此物神通極盛,非同尋常,不似釋道之物,卻勾連釋土,太陽神光有如大日中天,神妙無窮,每一縷光焰都灼得太虛扭曲!
李木池遠在秘境之側,面對太陽之火也是無能為力,只能看著蓼陣被一寸寸焚退。
可一寸一寸的焚退這種情況本就是奇葩,引得【天琅騭】神色尷尬。
『我這可是太陽之火,你一個集木憑什麼……』
這便是道行高的好處了。
即便是果位鍾愛,李木池的蓼草也不至於硬抗太陽之火,可他的道行與靈識實在是高,一遭遇神火便瞬息切斷與整個大盤的聯繫,再加之府水靈水暗藏,其中細節豈是一眼能看清的?
李木池這才堪堪穩住局面,便有人出頭了。
「【慾海摩訶量力】,你還敢來找我等仙道的麻煩?」
隨著亮麗的女聲響起,紫炁洶湧澎湃,如海嘯般在天地間掀起波瀾,群夷峽周側的山巒都默契響應,仙意縹緲的紫光盈盈籠罩而下,將太陽火勢徹底抵住。
紫炁神通【繞東山】! 這神通上承青松仙人盈昃之神玄,受太陽太陰提點,竟然不為一向霸道的太陽所破。
亦或者說,這摩訶所能操縱的太陽……不配。
面對玉面摩訶身後的紫光燧鏡,【紫霈】真人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厭惡之色:
「此物雖出自兜玄華央,可堂堂太陽靈寶,豈容爾等褻瀆。」
【天琅騭】眼中毫無忌憚,雙手合十,神色淡淡道:
「道友神通尚未圓滿,何苦與本座相爭?本座承大人尊令而來,決計不會留手。倘若傷了道友神通根本,可就不妥了。」
在這量力看來,紫金魔道的修士最看重什麼?
無非就是求道罷了。
【紫霈】真人道業極高,雖說金位難求,她卻並非沒有登位的可能,自然不會與自己死斗。
『她無非是以為我失去了大人賜福,給她的壓力不夠罷了。』
【天琅騭】也不願被一位擅長防守糾纏的紫炁紫府巔峰拖慢了進步的速度,當即顯化無邊華光,掌中托出一朵七色寶蓮,蓮瓣開合間霞光流轉:
「本座神通盡復,就連【七情玉蓮】都重鑄有成,此寶神通莫大。道友還是考慮清楚了。」 七色玉光在這位八世摩訶手中引出,化作七道彩練般的華光翻湧而出。此時此刻,這位摩訶已經不輸當年巔峰之時!
說句不客氣的,江南除了上元劍仙與深居簡出的金一道子、便是身為長懷山的道子【平閿】真人慶棠因來了也得忌憚他三分。
隨著【七情玉蓮】啟動,數位摩訶紛紛跟著自家量力出手,各色佛光如潮水般湧來。
「滾!」
哪知這位女真人半點不賣面子,手中紫閣赫然懸起,靈光大盛,一時間將周遭盡數籠罩,紫炁如幕,固若金湯。
數位摩訶一起動手,諸般華光轟擊其上,也不見這靈閣有半分動搖。
但【紫霈】也著實沒什麼反制之力——紫煙門寶物固然不少,可能夠支撐與這麼一位法相賜福的八世圓滿摩訶鬥法的靈寶,卻沒被她帶在身上。
她不滿地偏過頭,對身旁的奎祈喝道:
「【太陽衍光寶袋】給我!」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