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長奚
第133章 長奚
扶玹眉頭一皺,沉默了好幾息才緩緩舒展開來。
「的確是我欠考慮了。郗常還年輕,吃些虧也沒什麼壞處。」
「這扶怎麼回事?」
看著面前的太陰真人毫無反應,眼中只有對弟子的那點慚愧,扶禍心底不由生出一絲疑慮,是元商什麼都沒對他講過,還是他在裝模作樣?」
純一道門的道主【元商】真人是知道湖上還有一位大人的,更知道這位大人是月華元府的真君。
不過凌袂就在旁邊,扶玹即便知情,不願多談倒也正常。
扶禍收起心思,輕聲笑道:「還是再等等看吧。依我看兩人都是人傑,勝負還有待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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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稿緩緩收劍入鞘,氣勢卻更勝了。
郗常面色蒼白,勉強拱手道:「在下認負,謝過道兄留手。」
【再圓闕】需在平日吞吐月華,經年累月於仙基中蘊養出「三華」之光。
方才他拼著消耗不少本源,強行重塑三華,的確拖到了程稿真元耗盡。
但都是大宗子弟,郗常見程稿立馬要施展秘法強提真元,考量之下便主動散去了月華認負。
程稿頗為詫異,也只好回禮道:「承讓了!」
見兩人客客氣氣地退了場,張昕才不緊不慢地重登擂台。
不消她開口,台下便有一名劍修徑直登台。
【乙組】的對手是豫陽陳氏,陳鉉豫。
陳鉉豫緩緩開口,與大多數劍修的雷厲風行不同,他的聲音意外地溫吞:「豫陽陳氏,陳鉉豫,見過師妹。」
這男子一身藍底青紋的暗淡道袍,懷中抱著一柄烏黑長劍,面容平平無奇,看不出任何特殊之處。
可張昕卻不敢有半分輕視。
豫陽陳家素來低調,這陳鉉豫從不在外行走,只知他修行的是府水一道,而自家師尊也沒給過多少提示。
好在她張昕在外流傳的情報同樣稀少,倒也算是相得益彰。
她微微一笑,欠身道:「見過陳師兄。」
話音落下,幽青之色悍然填滿了整座擂台。再一轉眼,張昕的身影已消失不見。
集木仙基,【諸蓼會】。
還以為是【妄誕林】,沒想到竟是族中的必考題。
陳鉉豫心中念頭一閃,旋即瞭然,我就說真人怎麼不挑個孫家人來考我,看來這位師妹便是真人給我的考卷了。」
陳、孫兩姓世代血仇,府水與集木兩道也是糾纏不清。陳鉉豫僅僅一瞬便想透了自家真人的心思,甚至不難猜出,秋池真人同樣是在用自己來磨礪他這弟子。
他溫和一笑,道:「師妹小心了。
「」
話音未落,這劍修手中長劍輕輕抬起,翩翩劍光霎時飛舞開來,緊接著漫天劍雨蜂擁而下。
府水仙基,【朝寒雨】!
劍元藏在寒雨之中,一點一點細緻地清理著場中的蓼草。
【百光分形劍法】!
兩人的鬥法著實無聊至極。或者說,集木修士的鬥法素來都是這般無趣—
【諸蓼會】主拖延糾纏,同時有利與修士施法。一旦展開,便有一片植物綠洋覆蓋,修為稍低的人自始至終都看不清裡面的狀況。
而陳鉉豫的應對之法也很樸素。不過是憑藉陳氏的劍道傳承儘快清理蓼草與林木,與張昕生成的速度比拼進度罷了。
稍有意思的是,張昕學著李木池的經驗,取出一件築基層次的府水靈水,打出府水輔助自己的【諸蓼會】。
而陳鉉豫為探出張昕的位置,竟取出一件集木法器。
這一枚女性額飾,通體金黃,作飛鳥之狀。藉助這件古法器,即便找不到張昕的確切位置,陳鉉豫也能屢屢感知危機,反擊起來頗為有效。
兩人便這般你來我往,足足磨了大半個時辰。終於,蓼草緩緩散開,張昕亭亭立於台中,笑道:「陳師兄技高一籌,師妹佩服。」
她素來不是主動找苦頭吃的人,見法力即將見底,便乾脆利落地認負。
反倒是陳鉉豫面色頗為難看,只能勉強擠出幾分笑意:「師妹不過初成築基,是我勝之不武了。」
他突破築基已足有十五年,距離築基中期不過一步之遙,更是陳氏三百年一遇的劍道天驕,卻花了足足半個時辰也未能真正破開對方的【諸蓼會】。
這背後的含義讓他脊背陣陣發涼。
這代表著秋池真人手中的功法比孫氏的要更強。而他尚破不開這道仙基,倘若這傳承日後被孫家換了去,往後陳家的修士又該如何活命?
望月湖南岸便是大黎山北麓,越過大黎山便是通漠郡,古稱豫陽,與吳國接壤。陳氏世代居於豫陽一地,與吳國苗州的孫氏乃是世代血仇。
而在紫府層面上,自家真人不過二神通的紫府初期,孫氏卻足足有一位紫府中期與一位紫府初期。
相傳秋池真人本就出身大黎山,集木又有吞水之事,秋池真人更有與孫氏結盟滅西府洞元門的前例。若未來孫李再度結盟,西孫北李————我陳氏滅族,只怕就在旦夕之間了。」
他明明勝了一籌,心底卻無半分喜意,覺得手腳冰涼,喉頭不住地發緊。
最終,他只能將那翻湧的恐懼盡數咽進肚裡。
真人定有考量。」
陳鉉豫心情沉重地步下擂台。下一瞬,一道杏黃的離火便熊熊燃起,將全場目光奪去。
「楚逸在此,何人是我的對手?」
少年得意地舞弄著手中長槍,衝著台下朗聲吆喝。
話音剛落,一道金環便從遠處破空砸下。一隻素鞋輕輕落在環上,上面一道倩影站得筆直,神情間帶著幾分清冷的涼意。
「玄岳孔氏,孔婷雲。」
「有意思。」楚逸俊朗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意外,眉梢微挑,」仙子似乎很討厭我。」
即便楚逸多有留手,孔婷雲依舊輸得很快。
長奚手忙腳亂地將她撈入太虛,翻來覆去地確認她被大人影響的程度。
扶禍見狀,輕聲寬慰道:「孔前輩,小友身上並無太多異狀。」
說著,語氣裡帶出幾分調笑,「倒是蹭上了不錯的命數,看著有些桃花運,不過不算重,想來大人還未太上心。」
他這話一出,長奚竟猶豫起來,目光有些失神。
不是吧,你真打算讓她繼續往上蹭?再蹭可就要被楚逸蹭進去了————
扶禍心中腹誹。
按說孔婷雲未來還有另一道機緣,沒必要強行來蹭楚逸這一茬。
世事變動,往後的事誰也說不準,終究得看個人選擇。」
扶禍眉頭微皺,卻不好再多說什麼。此番專程邀長奚前來,是有正事要問的。
他收起笑,語氣淡淡:「前輩後續如何打算,晚輩管不著。但有一件事,卻必須得提一提。」
長奚不知在想些什麼,足足過了一兩息,那雙眼睛才重新亮起來。
老人有些木訥地點了點頭,低聲道:「秋池請講。」
扶禍聲音微冷:「大人身邊有一女子姓富,又是玄岳門的人。道友可有什麼話要說?」
他當初覆滅司徒家,放出一個有望紫府的孔遠逆,已是給足了長奚面子。如今又冒出個司徒血脈來蹭真君命數,自然要當面問個清楚。
雖說他已猜到富靈兒是金羽宗的手筆,但這並不妨礙他向長奚問責。
長奚對此早有預料,面色一苦,沙啞著嗓子道:「老夫早已勒令玄岳眾人遷入豫馥郡。只是當年老夫遠赴東海,富蘭恪還是被命數勾引而去,又在郡中留下了這麼一個小女子。」
老真人頓了頓,聲音愈發沉悶,」秋池若是放不下心,待大人北上之後,老夫可與秋池協力將那女子奪來。」
「她身上若有靈物靈資,盡數交予秋池便是。至於她的性命,我自有用處。」
話鋒至此微微一滯,他又補了一句:「此女被用過後,再無道途可言。事後任憑秋池處置。」
話已說到這個份上,扶禍也不便再追究。
見他點頭,長奚連忙告辭:「豫水真人似乎也有私事要找秋池,老夫便不多做叨擾了。」
「婷雲————」
孔婷雲低垂著眉,不消長奚真人開口,她也曉得真人想問什麼。
真人早就說過,大人築基後效果便已大不如前。但能蹭一蹭真君妾室的命數,也是極為難得的事。」
與其自憐自怨,不如可憐可憐靈兒妹妹,她怕是早就被換了神智。
——
可等她聞聲望去,卻迎上了一雙蒼老的眼。
長奚真人正看著她。
他只瞧了一眼,便已知道了答案。
女子的杏眼略圓,顯得眸子大而漂亮,裡面蕩漾著盈盈水波。
暖夢————
孔婷雲的資質其實不算太高,四十歲才突破築基。能常年伴在真人左右,自有她的緣由。
長奚的目光被那雙水光盈盈的眼睛一燙,心底驟然沉回了多年以前那個雨夜。
長奚俗名孔燕谿。
他的父親、胞弟都死於一個少年之手。
這是眾所周知的事。
當年那少年身旁還有一個小跟班,卻很少有人記得了。那人姓徐,是徐國天須真人的後裔。
——
大人北上離去之後,姓徐的另拜了一位師尊,複姓司徒,名鏜。
世人都說,玄岳門的長奚真人搬山路過鏜金門附近,不慎損傷了鏜金門的地脈,因而司徒鏜要大打出手。
最終是司徒鏜的長子司徒禮出面相勸,主動搬山相讓,這才成就了玄岳與鏜金兩家姻親的佳話。
可他長奚乃是艮土一道的紫府真人,修行的又是最善牽動地脈仙山的【愚趕山】。
莫說是他親自出手,便是族中的築基後輩,憑他的一紙真跡也足以搬山移岳而不損分毫。
又怎會有損傷地脈這等荒唐事?
當年是司徒鏜聽信了那徐姓小子的讒言,欲要對自己下手。而司徒家內部的幾兄弟不滿外姓專權,這才多加相勸。
司徒鏜在三個兒子的勸諫下順水推舟,故意做了一齣戲,賣自己一個人情罷了。
現實從來沒有什麼佳話。
正逢孔家幾乎族滅,羸弱不堪。
長奚看準了司徒家三子都是人中俊傑,便借著機會將女兒許給了鏜金門,因此孔家得了極大的助力,子弟行走在外事事順遂。
長子司徒禮最具潛力,僅此而已。
司徒禮與孔暖夢感情甚篤,那姓徐的早早便被司徒家三兄弟害死。長奚一度對此沾沾自喜。
兩家交好的佳話傳說由玄岳門主動向外傳播,百年的時光下來,以至於長奚自己都險些信了。
直到女兒捧著女婿與外孫的頭顱,一步步走回玄岳山門,他才猛然發現一切都錯了。
孔暖夢生下遺腹子後便急著兵解而去。
而孔燕見著女兒求死的眼神,才幡然醒悟。
宗族固然重要,可說到底不過是一群只會喚他「老祖」的螻蟻罷了。
他們如何比得上他長奚真人的喜樂悲歡?又憑什麼讓他這位紫府真人犧牲血親,去成全這些螞蟻呢?
六道太陽符籙之下,長奚真人卻覺得有些冷。
紫煙峰上,張天元的聲音在耳邊重新響起。
——
那聲音帶著自以為柔和的笑意:「一定要一位與大人交合的土德女子,孕育魔胎才算上佳。最好是有些上好血脈的————比如,司徒。」
長奚素來討厭金羽宗的紫府真人。他們總是這般高高在上,擺出一副我有自己的謀劃,卻也是為了你好的模樣。
可他還是張了張口,最後對張天元說:「小老兒謝過真人指點。」
於是,女兒的曾孫女,也就是富靈兒,被他略施手段地送進了豫馥郡。
靈兒怕是早就死了。
從回憶中回過神來,長奚還在考量。
玄岳門中只有三個後輩最得他喜歡。一個是重孫孔海應,一個是外孫孔遠逆。
最後一個,便是旁支出生卻與女兒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孔婷雲。
叫她去吧。能多出一個女子體貼大人,自然是好事。即便最後用不上她蘊養魔胎,——
沾些命數,也能提高几分突破紫府的把握。
長奚真人這樣想著。
可目光落在孔婷雲的眼睛上,話到喉間卻忽然哽住了。
反正她身上沒有司徒家的血脈,不在金羽要求的範圍之內。
長奚張了張口,最終只吐出三個字:「隨你吧。」
「秋池在看什麼呢?」
豫水真人陳胤緩緩從太虛的陰影中踱步而出。
扶禍側過頭來,笑道:「長奚老前輩把那晚輩留在了谷中,自己倒先回去了。我便對那女子多看了兩眼。」
陳胤沒想到眼前的年輕人做事竟這般肆無忌憚,面色一時有些尷尬,低聲勸道:「咱們紫府之間沒有隨意窺看人家嫡系的道理。秋池這事做得未免太不地道了————」
——
扶禍卻毫不在意,淡淡道:「要說不地道,那也是長奚先不地道的。司徒家有一支脈落在他孔家,當年我輕輕放過了,他卻瞞著我將人塞進豫馥郡。」
陳胤輕咳一聲,正想岔開話題,卻聽扶禍又道:「真人就不想聽聽,我方才讀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放心吧,不是什麼秘聞。」
這位府水真人不說話了。
「我看孔前輩是想讓這女子靠近楚逸,卻不知為何又狠不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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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巧的是,我讀心之下才發現,他這後輩竟喜歡我家淵蛟。」
扶禍笑了一聲,搖頭道,「若非淵蛟已有蕭氏女做正室,我還真想順勢擺那孔老頭一道。」
陳胤眉眼微微一動,順著話頭淡淡道:「這有何難?」
這劍修另有所圖,不緊不慢地續道,「蕭氏不過是旁支,連突破築基都艱難。李淵蛟卻是貴族的嫡系,突破紫府也有一點希望。就算多幾個紅顏知己,蕭家又能說什麼?」
這話話糙理不糙,但扶禍並沒有拉皮條的心思。
連蕭氏的出身都一清二楚,還真是下了功夫。
他雙眼微眯,眼中多了幾分狡黠。他可說不上來陳家嫡系都有些什麼姻親。
扶禍頓了頓,輕聲問道:「道友很關注我家子弟?」
陳胤面色微微一變,隨即坦然道:「陳氏欲與貴族結為姻親。」
「老夫希望為我家鉉豫求娶一人。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