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他不是我哥

  枕頭旁邊的紙巾盒空空如也，滿地的衛生紙揉成一團一團，散落在床邊、地板上。

  像一場帶著鹹味的雪。

  方安安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覺得眼睛乾乾的，一碰就痛，和已經擦破皮的鼻子一樣。

  她把鼻涕吸回嗓子裡，又吞了下去。

  那感覺噁心極了。

  她是不會踏出這個房門一步的。只要出門，就代表輸了。

  雖然這樣的「輸贏」並沒有多少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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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床頭的牆壁被敲響了，悶悶的聲音在黑暗裡格外清晰。

  一下、兩下、三下。

  只有三下。

  方安安愣了一瞬，下一秒淚水再次在眼眶裡面開始打轉。

  她鼓起腮幫子，努力把眼睛睜到最大，不讓眼淚留下來。

  沒等心緒平復下來，牆面的悶聲再度響起。

  依舊是三下，最熟悉的三下。

  她整個人縮進被子裡，捂住了耳朵。

  ————

  「我不要一個人睡嘛！我為什麼不能跟哥哥一起睡！」

  方安安委屈得很，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一臉倔強的望著媽媽。

  她實在不能理解，為什麼上小學了，就不能去哥哥的房間睡覺。

  那她不要上學，不要當小學生好了。

  「你的臥室布置得這麼好看，都是你一個人的，你不喜歡嗎？」

  一家人都圍著她，耐心的哄著。

  「我喜歡啊，我可以分給哥哥，讓哥哥來我的房間，和我一起睡。」

  方宏被她的邏輯逗笑了，素雲給了他一個眼神，他又生生憋了回去。

  現在是立規矩的時刻，不能嬉皮笑臉。

  「那為什麼你不自己一個人睡呢？」

  「因為......因為我害怕。」

  「這樣啊……那我們把房門開著，爸爸媽媽還有哥哥都在你旁邊。我們都開著門睡，怎麼樣？」

  她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我不要，我要哥哥和我一起睡。」

  「哥哥是男孩子，你是女孩子。幼兒園的月月老師不是教過了嗎？不能和男孩子一起睡覺。」

  「可是……可是哥哥是我的哥哥呀。」

  「那哥哥也是男孩子呀。」

  安安沉默了，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她癟著嘴，眼淚還掛在腮幫子上。

  「哥哥馬上要上初中了，他初中會有很多作業，你跟哥哥睡的話，不就會吵到他嗎？」

  「我們安安這麼懂事，應該不想吵到哥哥吧？」

  她馬上搖頭。

  「我不吵哥哥，我很聽話。」

  「是的，我們安安最聽話了，也是最勇敢的小朋友。」

  她最後還是點了頭。

  那天晚上，哥哥給她講完睡前故事，她盯著天花板，還是絲毫沒有睡意。

  「還是害怕嗎？」

  他合上書，側過頭看向她。

  她抓住哥哥的衣擺，用力點了點頭。

  方以年想了想，從廚房裡拿了一根擀麵杖過來，放在了她枕邊。

  「這樣，我們來玩個遊戲。如果你害怕了，你就往牆上敲兩下，哥哥聽到就回你三下。」

  「為什麼我只能敲兩下呢？」

  「嗯……兩下表示你喊『哥哥』，三下是哥哥回答你，『哥哥在』。」

  「聽起來很好玩，這是我們的暗號嗎？」

  她打量著擀麵杖，來了興致。

  「對，是我們之間的暗號。」

  半夜，她迷迷糊糊睡醒了。

  「哥哥，我要上廁所。」

  她伸手往旁邊一摸，空蕩蕩的，嚇得她猛的睜開了眼睛。

  哥哥不在。

  房間裡亮著一盞小檯燈，影子浮在牆上，她腦海突然浮現出動畫片裡猙獰的大魔王，嚇得她立馬就要跑回哥哥的房間。

  不過在手指摸到那根擀麵杖的瞬間，她想起了哥哥的話。

  於是她雙手握著擀麵杖，試著往牆上敲了兩下，嘴裡還無意識地喊著「哥哥」。

  很快，「咚咚咚」牆面傳來沉穩的三下敲擊聲。

  是哥哥！

  她兩眼放光，興奮的很，心底的害怕也跟著消散了幾分。

  於是她又試探著敲了兩下，三聲回應再次響起。

  後面她又敲了好幾次，每一次都有回應。

  現在，她明明沒有「喊」哥哥，他還是一次次說回應。

  哥哥在。

  即使她說了那些傷人的話，即使她說「你不是我哥了」。

  他還是敲響了他們之間的暗號。

  ————————

  她不知道方以年是什麼時候停下來的，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客廳里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那是方以年要離開的訊號。

  沒一會兒，房門再次被敲響，是媽媽的聲音。

  「安安，哥哥就要走了，真的不出來送送嗎？」

  她坐起身來，木然地盯著那扇門，沒有應聲。

  門縫底下，媽媽的鞋消失了。

  沒過多久，一雙黑色運動鞋出現在那道門縫裡，是方以年。

  他站在門口許久，遲遲沒有敲門。

  「安安。」

  他的聲音啞著。

  「我要走了。送我去機場，好嗎？」

  方安安手指無意識攥緊了被子，死咬著下唇，還是沒有應聲。

  「走吧，別耽誤了。」

  方宏嘆了一口氣，「讓她自己消化消化，等過段時間，她會想明白的。」

  那雙運動鞋在門外停留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消失了。

  她赤著腳下床，耳朵緊貼房門。

  「骨碌碌——」

  行李箱輪子在木地板上滾動。

  「吱呀——」

  大門打開了。

  「砰！」

  門被關上了。

  方以年真的走了。

  他的屋子裡很乾淨，床鋪整齊，被子疊好了，枕頭擺正了。

  他的衣服，電腦、行李箱，全部都沒有了。

  仿佛這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場夢境，方以年不曾回來過。

  她踱步到窗邊，看著方以年離開的背影，嘴唇張了張。

  「哥哥......」

  聲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幾乎都聽不見。

  可方以年停下腳步，抬頭往窗戶這邊看過來。

  她下意識捂住嘴巴，慌張蹲了下來。

  過了好幾秒，才敢小心翼翼探出半個腦袋再次往下看。

  樓下的人正拉開車門，準備坐進車裡。

  引擎啟動的那一刻，她慌了。

  「不要走，哥哥不要走。」她低聲喃喃。

  方安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下的樓，那段路又冰又涼，還硌腳的很。

  可來不及了，轎車匯入車流，已經消失在了拐角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