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天下人
第161章 天下人
飛花令仍在殘酷地進行。
場上的氣氛早已從最初的風雅切磋,演變成了一場無聲的、關乎才學與尊嚴的生死搏殺。隨著一圈圈的輪轉,越來越多的參會者搜腸刮肚,再也吟不出一句帶「月」的詩句,只能面紅耳赤地起身,朝著高台羞愧地拱手認負,黯然離場。
要知道,此刻第二層中,一共有一百名參賽者!
即便只轉三五圈,那也意味著有數百句詩詞已被吟出!
汗水,順著一些人的額角悄然滑落。
三息的時間,此刻卻仿佛比一個甲子還要漫長。
當場上只剩下最後二十人時,氣氛已緊張到幾乎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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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燕的臉色也已經變得凝重。
她強撐著吟出了一句「月落江天靜,漁火對愁眠」,雖也算意境清幽,卻早已沒了最初的自信與從容。
終於,又輪到了沈風。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於他身上。
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好奇與審視,而是帶上了一種近乎病態的期待與——
恐懼。
他們既渴望再次聽到那足以顛覆他們認知的驚世之句,又害怕自己的才情,在那皓月般的光輝下被襯托得愈發渺小不堪。
在之前的幾圈中,沈風脫口而出的詩句,任憑眾人搜腸刮肚,竟也找不出那些足以傳世的名句到底出自哪裡!
這般情況下,所有人哪還不知,這些詩句都是「奪命書生」自己創作出來的!
也許不會是當場創作,但即便是前些年的積累,如此水平的詩句,這奪命書生的文采,絕對稱得上曠古爍今!
所有人心中不約而同產生了一個念頭。
此人年紀輕輕,修為已經能夠逆殺江湖名宿,詩詞造詣竟也如此之高。
這哪裡是什麼江湖草莽,分明是天縱英才!
此刻,沈風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他甚至沒有起身,只是將手中的茶盞輕輕放下,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仿佛看到了浩瀚星空,於是緩緩吟道:「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此句一出,場中原本有些浮躁的氣氛,瞬間為之一靜。
不同於之前的「海上生明月」那般壯闊,這一句,更像是一個孤獨的飲者,在夜深人靜之時,對著蒼穹發出的一聲輕輕的、卻又充滿了哲學意味的叩問。
沒有驚天動地,卻餘味悠長。
「問青天?」高台之上,李康先生原本輕搖的摺扇猛地一頓,眼中閃過一絲驚艷之色,「有意思,當真有意思!以問句作句,將天人關係置於對等之位,此等氣魄,已非凡俗。」
上官燕臉上的得意之色瞬間凝固。她能聽出,這一句的立意,已經跳出了單純的詠物寫景,進入了另一個更高的層次。一種不祥的預感,在她心頭悄然升起。
飛花令仍在繼續,場上只剩下了最後十五人。
就在這時,一名世家公子似乎為了壓過沈風的風頭,高聲吟道:「待我登樓攬明月,一覽眾生皆塵凡!」
此句雖然氣魄不小,卻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傲慢,引得不少散修武者暗自皺眉。
終於,再次輪到了沈風。
這一次,他卻沒有再吟誦那些縹緲出塵的句子。
他沉吟片刻,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掃過那些出身高貴、滿臉傲然的世家子弟,掃過那些神情緊張、在夾縫中求存的江湖散修。
最終,他的聲音一轉,低沉著開口。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如果說上一句,還只是讓眾人感到了新奇與驚艷,那麼這一句,便如同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它將所有人都從風花雪月的詩詞意境中拉回了現實,拉回了這個充滿了無奈與缺憾的人間。無論是王侯將相,還是販夫走卒,誰又能逃得過這「悲歡離合」?
天上的月亮尚有「陰晴圓缺」,何況是地上的人?
高台之上,那位落日山莊的文書長老,竟忍不住長嘆一口氣,神情黯然,他想起了自己早夭的兒子。
李康也不由思緒翻湧,他想起了那些為了家族勾心鬥角、身不由己的歲月,一時間百感交集。
上官燕更是嬌軀劇顫。她想起了自己旁系的身份,想起了在家族中步步為營的艱辛,想起了那晚在山神祠中失去的一切————她一直以為自己與眾不同,可在這句詞面前,她發現,自己原來和那些她鄙視的凡人一樣,都逃不過這「古難全」的命運。
場中的氣氛,變得前所未有的沉重。
所有人都被這句詞勾起了心中的愁緒,久久無法自拔。
而就在此時,沈風卻緩緩起身,似乎這句詩還沒有念完。
他端起桌案上那杯早已冷透的清茶,以茶代酒,遙遙對著窗外那壯麗的太蒼山景,洒然一笑。
笑聲磊落,充滿了說不盡的灑脫與不羈。
他沒有再吟誦什麼悲傷的句子。
他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的清亮和溫暖,仿佛一道穿透了所有陰霾的陽光,照進了每一個人的心田。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當最後這句充滿了無盡祝願與曠達胸襟的詞句落下時一—
啪!
高台之上,鄭漱玉手中的那柄湘妃竹扇,竟應聲而斷!
她怔怔地看著手中那斷成兩截的竹扇,又看了看台下那個依舊從容淡然的白衣身影,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第一次,流露出了徹徹底底的震撼與失神。
而整個摘星樓第二層,早已是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最後一句詞所蘊含的、那股足以包容天地、超脫了所有個人悲歡的博大胸懷,徹底征服了!
是啊!
人生固然有悲歡離合,此事古難全。
可那又如何?
只要我們所思念的人,都能平安長久,那麼即便相隔千里,也能在同一輪明月之下,共享這份美好!
這一刻,無論是誰,無論出身,無論立場,都被這句詞所感化,心中所有的塊壘與愁緒,仿佛都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
飛花令,至此而終。
再也無人能夠接續。
不是因為他們腹中再無帶「月」的詩句,而是因為,在這句「千里共嬋娟」之後,任何的詩詞,都顯得如此的蒼白,如此的————多餘。
李康先生緩緩起身,他看著沈風,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複雜神色。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朝著沈風,深深地作了一揖。
這一揖,無關身份,無關修為。
只是一個文人,對另一位文人,最純粹的敬意。
高台之上,鄭漱玉終於從失神中回過神來。她沒有去看李康,也沒有去看台下眾人的反應。
她的目光,只是穿過數十丈的距離,牢牢地鎖定著沈風,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聲音,輕聲開口,像是在問他,又像是在問自己:「這句詞,祝願的——是天下人麼?」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了沈風的耳中。
沈風迎著她的目光,沒有絲毫躲閃,臉上露出一抹坦然的微笑,朗聲答道:「當然。天下萬民皆是人。既是人,便無高低貴賤之分。」
「明月當空,普照萬物,何曾分過彼此?」
「我祝願的,自然是這朗朗乾坤之下,所有的————天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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