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他這個皇帝怎麼閒的嗎
江尋渾身僵住,一動不敢動,耳畔是蕭崢平穩的呼吸,感受著胸膛起伏傳來的溫度。
暖意層層包裹過來,卻又燙得人心尖發顫。寂靜寢殿之內,自己的心跳擂鼓一般,砰砰作響,可身後之人已然熟睡,半點也聽不見。
江尋閉上雙眼,深深吸一口氣,緩緩鬆開緊繃的身體。
他沒有掙扎掙脫。不是無力掙脫,而是心底,並不想推開。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連日勞作身心俱疲,而這一方懷抱,太過溫暖安穩。
江尋就這般安處在蕭崢懷中,慢慢闔上眼眸。
翌日。
江尋沒有出宮。
玻璃廠著色工序已然穩定,交由趙師傅依照留存配方持續燒制。餘下核心工作便是雕像造型與模具繪製,在這裡便可完成,難得跑一趟。
他吩咐小德子取來大張宣紙、筆墨,鋪展於案頭,提筆開始作畫。
他要鑄造的,是放大兩倍比例的帝後雙人琉璃雕像,一丈二的通體琉璃造像,流光交織,視覺衝擊力舉世無雙,可鑄造難度亦是極大。
五十歲的帝王,面容清雋,自帶不怒自威的威儀。皇后娘娘儀態萬千,母儀天下。
江尋一邊回想,筆下運筆如飛。紙上輪廓由模糊轉為清晰,籠統的線條一點點填充出鮮活五官,一位雍容溫婉的皇后形象,徐徐躍然紙上。
帝王龍袍紋路、皇后鳳冠樣式,衣袂翻飛的姿態,二人並肩而立的站位,一筆一畫細細雕琢,務求栩栩如生。
兩幅畫像並排鋪展案上,帝王如山端方沉穩,皇后似水雍容溫婉。並非刻板冰冷的帝王制式畫像,筆墨之間,藏著尋常夫妻的溫情。
隔日,江尋攜畫稿到玻璃廠。其中的一位周師傅深耕模具雕塑三十載,尤其擅長人像泥塑。
周師傅看完畫稿,倒抽一口冷氣,手都微微發顫。
「大人,這……這竟是要用琉璃整體澆鑄?」
「不錯,放大兩倍比例,通體琉璃。」
「這般巨大的通體琉璃造像!」周師傅呼吸都急促幾分,「那得何等規模模具!」
「玻璃液的難題我已經解決,模具,便要仰仗周師傅。」
周師傅目光反覆流連在紙上栩栩如生的帝後畫像,震驚過後,心底翻湧而起難掩的亢奮。從業三十年,泥塑石雕皆做過,琉璃人像,卻是生平頭一回遇見。
「大人,小人願一試。」
「不是試。」江尋目光篤定,「必須成功。」
周師傅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小人定當竭力完成。」
往後幾日,江尋幾乎泡在城西南工坊,與周師傅日夜相伴。
模具選用特製耐火泥,先搭建骨架,再層層堆泥塑形,細細雕琢。衣袂每一道褶皺,髮絲每一縷走向,龍袍上細密鱗紋,皆是二人一刀一刀反覆修整打磨。
趙師傅主理著色與澆鑄。分層著色的配方已然成熟,可一丈二的巨型造像,澆鑄難度成倍暴漲。窯溫把控、冷卻速率、氣泡排除,一步都不能出錯。
第一爐試澆帝王半身像,琉璃熔液冷卻之時轟然開裂,宣告失敗。
第二爐,調整冷卻節奏,半身造像成型,可通體著色斑駁不均。
第三爐,重新改設澆鑄口,全力澆築全身造像。
——成了。
壽典開啟前三日,兩尊完整的琉璃人像,終於全部竣工。
那一日,江尋做了一樁極為隱秘的安排。
命人取厚重黑布,將兩尊琉璃雕像嚴嚴實實包裹遮蔽,不留半分縫隙,搬上馬車。他親自押送,擇黃昏暮色、行人稀少之時,專挑僻靜街巷繞行,一路運回東宮。
抵達東宮側門,江夏率領幾人合力將雕像抬入偏殿最開闊的主屋。兩尊一丈二的造像並肩立在屋內,黑布重重籠罩,如同兩座沉默矗立的黑色山巒。
小德子站在一旁,滿眼好奇:「公子,這裡面是什麼?」
「不該問的不要多問。」江尋神色鄭重,「這間屋子,自今日起,任何人不得踏入,」
小德子嘴唇動了動,終究乖乖應下:「是。」
江尋緩步走到雕像跟前,隔著厚重黑布,伸手輕輕撫過。指尖觸不到琉璃溫潤剔透的質地,可他清楚布下,是自己耗費幾個月心血最為得意的作品。
流光輾轉,人物如生,帝後並肩而立,一旦被光線照耀,便會被漫天流光緊緊包裹。
他轉過身,輕輕拍了拍手,臉上綻開一抹真切鬆弛的笑意,不是客套敷衍,是大功告成的釋然。
最重要的壽禮,已然落定。
餘下,只等候三日之後的壽典。
難得清閒下來。
江尋閒來翻幾卷書,剝幾顆葡萄,斜倚貴妃榻曬暖陽。甚至有閒情逗弄雪團,細繩拴上小鈴鐺,在狐崽面前輕輕晃動。雪團蹦跳撲鬧,一人一狐,殿內一派悠然。
這日午後,蕭崢來得比往日更早,午時剛過便踏入殿門。
入目便是這般景象:江尋一身素白中衣,長發半散未束,斜倚榻上,一手把玩鈴鐺逗弄雪團,指尖還捏著半顆葡萄。日光斜斜穿過窗欞灑落,將他側臉襯得近乎通透。
蕭崢立在門口靜靜望了兩息,方才邁步走入殿內。
「殿下。」江尋抬眼望見他,揚起一抹笑,「今日來得這般早。」
「嗯。」蕭崢落座一旁的椅子,神色卻與平日不同,平靜之下,壓著一層淡淡的戾氣。
江尋心思敏銳,當即放下手中鈴鐺。雪團不滿地吱鳴一聲,縱身跳上椅背。
「出什麼事了?」江尋坐直身子。
蕭崢沒有即刻答話,自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報,遞到江尋手中。
「天元國此前傳來的消息。」
江尋拆開信封,一目十行掃過紙上文字,臉色一點點沉下來,眼中滿是驚愕。
「天元帝,竟要親自前來?」
「是。」
「他一個皇帝怎麼閒的嗎?」江尋聲音帶著難以置信,「他國君主壽辰,派遣使臣前來便合乎禮制,怎會輕易離開國境御駕親至。」
「他並非專為祝壽而來。」蕭崢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寒涼,「他是來窺探大淵。」
江尋閉了嘴,凝神聽他繼續述說。
「裴燼辭登基不過半月,便親率使團前來。對外,是以天元新帝身份,為我父皇賀壽。可內里,是要親眼探查大淵近半年湧現的各類新物,掂量我國真實國力。」
蕭崢目光落回江尋身上。
「除此之外,他還要看一看你。」
江尋默然不語,腦中飛速推演。
裴燼辭,在奪嫡之亂中剷除對手,登臨帝位。殺伐果決,善用謀略,短短半月平定天元內亂。
這般人物,皇位尚未完全坐穩,便貿然遠赴別國。
只因紅薯、製冰、水泥接連現世,短短半年,大淵國力蒸蒸日上。裴燼辭,坐不住了。
他要親眼看一看,迅速崛起的大淵,究竟強盛到何種地步。而這一切變局的源頭,便是江尋。
「他何日抵達京城?」江尋的聲音低沉幾分。
「依照使團行進速度,明日午時,便會入城。」
江尋長長吐出一口氣,「為何如今才告知於我?」
蕭崢抬眸看向他:「彼時你正趕製壽禮,緊要關頭,我不願瑣事擾亂你的心神。」
江尋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半句話。
這段時間,他正守在工坊,和周師傅打磨雕像最後的細節,分毫分心,便有可能前功盡棄。
「殿下。」江尋低聲道,「這般大事,理應第一時間知會我。」
「知曉了,你又能如何?」蕭崢反問。
江尋一時語塞。
「只會徒增你的焦慮,耽誤壽禮完工。」蕭崢語氣沉穩,「裴燼辭這邊,由我來周旋應對。」
他話鋒一轉:「壽禮,已經完工?」
江尋抬眼望向他:「成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