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興衰

  第128章 興衰

  葭川郡在青池宗四閔郡靠南,這郡並不算大,又多山多林,人口方面算是頗為貧瘠之地。

  千年前,其內山越蠻夷橫行,便是大楚也不曾將其徹底王化。楚帝封了當時的鄰谷家紫府為南葭王,並未又更多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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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越王征伐而至,那山越紫府當場受斬,粼谷等一眾貴族這才紛紛歸化,葭川一度被納入了四閔郡。

  仙宗奪越之時,葭川又順勢投入青池宗的懷抱,不少小族一度尊遲家第一代大真人遲瑞為閔王。

  歷經數百年,當年貴裔只有粼谷家傳承了下來。雖早沒了紫府仙族的威勢,卻仍是一頂一的世家,幾乎獨霸一郡。

  其族內風俗形貌自然更是早與越國修士別無二致。

  鄰谷家在葭川建了城,修士們卻依舊喜好仙山。

  霞月谷正是其中最好的靈脈之一,因鄰谷氏一位修行【虹霞】的先輩而得名。

  谷內靈霧氤氳,霞光自峰頂斜斜灑落,將兩道人影籠在柔和的暮色里。

  女子面容姣好,身姿婀娜,身著淺碧色道袍,法光湛湛。黑髮間插著兩隻銀色釵子,很是漂亮。

  粼谷蘭映白嫩的手指微微發顫,正執筆描繪一幅丹青。她時不時偷瞄身旁的中年男子,筆尖懸在畫布上方,遲遲不敢落下。

  那人即便坐著也依舊顯得高大,若是立起來,只恐有八尺有餘。

  可他偏偏清瘦。

  眉骨飽滿鋒利,鬚髮整齊束在冠上,單薄的身軀藏在衣物之內,並不顯得風華絕代。

  腰間只懸一道黑白葫蘆,仙劍也不在身側。

  粼谷蘭映的畫已做了九成九,臨到末尾卻犯了難。

  筆尖在畫布上頻頻駐留,她終於羞愧地垂下頭,低聲道:「老祖宗,真人的仙劍————我畫不出來。」

  白紙上繪著一俊俏少年,白面玉顏,卻沒有眼睛。

  少年盤膝奉劍而坐,周遭肆意潑墨,大片大片的黑紅二色交織—分明是極壓抑的色調,卻顯出勃勃的、向上的燃燒之感。

  畫中赫然是近些年才回到江南的【上虹】真人!

  被喚作老祖宗的男子目光正落在遠方,劍眉微挑,循聲回望之際,眼中瞭然。

  這劍仙柔聲道:「上虹身懷劍意,你畫不出來倒也正常。」

  他寬大的手覆上粼谷蘭映的小手,極為隨意地一抹,一道鮮艷的紅當即出現在畫中上虹的手中。


  接著又輕輕提筆,在那真人面上一戳。

  下一瞬,畫中的上虹仿佛活了過來,手中長劍竟被緩緩拔出了鞘!

  畫布好似被劃破,烈火自布中轟然而出。

  「啊!?」

  粼谷蘭映驚恐失聲,卻發現火焰被一隻手硬生生壓了回去。

  可那手的主人的眸子深灰,極為不滿地神情卻比畫中人更令人害怕。

  奎祈真人!」

  「見————見過————」

  不等女子把話說完,奎祈先開了口,語氣頗為無奈:「師尊與上虹前輩鬥劍結束,不想著早日回虎夷療傷,怎地跑葭川來了?」

  面對弟子的質問,婁行長袖一卷,將那畫封好,淡淡道:「老夫想到哪裡就到哪裡。」

  「不過區區鬥劍,他現在是紫府後期,收得住手。」

  「師尊,你!」

  奎祈被婁行嗆了一句,神通一亮,將粼谷蘭映扔出谷外。待那女子消失不見,他才眉眼苦澀地壓低聲音:「師尊————」

  「我知道這女子與師娘相類,但您怎能————

  粼谷蘭映與婁行的夫人血緣很近,又是晚輩。奎祈顯然怕出現有損門楣的事。

  這話只說了一半,婁行便炸了毛。

  老真人不滿道:「老夫已經四百歲了,豈會拎不清?不過是想著提點一二夫人的後輩罷了。」

  「提點?」奎祈眉頭緊鎖,悶哼一聲,「自家後輩那麼多築基,除了後紼你是一個不見。在這小小的鄰谷家您已經搭進去多少靈物靈資了?」

  其實婁行用的是私產,並不從觀中取用靈物。

  奎祈作為弟子,本不應在這方面多嘴。但婁行因此耽擱了自己的道途,是他不能容忍的。

  見婁行毫無聽進去的模樣,他只好輕輕放過,轉而道:「【鵂景靈蕈丹】煉好足有幾月了,也不見您回來看一看,您就不多操心操心自己的道途。」

  「這麼快?」婁行有些驚訝,接著又搖頭道,「看來蕭初庭的確長本事了,借著算計端木奎之事攀上了靠山。

  「可參紫難渡,不是一枚什麼丹藥就能輕巧跨過的。」

  他頓了頓,聲音平淡下來:「以我看,還得再試一次,餵一餵昇陽。【鵂景靈蕈丹】留待下下次才算有十足的把握。」

  「參紫————唉————

  奎祈心中沉沉一嘆。

  當年太陽道統群星閃耀,青池三元並立,紫煙二紫齊輝,更有劍仙橫空出世,多麼意氣風發。


  哪怕在那個年代,師尊婁行也是最一流的人物。

  初成紫府時便能以一斗二,劍壓二紫。後來更是鎮壓一方,數次在江北大敗北釋,尋常紫府中期在他劍下尚難走過十招。

  這其中哪一件不是風光無限、令弟子景仰的事?

  但終究是時光不等人。

  奎祈早年對自家師尊崇敬至極,以為老人家無所不能、絕不弱於人。

  可隨著他成就神通、道行越發精深,實則已經能望見師尊的道行了。

  而二紫的道行他是看不清的。

  莫說是道行冠絕江南的紫霖,就是紫霈真人也當真是高山仰止。

  說句難聽的,婁行雖鬥法才情一流,道行方面卻不盡人意。他在參紫仙檻前駐留了已一百餘年,如今看模樣竟還要等三四十年!

  當年上虹前輩還只是師尊的跟班,如今人家跨過參紫,師尊還在仙檻前徘徊。更遑論同輩的上元、二紫了。」

  儘管婁行面子上看著平淡,奎祈卻能隱約察覺他心底的不甘。

  婁行對自家弟子同樣了解。他冷淡的雙眼一掃,便知奎祈的想法。

  老真人悶哼道:「奎祈,你這是什麼表情?老夫可沒輸。」

  奎祈默默看著師尊,自然不信。他道:「莫說上虹師叔已經渡過參紫。就是當年同為紫府中期,師尊您也未必能勝。」

  婁行默默點頭,不以為意,甚至帶著些驕傲:「他是跟著我學劍的。能有如今的本事,我很欣慰。」

  「可此行鬥劍,就僅僅是鬥劍罷了。」

  老劍仙微微仰頭,自得道:「我們相約只用身神通。他的【布燥使】自然更厲害,可即便我吃些虧,也依舊勝了他不止一招。」

  說著他感嘆之餘,很是惋惜:「【沖盈】是極好的仙劍,他卻太久未曾拔劍了。況且求閏修越一途與他的劍意本心並不相和。」

  這劍仙很明顯地哀傷起來:「上虹的劍道已經走斷了。說句得罪人的話,甚至不如他敗給【荒余】之前,也就比困在劍意前逡巡難進的凌袂稍稍好些。」

  「一如老夫的道途。即便邁過參紫又能如何呢?早就來不及了。」

  婁行在這次鬥法中從上虹口中得了太多隱秘,心中還有更多話想說,卻又忍住了。

  「不管是上虹還是奎祈。

  說與不說,他們都會去做。做與不做,結果都不會輕易更改。

  上承數百年恩惠,他不恨上宗的無情」。

  這劍仙執劍四百載,欺負別人的時候多,早看清了世道:


  興衰乃是常事。值此亂世,只恨自己實力不濟罷了。

  奎祈只以為婁行為道途傷感,寬慰道:「師尊應當還來得及。秋池前番送來的那丹,還能多延十餘年壽元。再多尋一尋其他靈物,總有辦法的。」

  「最後一道神通畢竟要比參紫好修些。」

  婁行雙目微抬,劍意的鋒銳感重新爬上眉梢,冷聲道:「【鵂景靈蕈丹】的事不急於一時。你特意來尋,是另有要事吧。」

  奎祈微微點頭:「半年前遲步梓來過一次虎夷山,近來秋池也遞過來一封信。」

  「遲步梓?」婁行聲音一冷,「他來找我們做什麼?」

  顯然老劍仙對遲家很不滿意,甚至比奎祈更甚。

  一來,粼谷家在青池宗治下,與遲家裹在一起幹了不少醃攢事。二來,遲家前幾年出賣衡祝的利益,確實太不像話了。

  奎祈一滯,斟酌著怎麼開口。

  幾息後,他道:「遲步梓此行來有兩個目的。」

  他比出一根手指:「其一,他想要換取宗內的那道更木靈物【紛易靈桑】。」

  【紛易靈桑】屬於靈果一類,品質在靈物中不算太高。但如今世上少有更木靈物,整個江南都難找出第二份。

  婁行緩緩舒眉,低聲道:「這靈物除了珍惜少見也沒什麼用。不是他得了化身之法,便是替木德的道友當中間人來的。溢些價換給他也無妨。」

  「另一件才是大事吧。」

  說到這裡,奎祈神色凝重起來:「遲步梓疑似搭上了龍屬,如今正準備修行【丑癸藏】。」

  「龍屬過些年有意藉助真君轉世的東風,先落下【雷雲寺】近岸的一道秘境遺址。」

  「他打探到其內有一道集木靈陣極為厲害,想要邀請師尊同往破陣。」

  「自修自性?」婁行劍眉微挑。

  見奎祈微微點頭,他冷笑道:「真是和遲尉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可他天資道慧還不如遲尉,時間卻更緊張。

  婁行眉眼壓低:「【辛酉淥澤印】定然有問題,而元素也要死了。」

  「到時候他若未過參紫,興許還鬥不過秋池。」

  奎祈默然。

  婁行則繼續道:「【雷雲寺】之事上虹已經知會過了。」

  「【群林蔽月玄陣】乃是雷雲寺利用【無生隰鄉】的陣基改的,極為厲害。」

  「劍意固然有助於破開此陣,遲步梓卻找錯人了。這秘境落不落得下來,還要看秋池的表現。」


  對於鵂葵來說,集木已經是頗為敏感的詞。

  師尊恐怕從上虹前輩口中得了不少消息。也不知蕭初庭的暗示到底是何事,師尊是否知曉。」

  但婁行不主動說,奎祈便也不問。

  他聲音悶悶道:「秋池幾日前來信,看樣子是打算徹底接過蘇氏的因果了。」

  「楚逸已經練氣後期,秋池準備加一把火,將在明年初秋於東離山西側舉辦英雄大會。」

  「在會上他會收蘇氏的一位築基為弟子,叫蘇景倩,修行庚金的【天金胄】。

  2

  「英雄大會?」婁行來了興致,感嘆道,」還是年輕人腦子轉得快,這台子搭得好。」

  他倒更好奇這英雄會能冒出些什麼厲害的年輕人,不由問道:「到時候真君已經築基,諸家恐怕都會派人來熱鬧熱鬧。」

  「這些年七門都有些什麼人才?」

  奎祈道:「秋池將參會人員限制在十五歲、三十歲、六十歲三個層面,前兩個都是練氣修士暫且不談,後者無非就那幾個築基能看一看————」

  「劍門程稿、大鵂葵觀林沉勝,純一道郗常、郗闍————」

  東離山西側,楓葉飄飄。

  初秋的風帶著涼意掠過山脊,將滿坡楓樹染得紅黃交錯。落葉鋪在青石小徑上,踩上去沙沙作響,偶爾有雀鳥驚起,撲稜稜飛入更深的林間。

  范飛光身著淺青色繡金寬袖道袍,腰束藍帶,墨發隨意散落。

  他神情奇怪地望著邀請名錄,問道:「師姐,怎地純一道這東海的修士也在邀請範圍之內?」

  張昕美美換上月池峰的青衣,心中盤算著第一次以真人弟子的身份露臉,應該怎樣才得體。

  她對眼前老小子的識相感到滿意,口中卻客氣道:「范門主真是折煞我了。」

  「不只是純一道,連帶著赤礁島、靜怡山都在師尊的邀請範圍之內。按照真人的意思是————」

  她遲疑一瞬,接著道:「反正是給楚大人搭台子,自然是越盛大越好。」

  范飛光已是九十多歲高齡」,而張昕才三十出頭,說是差著輩分的確不為過。

  變奪有意攀附關係,自認是秋池真人的記名弟子,自然對幾位親傳恭敬萬分。

  這青年笑了笑,說:「說起來,我雪冀門與純一道的郗氏還頗風親近。也不知兩位俊傑是什麼模樣。

  張昕經營著星紜閣,對純一那兩位稍微熟悉些。

  「郗常出身貴重,其祖父是有望紫府的前輩。此人只道是修行太陰,仙基從沒對外展現過。郗闍才十樂歲,修行府水,練氣一仏。」


  「兩人都是劍修,容貌上都還算不錯。」

  粗略介紹後,她興致缺缺道:「楚大人已經突破築基,必然是要窮得魁首的。」

  「真人將參會年限制在六十歲以下,拋開楚大人不談,誰最有手段在我看來也沒什麼懸念。」

  【烏號玄弓】李玄鋒————」范飛光心中默默接道,「此人乃是真人的同族,半年前出關已是築基中期,於東海輕易射殺築基後期的並火玄鴉。」

  相傳那玄鴉手段不俗,卻連李玄鋒的身影都不曾見到。堂堂築基後期的貴種,竟被樂箭釘死,暢體被堂而皇之地掛在金兜島邊三的枯木上,任由亢俗群鴉匯集食用。

  「群烏鳴叫,有如哭嚎。【烏號玄弓】的名號逐漸流傳。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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