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火種
第163章 火種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沈風緩緩起身。
屋。
一個何其尋常,又何其偏僻的字眼。
即便是窮盡他兩世的記憶,詠「屋」的佳句也寥寥無幾。方才這一輪飛花令已輪轉數圈,眾人吭哧癟肚,幾乎將能想到的詩句都已道盡,留給他的空間,已然不多。
他腹中的「存貨」,也絕非無窮無盡。
沉吟片刻,沈風的腦海中,突然無可抑制地浮現出了一闋詞句。
一闋與此情此景格格不入,卻又無比契合他此刻心境的詞句。
儘管————以他如今「奪命書生」的身份,以他此刻安然立於這華美樓閣之中的處境,去吟誦那樣的詩句,多少會顯得有些言不由衷,甚至虛偽。
可他卻必須念。
因為,從踏入這摘星樓的第一刻起,一個前所未有的、如同野火般瘋狂滋長的念頭,便已在他心頭紮下了根。
他一直以為,自己來此,只是為了查明一個真相,只是為了完成一項任務。
可當他站在這摘星樓中,看著這一張張或緊張、或興奮、或倨傲的年輕臉龐時;當他看到那些出身草莽的武者,將登上這座樓視為一生榮耀的終點,卻從未想過自己此生為何存在時;當他看到那些世家子弟,理所當然地享受著最好的席位與所有人的仰望,卻將這一切視作天經地義,從未思考過天下芸芸眾生時————
沈風忽然明悟了。
這的確是一場真正的盛會。
既然林震天將「登樓會」視作他招兵買馬、彰顯霸權的棋局。
那他沈風,為何不能將這座匯聚了天下才俊的摘星樓,變成自己傳播思想、
點燃火種的————第一個道場?!
殺戮,可以解決一個上官錯,甚至可以覆滅整個上官家。
但只靠殺戮,卻永遠無法根除這個世界森嚴的等級壁壘,無法改變這「生而不公」的殘酷現實。
他要上官家的血染紅天下江水,但他更想要的,是讓這天下,再也沒有需要用血來清洗的「世家」!
他要的,是一個所有人都能夠為自己命運而反抗的世界。
是一個武學不再被壟斷,人人皆有機會觸摸那武道之巔的世界。
是一個天下為公,再無人生來便註定當牛做馬的世界!
許寒音、秋青衣,當然可以成為他路上的同志,但這遠遠不夠。
他需要更多的人,需要喚醒更多被壓迫、被蒙蔽、還處於自私自利中的心靈。
而眼前,便是最好的機會!
於是,他不再有絲毫猶豫。
他想起了無常司詔獄中那些殺人如麻的死囚,想起了被裝在棺材裡販賣的孩童,想起了清江之上被戰鬥波及、生命轉瞬即逝的普通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悲憫、憤怒、卻又無可奈何的情緒,在他胸中轟然炸開!
他沒有立刻吟詩。
而是先用一種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卻又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的聲音,緩緩開口。
「在場諸位大多是人中龍鳳,生來富貴。不像我,也不像場中其他出身貧苦、天賦平平的普通人。」
此言一出,所有人眉頭皆是一皺,就連李康先生,也有些神情不悅,但並沒有說什麼。
上官燕卻不會放過這種機會,面無表情,聲音冰寒道:「接不出來就認輸,別拖延時間。」
旁觀眾人也紛紛小聲嘀咕起來,言辭之中也滿是猜疑。
沈風卻不為所動,平靜道:「莫急。」
「我昔年遊歷天下,曾路遇一處破敗村落。」
「在那裡,老者衣不蔽體,幼兒面黃肌瘦,所居之茅屋,不過是以朽木為梁,爛草為頂。」
他再開口已經用上了武將境後期的內力,他的話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直接將場中所有聲音壓下。
「我便借那村中老者之口,作詩一首。」
二層之中總算又安靜了起來。
眾人這才想到,眼前的這位可不是什麼文弱書生,而是殺了上官家武魁境家老的「奪命書生」!
可所有人卻都有些錯愕與不忿,不明白他為何要在這風雅比試的場合,說這些「不合時宜」的話。
沈風沒有理會眾人的目光,他的聲音陡然變得高亢而悲愴,終於念起了自己的詩。
「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
嗯?
此句一出,倒是讓眾人一愣。
誰也沒想到,奪命書生竟然突然來了這麼一句。
這句倒是完全點題了,甚至聽起來普通,但細品之下,卻宛如平地驚雷。
眾人仿佛瞬間被拖入了一場狂暴的秋風之中。
只是他們有些不明白,奪命書生說了那麼多廢話,難道就為了這樣的一句詩?
可場中,鄭漱玉的瞳孔卻霍然一震!
憑她的詩詞造詣與人生閱歷,立刻便聽出了,這不是什麼風花雪月的詩詞開篇,而是要承接一種撕心裂肺的、來自底層的絕望吶喊!
沈風繼續吟誦,聲音中充滿了蒼涼。
「茅飛渡江灑江郊,高者掛胃長林梢,下者飄轉沉塘坳。」
隨著這句,眾人仿佛看到了那漫天飛舞的茅草,看到了那風雨飄搖中無數個無助的身影。
緊接著,沈風的目光,在下一刻,陡然變得凌厲如刀!
他緩緩地轉過頭,狠狠掃過了以上官燕為首的、那一群滿臉錯愕的世家子弟!
「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忍能對面為盜賊!」
「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歸來倚杖自嘆息!」
這一刻,所有讀過書的人都聽懂了!
他哪裡是在寫什麼「南村群童」?
他分明是在指桑罵槐!
是在控訴上官家這樣的世家權貴,不事生產、只會巧取豪奪,如同盜賊一般,公然掠奪著底層百姓賴以生存的最後一點茅草!
「哼!」一名世家子弟臉色瞬間鐵青,霍然起身,話到嘴邊,卻又不敢斥責,更不知道要斥責什麼。
上官燕更是嬌軀劇顫,只覺得那道目光像一柄燒紅的烙鐵,狼狠地烙在了她的靈魂深處,讓她無比地不自在,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心虛。
然而,沈風根本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機會!
他的聲音再度拔高,充滿了對這個冰冷世界的無盡質問!
「俄頃風定雲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
「布衾多年冷似鐵,嬌兒惡臥踏里裂!」
「床頭屋漏無干處,雨腳如麻未斷絕!」
「自經喪亂少睡眠,長夜沾濕何由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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