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朝會

  蕭崢閉著眼，將他的表情掩去。

  他的嘴角彎了彎——不是平日裡那種溫和的、對外的笑，而是一種更深更沉的、只屬於他自己的笑，是想到心上人的笑。

  兩支儀仗隊一前一後，沿著太和殿前的甬道緩緩行進。

  甬道兩側的石雕螭首在宮燈的映照下泛著冷灰的光，文武百官已先行入殿，只余侍衛持戟肅立在甬道兩側，目不斜視。

  太子的玄色大轎率先在偏殿門口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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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崢抬步走出，玄色袞龍袍的下擺在地上掃過一道無聲的弧線。他站定後，沒有立刻往殿內走——而是轉過身，看向後面那頂紫色坐轎。

  江尋走了下來。

  他直起身的瞬間，目光恰好對上了蕭崢回望過來的視線。

  四目相對——

  蕭崢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等著他。

  不是太子的姿態，不是儲君的矜持——只是一個人站在門口，等另一個人走過來。

  江尋提步上前，走到蕭崢身側。

  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衣袖幾乎相觸，近到能聞見彼此朝服上不同質地的薰香氣息。蕭崢的袞龍袍上是龍涎香，江尋的國師袍上也是龍涎香——可前者沉鬱厚重，後者清冽淡雅，同一種香在不同的人身上，竟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氣息。

  蕭崢微微側頭，壓低聲音，只夠兩人聽見：

  」等下與孤一同入殿。」

  江尋腳步微頓。

  一同入殿？

  殿下這是——

  江尋心中疑惑，面上卻沒有表露分毫。

  他沒有反駁。

  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乖乖的，順順的，像一隻被主人牽著走的貓。

  蕭崢看著他這個模樣——垂著眼帘，微微頷首，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唇線平直，神情恭順——

  心中忽然湧上一股極強的衝動。

  想揉揉他的頭。

  那種衝動來得毫無預兆，像一隻手從心底深處伸出來，猛地攥住了他的念頭——指腹下仿佛已經觸到了那片烏黑柔軟的發頂，感受到了白玉冠邊緣碎發的觸感。

  他平日裡總說雪團可愛——毛茸茸的，白白的，軟乎乎的，抱在懷裡讓人心都化了。

  可此刻他忽然覺得——

  江尋才是最可愛的。

  那種乖順不是刻意的恭順，不是臣子對儲君的敬畏——而是一種天然的、不設防的柔軟。像是一隻貓在你面前翻出了肚皮，信任你到不加防備。

  蕭崢攥了攥袖中的手。

  克制。

  會嚇到他。

  他將那股衝動壓了下去，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微微側身，

  」走吧。」

  ---

  偏殿的門被兩名太監從內側緩緩推開。

  厚重的殿門在鉸鏈的轉動聲中向兩側敞開，太和殿內的光景如一幅長卷般徐徐展開——

  金磚地面映著數百盞宮燈的火光，流光溢彩。御座高踞正北，龍椅上鋪著明黃色的坐褥，兩側垂著十二扇屏風，金漆龍鳳盤踞其上。殿柱上的蟠龍在燈火中張牙舞爪，威嚴赫赫。

  百官已按品級列班站好——文官居左，武官居右，從前至後依次排列。最前排是正二品的六部尚書，往後依次遞減，最後幾排是六七品的京官。

  蕭崢率先邁過門檻。

  他一出現，殿內所有的目光都聚了過來——百官齊齊躬身行禮。

  」參見太子殿下——」

  蕭崢微微抬手：」免禮。」

  百官直起身。

  可他們還沒來得及收回目光——

  蕭崢身後，一道墨紫色的身影緊隨其後，跨過了門檻。

  白玉冠，墨紫袍，銀鶴暗紋。

  面如冠玉，眉目清明，整個人像一柄被夜色洗過的玉劍，清冽而鋒銳。

  好俊秀的後生。

  國師。

  百官的目光齊齊一凝。

  他們知道國師與太子交好。從江尋入住東宮那天起，朝中便有傳聞。後來蕭崢替他在朝堂上力排眾議爭來了國師之位，

  可」知道」是一回事——親眼看到，是另一回事。

  太子與國師前後入殿——這意味著國師地位等同儲君副貳，是皇帝之下、太子之側的第三人。

  大淵開國百餘年，從未有過此等待遇。

  百官面面相覷，有人面露詫異，有人微微皺眉，有人若有所思——可無人出聲。

  蕭崢帶著江尋走到殿中——御座之下，太子之位左側的位置。

  這個位置，從前朝以來便空置了百餘年。

  它位於太子席位之側，比百官之首高出三級台階，卻又低於太子兩級——恰好在太子與群臣之間的那個微妙的空檔里。前朝設此位時取的是」國師佐儲君、參國政」之意——不是臣，不是君，是獨立於百官體系之外的存在。

  江尋在位置上站定。

  他環視了一眼殿中——百官的目光從四面八方投來，有好奇的、有審視的、有驚艷的、有不屑的、有探究的——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他面色如常，目光平視前方，既不刻意迴避，也不四處打量。雙手交疊於身前，寬袖自然垂落，站姿端正如松。

  一種天然的、不卑不亢的從容。

  實則內心慌的一批，都別這麼看著我啊，我也不想這麼招搖的啊。

  蕭崢在他右側落座，太子席位之上，高於他兩級台階。

  兩人並肩——一個玄色袞龍，一個墨紫國師——左側是文武百官的隊列，右側是空曠的殿柱和屏風。從百官的角度望上去，太子與國師一高一矮、一黑一紫，並肩立於御座之下，像兩座並峙的山峰。

  殿中安靜了片刻。

  然後——

  」陛下駕到——」

  太監尖細悠長的通傳聲從殿後傳來，百官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江尋跟著跪了——動作標準，姿態從容。他此前特意讓小德子教過朝堂跪拜的禮節，膝蓋落地的角度、雙手前伸的位置、叩首的深度——都練了好幾遍，不至於在這個環節出錯。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齊聲叩拜，聲如潮湧，在太和殿的穹頂下迴蕩，久久不絕。

  蕭逸從殿後步出，龍袍加身，步履沉穩。他在龍椅上坐定，抬手——

  」眾愛卿平身。」

  」謝陛下——」

  百官起身，列班站好。

  蕭逸的目光從殿中掃過——先看到太子，再看到太子左側那個墨紫色的身影，微微頓了一瞬。

  然後他收回目光，面色如常，

  身側太監開口道：

  」上朝——」

  聲音沉穩有力，在殿中迴蕩。

  」林峰歸京述職，宣。」

  ---

  」宣——青州欽差林峰——覲見——」

  太監的通傳聲一層一層地傳出去，從殿內傳到殿外，

  不多時，殿門口傳來沉穩而有力的腳步聲。

  一道身影從殿門的光影中走進來。

  林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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