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們不要我了嗎
清明假期結束那天,方以年回了學校。
他沒和爸媽提起墓園裡的事。沒有刻意隱瞞,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或者說,這件事他們不需要知道。
但顧懷遠不這麼想。
他每隔兩天就來學校找他,帶著那一堆沒用的資料。
教學樓下,食堂門口,實驗室外的走廊。總是那幾件深色外套,因為病瘦,肩膀處的布料有些空蕩,已經不合身了。
「以年,中午一起吃飯吧。」
「以年,你認真考慮一下,不要意氣用事。」
翻來覆去,總是那些話。
方以年剛開始當沒聽見,實在繞不過去了,就站住冷冷地看著他。
「我說過了,我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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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數多了,看著顧懷遠日漸憔悴、眼窩深陷的模樣,他終究還是不忍心,伸手接過了那堆資料。
但也只是接過去而已。
文件袋被塞進了書包最底層,夾在幾本厚重的專業書中間,他一次也沒有翻開過。
他有完整的家。有疼愛他的爸媽,有會嘰嘰喳喳纏著他的妹妹。
親生父親是誰,有多少家產,和他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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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遠沒有罷休。
兒子攻不下來,就去找能攻下他的人。
方安安下晚自習回家時,在樓道里撞見一個陌生男人的背影。
那人穿著黑色大衣,正從她家出來。他腳步很慢,像是體力不支,扶了一下門框才站穩。
樓道的燈恰在此時滅了,她沒能看清長相,只聞到一股很淡的、醫院消毒水混著苦澀中藥的味道,從他身上散出來。
「那叔叔誰啊,怎麼好像沒見過?」
她換著鞋,隨口問了一句。
「一個朋友。」
素雲別過身去,回答得支支吾吾。
她沒多想,目光很快被客廳桌上堆得滿滿當當的禮盒吸引,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剛伸出手準備去拿那盒巧克力,被素雲一巴掌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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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以年接到家裡電話的時候,正在實驗室。
跑了一整天的模型,mAP又漲了零點三個點。離SOTA還差一點,但已經夠投一篇不錯的會議了。
他盯著屏幕上那條緩緩爬升的曲線,揉了揉發酸的後頸。
「以年,這周末能回來一趟嗎?」電話那頭,父親的聲音很沉。
「家裡有點事,想跟你好好商量商量。」
爸沒說是什麼事,他也沒問。只是隱約覺得,可能和顧懷遠有關。
周五,他上了火車。
車上很嘈雜,人聲、腳步聲、廣播聲交織在一起,和他的心一樣,亂糟糟的。
到家時天已經黑了。爸媽在客廳坐著,神色凝重,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息。
他站在玄關,沒有立刻換鞋,眼神下意識落在角落那盒 Venchi 巧克力上。
鮮紅的禮盒格外刺眼,他再熟悉不過了。
顧懷遠第一次以導師身份約他吃飯時,送給他的就是這一盒。
那時他還滿心感念,只覺得導師待人溫和又客氣,還很大方。
那麼貴的巧克力他沒捨得吃,室友們也很識趣沒有向他討要。因為每次但凡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這傢伙都會趁著放假帶回給妹妹,他們根本排不上號,也就不自討沒趣了。
而現在,這盒巧克力又出現了,和一堆他叫不出名字的高檔保健品放在一起。
是誰送來的,一目了然。
「他什麼時候來的。」
方以年聲音不高,但客廳里的空氣似乎又沉了一分。
方宏指了指對面的沙發,「你先坐,我們聊一下。」他曾經收到過一模一樣的。
媽媽給他倒了杯水,手有點抖,灑了幾滴在茶几上。她沒有去擦,就那樣端著茶壺站著,好像忘了自己要做什麼。
「以年。」
方宏開口了,聲音嚴肅沉重。
「學習工作上的事,我們幫不上你的忙,但他可以。你如果去了,以後的路會好走很多......」
他說這些話,始終不敢看向兒子,眼神落在桌面,像是在生硬背書,一字一句說得緩慢艱澀。
說到後來,素雲在一旁悄悄抹起了眼淚,他自己的嗓音也漸漸沙啞。
「等你念完了書,到時候想回來就回來,如果不想回來……留那邊發展,也…… 也挺好的。」
方以年的目光始終落在茶几上那杯溫水上,水面冒著一層薄薄的白氣,氤氳了視線。
「我不想去。」他說。
方宏終於抬起了頭。
那張蒼老的面容上沒有憤怒,只有愧疚。
他在自責,是不是自己耽誤了兒子的前程。
「你們不要我了嗎。」
方以年指尖暗暗掐進掌心,借著尖銳的痛感,強行按住心底翻湧而上的酸澀委屈。
爸媽怎麼可能不要他。只是他偶爾也想做一回不懂事的孩子,說一些氣話。
素雲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她快步上前,一把抱住了他,手臂收得很緊,像是怕他真的被誰搶走。
「不去了不去了,就在家裡,我們哪兒也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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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方安安回家的時候,明顯感覺到家裡氣壓極低。
但看到方以年坐在沙發上,所有敏感都被歡喜沖淡。她連書包都沒放穩,就圍著他嘰嘰喳喳轉了好幾圈,講學校里的趣事,講月考成績,講今天中午食堂新出的紅燒雞塊。
偌大的屋子裡,只有她一個人是真正笑著的。
等妻子睡下,方宏思慮再三,還是敲開了兒子的房門。
沒有多餘的寒暄。父子倆坐在床邊,檯燈的光在牆上投下兩道沉默的影子。
「我不是要趕你走。」
方宏的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他看著自己的手,指節粗大,布滿老繭。
「我是怕……怕你留下來,將來會後悔。」
方以年低著頭,一言不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床單邊緣。
「從小到大你都很懂事,做任何事都會優先考慮我和你媽的感受。」
方宏頓了頓,抬起眼,「但我們最在乎的是你。」
「你還記得你五年級那年嗎?冬天,你發著燒,迷迷糊糊還惦記著給安安買她念叨了很久的糖炒栗子。我背著你去醫院,你在背上還跟我算帳,說省下的打車錢剛好夠買一袋。」
方宏笑了一下,笑容淡淡的,帶著一點苦。
「那時候我就想,這孩子怎麼傻成這樣。現在我還是這麼想。」
「只要是為你好的事,我們都不會有意見。不管別人怎麼想,在我心裡,你永遠都是我兒子。」
「安安花錢的地方確實很多,但家裡現在還能負擔得起,不需要你急著出去賺錢養家。」
「現在這麼好的機會就擺在眼前,你就好好珍惜,為自己考慮一回,好嗎?」
方宏沒講過這麼些煽情的話,總覺得抹不開面子。
現在,是什麼都能講了。
方以年依舊沉默。
檯燈的光暈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停了一瞬。看著父親放在膝上的手,那雙手曾經把他舉過頭頂,曾經在他發燒時一遍遍擦拭他的額頭,曾經在家長會上緊張地搓來搓去。
許久,他終於出聲。
「我知道了。」
簡短几個字,卻卸下了滿身的鬱結,多了幾分釋然。
方宏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頂,一如小時候那樣,滿是溫柔。
難得的父子時光,兩人又聊了很多。從小時候的趣事,聊到未來的期許,沉重的話題漸漸變得輕鬆,直到天際開始泛白。
這場以沉重開頭的談話,最終以笑聲收了尾。
返回校後,方以年再一次走進實驗室。
沉思良久,他終於翻開了顧懷遠遞給他的那堆資料。
每一個字,他都細細研讀著,生怕錯過任何一項信息。
屏幕上的曲線重新開始新一輪訓練,他不知道這次能不能跑通,也不知道自己這條路能不能跑通。
但現在,他好像沒有那麼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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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這條路遠比他想的要難走得多,差點還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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