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那你跟著我吧
心底忽然想起一事——國師府。
那座歸於他名下,恢弘闊綽的府邸,他僅僅只住過一夜。後續便再也沒有踏足。
不知管事劉濤把府中諸事打理得是否妥當。身為主人,也該回去看一看。
主要是他想自己的宅子了。
他拍去衣上沾染的窯灰。
「江夏。」
「屬下在。」
「備車,去往國師府。」
「是。」
馬車駛離城西南工坊,沿著長安街向西行去。車廂之內,江尋閉目小憩,連日連軸勞作,滿身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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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卻十分輕快。著色難題已然攻克,雕像鑄造方案也構思完備,餘下不過打磨工期,半月時間,足夠完成。
馬車穩穩停在國師府朱漆大門之前。夕陽落照,將門扉鍍上一層暖紅,門楣之上「國師府」三個鎏金大字,威嚴依舊。門前侍衛認出江夏,連忙高聲通傳,大門應聲敞開。
劉濤快步從府內迎出,躬身行禮:「參見國師大人。」
「免禮。」江尋擺了擺手,邁步踏入府中。
一路行來,府內光景已然大變。前院修竹愈發繁茂,青石板地面打掃得纖塵不染,二門影壁處,新懸起一盞燈籠。
「府中諸事一切尚可?」江尋隨口問道。
「回稟大人,一切井然。府內三十二名家僕各司其職,並無疏漏。」劉濤緊隨身側,一一回稟,「大人上次帶回的少年,傷勢已好大半,大夫言道再休養幾日便可痊癒,現下居於東廂客房。」
他稍作停頓,繼續稟報。
江尋腳步微微一頓。
少年,哦哦,他想起來了,之前在回庫師傅的路上救下一個被拳打腳踢的少年,
安頓在國師府,第二天就把他給忘了,之後倒是想起過一次,但由於不常出宮,一出宮便有事挺忙的,就一直沒有理會。
「那少年,他現下過得如何?」
「回大人,少年性子安分,居於後院偏房。平日裡打理灑掃雜務,餘下光陰便閉門讀書。」劉濤抬眼看向江尋,「他心中一直感念大人恩德,盼著能夠當面道謝。」
距離宮門落鎖尚有餘裕,那邊的見上一面。
「傳他過來見我。」
「是。」劉濤轉頭吩咐小廝,「去後院,請商丘來前廳。」
小廝領命匆匆退下。
「商丘,」江尋聽到這個名字,還沒聯想到少年。
「就是大人救回來的那個少年,」看著江尋那副疑惑的表情,劉濤連忙補了一句。
後院偏房。
商丘正臨窗捧卷誦讀。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短褐,雖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髮絲用一根粗布條束起,身形單薄清瘦,肩膀窄弱,好似一株歷經狂風摧折,卻依舊倔強挺直的幼樹。
案頭攤開《論語》,正翻至雍也篇。他唇瓣輕輕翕動,低聲默念:「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
念到此處,他微微頓住,拿起一支筆頭禿損的舊毛筆,蘸取硯台內幾乎耗乾的墨汁,在書頁留白處,一筆一划工整寫下一個「樂」字。字跡算不上精妙,卻字字鄭重。
少年如今十五歲。災荒之前,家中雖是農戶,父親省吃儉用,送他入村中私塾讀書。先生曾誇他頗有悟性,識字背書都極快。父親得知,欣喜不已,當夜特意多加一道菜,那是商丘為數不多的溫暖記憶。
若是沒有那場滔天旱災,今年,他本可以下場應試,考取童生。先生斷言,他定然能夠高中。
可天災驟至,莊稼枯死,糧米斷絕,流匪屠掠。爹娘殞命,阿婆也沒能熬過來。
按照禮制,至親新喪,三年守孝,不得赴科舉。
私塾早已散夥,先生不知所蹤,錢財衣食全無著落。
可他依舊不肯放下書卷。
父親曾說,讀書,是寒門子弟唯一的出路。阿婆囑他,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著,便要讀書。沒有先生便自學,沒有紙筆便蘸水在桌案上練字。只要書卷還在,他便不算沉淪。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小廝高聲呼喊:「商丘!商丘!」
商丘抬眸,房門被一把推開,小廝滿頭大汗:「快些,國師大人來了,要見你!」
商丘手中毛筆驟然停住。
國師大人,來了?要見自己?
腦中轟然一響,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劃出刺耳的摩擦聲響。
「國師大人要見我,這可是真的,」
「正是,在前廳等候,快隨我來。」
商丘低頭望向自己身上舊褐衣衫,袖口還打著補丁,心底掠過一絲侷促。可也顧不得許多,他合上書卷,放下禿筆,理了理衣襟,束好散亂的髮絲。
「走。」
他跟隨著小廝快步穿行過後院、二門,一路奔至前廳。
前廳之內,江尋坐於主位,手中端著一盞清茶。
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名少年自門外快步走入。藍布短褐,身形清瘦單薄。
抬眼望見江尋的剎那,商丘身形一滯,隨即撲通一聲,雙膝重重跪伏在地。
「小的商丘,拜見國師大人。」
聲音微微發顫,並非畏懼,是積壓許久,終於得見恩人的洶湧激動。
「起來吧,不必行此大禮。」江尋放下茶杯。
商丘卻沒有即刻起身,額頭抵在冰涼的青石板上,悶悶的聲音自地面傳來。
「小的日日盼著能當面叩謝大人,感謝大人的兩次救命之恩。」
話音落下,顫意愈發明顯。
「起來,地上寒涼。」江尋的語氣放得更輕。
商丘緩緩抬頭,眼眶已經泛紅,死死咬緊牙關,強忍著不讓淚水墜落,掙扎著站起身來。
「兩次,此前從未見過你,何來兩次一說,」
江尋在腦海里沒有找到關於這個少年的兩次記憶,
怎麼會有兩次。
商丘對上他那迷茫的眼神,站著的身子輕輕顫抖著,
「大人,此前小的和阿婆因旱災逃到青州縣,
幸虧有大人的出謀劃策,青州才得以有糧救了我和阿婆的命。」
「青州,」
江尋大驚,這都多久的事了,天氣日漸轉涼,他都已經忘了。
沒想到還有人記著。
「此事並非我一人之功,也是靠太子殿下才能做到。
你不必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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