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初庭
第126章 初庭
東海。
【朱淥海】上,青紅交織,鯨躍鷗飛,波濤滾滾。一點幽綠自天際由遠及近,定睛看去,竟是一道繚繞縹緲的青煙。
青煙很快遁入海中,逐漸凝實,從中走出一位青衣修士,手中托著一尊小小的青鼎。
「見過蕭道友。」
此地海水碧綠澄澈,可到了海底,卻是深紅一片。礁石密布,鐵石成群,淺淺地鋪在表層,瑰麗無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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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扶禍的聲音傳開,海水中的水脈悄然涌動起來,異於尋常。靈光很快在海底硬生生辟出一處方圓數里的「渾濁」水域。
一道蒼老的聲音自其中沉沉響起:「久違了,秋池道友。不知道友可否方便入陣?」
誰跟你久違了?」
扶禍心中嘟囔一句,腳下卻不停,緩步向前,瞬息便走進了陣中。
陣內比他預料中要清澈許多,隱約可見幾道陣旗暴露在外,品質都算不上高。中心依託著一道湛藍陣盤,將方圓百來米的範圍籠罩住,顯然是用來隔絕靈識、鎮壓太虛的。
只是這等手段欺負一下沒見過世面的散修紫府尚可。這陣法落在扶禍眼中卻實在有些不堪。
一看便是匆匆布下的,外觀上倒還挺像那麼回事,唬人倒是夠用。
可惜這陣也就核心區域百來米能隔絕太虛,應敵之能更是半點沒有,神通一抬便要翻過去。」
但如此粗陋,反倒令人安心,可以安然入內。
青年揮了揮衣袖,隨手打出三道陣旗,輕易奪了部分大陣掌握權。
替蕭初庭把門戶合攏,他這才慢悠悠地往前走,最終在太虛鎮壓範圍外的一圈穩穩停住腳步。
「蕭道友?」
靈識掃過,蕭初庭還藏在陣心深處不見身影。
扶禍不禁疑惑道:「既然叫蕭元思來請我,又何故避而不見?」
過了好幾息,陣心的湛藍帷幕才緩緩散開。扶禍的靈識順勢滲透而入,伴隨著蕭初庭的回應一併傳來:「老夫尚在忙于丹事,未能遠迎,還望秋池見諒。」
老者身著白衣,周身坎水光華濃郁,正盤坐在陣心的一處小台之上。他面前懸浮著一道巴掌大小的丹爐。
爐身上紫下黑—那黑色卻頗不尋常,如布帛般呈緇色,上繪烏鴉、鴟鴞一類禽鳥,爐身下足足有五足。
「這————是【鵂玄渡景爐】!」
扶禍心中倏然一緊,旋即又暗自鬆了口氣。
既然是在為【大葵觀】煉丹,想來是不可能動手了。
雖已料定蕭初庭不會輕易與自己鬥法,可此人到底已修成二神通。原著中蕭初庭與楊功曹關係匪淺,倘若此行的真實意圖是想取自己性命,那便只能求援了。
朱淥海與臨岸郡比鄰,扶禍準備的援手自然是葵的【奎祈】真人。兩人方才還在海岸上聊了一陣。
好一個奎祈,嘴上大方承諾保我無憂,原來是這麼個保法。
正思忖間,蕭初庭終於料理好了手中丹爐,任丹藥在爐中靈水蘊養。
他抬頭望向扶禍,面上露出一絲笑意:「不曾想道友來得這般快。」
扶禍悶哼一聲,只是默默看著他。
—一蕭初庭將見面地點約在朱淥海,絕不是隨意為之。李玄鋒鎮守的金兜島就在此地附近,他不信這是巧合。
老人面上的皺紋一寸寸舒展開來,笑容卻徹底消失了:「秋池道友何必生氣呢?」
他的聲音藏在水汽里:「早在李通崖還只是胎息時,我便親自見過他。那時他不過是一尾小鯨,不曾有多厚重的命數。」
蕭初庭的語調漸漸冷了下去:「可幾經輾轉,他李通崖先長成了大鯨,渡過淨盞死劫之後,氣象越發盛大。世人都說什麼虎變豹變,老夫卻不信這些,篤信背後定有人插手。」
「端木奎之事了後,老夫曾拜見過楊大人,他說不必在意。卻不曾想,秋池道友手段如此之高。」
他一張老臉藏在陰影之中,嘴角泛起冷笑:「李通崖在金羽宗,是也不是?」
「人人都說你蕭初庭厲害,如今方知名不虛傳。」
扶禍沉默了一陣,才緩緩感嘆道,「我早早偽飾好種種命數,不應有遺漏才對。」
「這沒什麼難的,不過是大膽推測天素中的我」會失敗罷了。」
蕭初庭淡淡道,「不同於其他紫府,【溪上翁】籠罩的範圍是獨一份的。我無需靠近劉長迭,更無需牽引他那一身詭譎的命數,只需關注他對幾個【浩瀚海】修士的態度便足夠了。」
「他對李淵蛟是尊敬愛護,卻並不害怕;對已經死去的安景明毫不在意,少有提及;
唯獨頻頻探聽李通崖的消息,格外小心謹慎。」
「想來在天素推演中李通崖有著遠勝李淵蛟的地位。因而我無需去分辨道友藏在【妄誕林】中的虛實,只需知道天素認為李通崖會成就紫府就足矣。」
「沒想到輸在天素這裡。」扶禍點點頭,坦然承認,「大差不差。」
老者得意道:「秋池道友是趁天元攔住我的時候打開的《江河大陵經》,那便是與金羽宗達成了一致。」
「江南也唯有金羽仙宗相傳有消減蒙昧的手段,故而大膽一猜罷了。」
削減蒙昧的是符種,主持打開《江河大陵經》的也不是李木池。除此之外,蕭初庭的猜想幾乎全對。
扶禍一雙黑眸在蕭初庭身上上下打量,似笑非笑:「但你知道了也沒用,不是麼?」
氣氛陡然沉重起來。
蕭初庭沉默了足足十幾息,方才一字一頓道:「誠然如此。」
他頓了頓,語氣卻漸漸放緩,言辭懇切起來:「但我卻認為,坎水一事尚有緩和的餘地。」
蕭初庭的聲音愈發緩慢,仿佛每一個字都經過斟酌:「大人既然在湖上,想來便是狐屬背後的那位。祂定然與青玄有關。我與李通崖同為坎水————」
隨著語調拉長,他斬釘截鐵道:「而不論大人在謀劃什麼,我蕭初庭定比李通崖更有用。」
「況且————」
他抬起頭,與扶禍四目相對,神色誠懇,「蜮曾經向魔君俯首。蕭家雖不如陳、蘇兩姓,卻也是故寧的大族。秋池,你會需要我的。」
「在未來,不論是一位坎水大真人,還是一個昌盛的蕭家,都是你需要的。」
厲害。不同於原著他只能憑空猜測,這次他可以直截了當地與我這位李家紫府對話。
扶禍心中瞬間明悟過來。
蕭初庭此刻就算接觸過【玄牝娘娘】,相關的記憶也必然被藏了起來。他唯一比散修強的地方,只在於他是楊氏的手套。
以他的智慧,對湖上多半已有些許揣測,只是不知楊氏究竟給了他多少信息。
扶禍心中飛快盤算著,心中猜忌:
他放低姿態來求我,到底是出於本心,還是受人指使?」
扶禍雙眼微眯,輕聲道:「重建故寧之事,不是道友該知道的。我才與楊銳儀打生打死,只怕楊功曹並不喜歡我。」
「嗯!」
蕭初庭鄭重地點了點頭,語氣平穩:「我此行回歸江南,的確重新拜見了一次楊大人。說起來,我也是在秋池這裡,才得知楊大人如今的職位。」
「他告訴了我不少密辛,並委託我在徹底遠遁北海之前,辦一件事。」
說著,他忽地亮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陰影中頗有幾分可怖:「楊大人————不,楊功曹,請託我剪除秋池手下的幾個弟子。叫道友將來無人可,」
「你說謊。」
扶禍冷漠地打斷了他,聲音寒徹:「陰謫要對付幾個築基,豈會仰仗一介坎水散修?」
年輕人雙目微眯,戲謔地審視著蕭初庭的反應,可惜未能從那張老臉上捕捉到絲毫破綻。
這老頭怎麼這麼穩。」
扶禍不願將話語權拱手相讓,繼續逼問道:「道友放著通天的靠山不依仗,僅憑几分猜測便倒戈相投,豈不顯得可笑?」
「你蕭初庭算什麼東西,也配在兩家之間當牆頭草?」
見蕭初庭沉默不語,他嘴角一勾,語氣愈發不客氣:「是楊功曹讓你來找我的吧。黎夏郡可是一個好地界。」
「呵。」
蕭初庭蒼聲笑了,笑意里卻並無怒意:「秋池說得也不錯。但道友卻算錯了一樁事—蕭家不算什麼,可我蕭初庭並非沒有價值。」
「只要我在黎夏郡,望月湖就被摘出來了,不是麼?」
「以楊家給我的信息來看,江北將為道友所據,而從江南入望月湖只有兩個入口,一個是金羽宗的大漠,另一個便是我蕭家的黎夏郡。」
他的語氣沉了下來,卻更見坦蕩:「至於陰謫,我拜的只是功曹與楊氏,但他們對坎水道統始終默契不談。」
「而湖上突然冒出一個李通崖,又與金羽宗聯手————大人必有極大的謀劃,不論坎水還是府水,我都有騰挪的餘地。」
「我兩百歲尚能尋機突破紫府,便知道定是有人要我去打開那道機緣。」
「只要不壞了大事,我死之前,楊功曹不會同我翻臉。而我死之後,又哪裡管得著你們?黎夏郡也好,蕭家血脈也罷,任你們取了去。」
他的雙目漸漸灼熱:「秋池。」
「我只求一個機會。」
「一個能一望金位的機會!」
而不是被未知的大人當做提線木偶。」
他心中默默道。
可是,你已經死定了。沒人能求成坎水,哪怕你背後站著的是【九天玄牝娘娘】。」
原著中蕭初庭的死是濃墨重彩的一筆,也是「我視我圖」理論的巔峰演繹。
蕭初庭氣象臻極,以極致的【陽觀】求取果位,以至於果位響應,僅差半步便能求得坎水真君。
但這半步,便是絕對的天塹。即便雷鼓不落下,也會有霞光與合水越級而來,招呼在他一個小小紫府修士的臉上。
而牝水娘娘,這位最接近道胎的金丹巔峰只是拿他當做一個試探諸家的棋子罷了。
【我視察察,監之如拭神龕淨,我圖豚豚,畫之不寄浮游身。】—出自青池宗金丹修士,杜青。
大人們永遠不會將謀劃的關鍵落在下修身上。這也是我始終猜測大人們沒安好心的原因。」
如果上虹是為了悖逆滅寧而獲取氣象,杜青是為了借集閏府,那玄諳在我身上謀劃的關鍵又是什麼?」
扶禍短暫地失神一瞬,隨即很快收回思緒,回到眼前的局面上來。
他自己尚道途不明,對李通崖在未來【大陵川】中能攫取多少利益並不在乎。他更在乎的是眼前蕭初庭能帶給自己的好處。
至於真要幫蕭初庭一把?他自己如今都見不到玄諳,又如何替蕭初庭投誠?至於幫他向陸江仙遞交投名狀————
別鬧了。
扶禍終究還是「心軟」了。
看著蕭初庭那誠懇求道的模樣,他輕輕嘆了口氣,面上露出一絲笑意:「我不能代表大人接納任何人,道友想怎麼做,我也懶得管。」
「卻可以告訴你一句話,你得記我一個人情。」
見蕭初庭緩緩點頭,扶禍輕聲道:「求證坎水一事,確有大人在背後支持。」
太虛。
海內。
蕭初庭到底老謀深算,能不做敵人是最好的。」
——
扶禍手中把玩著【南鄉青蕪玄鼎】,笑意盎然。
此行收穫頗豐,一來化敵為友,安撫了蕭初庭的情緒;二來,當年爭奪淨盞肉身時蕭初庭便欠下一次煉丹出手,如今是終於將【諸蓼服澤丹】的煉製提上日程了。
【諸蓼服澤丹】的丹方得自獻珧真人。這丹藥專司神通【諸蓼會】的修行,一枚丹藥就要集木、府水靈物各一道。
即便以李木池豐厚的身家也不由感到肉痛。
對於他來說,靈物來得快,用得也快。幾枚貴重的靈物都是不方便取用的。
到如今已經沒了多餘的靈物周轉,只剩下十來枚靈資支使。
蕭初庭就有多餘的府水靈物,他有求於人,只收了扶禍三枚靈資,集木靈物卻需要扶禍自己去找人換取了。
好在他手中還有一道寶器【寶相報緣金蓮】,可以從中化出一枚集木靈物。
剛好過幾個月去接看管豫馥郡的班,把這東西交給唐元烏。
我身上的靈物也不多了。牢李啊牢李,得看你的表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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