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郎情妾意
蕭薰其實並沒有看到方才那場劍舞。
她進院時,江尋已收劍而立,她所見到的,不過是那道白衣身影在陽光下靜靜站著的模樣——可即便只是一個靜止的側影,也足以讓她的心跳亂了半拍。
江尋看著面前這位粉雕玉琢的小公主,她眼底的歡喜與好奇毫不遮掩,純粹得像一汪清澈見底的泉水,不摻半分雜質。
他不由得笑了。
」公主殿下謬讚。」他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種天然的、不刻意的柔,」倒是殿下生得好看,活潑可愛。」
這話並非客套。
蕭薰確實生得好看——不是那種端莊矜貴的好看,而是鮮活的、明艷的、帶著少女特有的靈氣與朝氣的好看。一雙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笑起來時兩頰浮出淺淺的梨渦,整個人像一顆剛熟透的蜜桃,甜得沁人。
被這樣當面誇讚,蕭薰的臉騰地更紅了。
她下意識地低頭,拽了拽袖口,嘴角卻止不住地往上翹,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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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也好看。」她小聲嘟囔了一句,聲音細如蚊蚋,說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趕忙岔開話題。
可她畢竟不是尋常的深宮公主。
謝皇后教養子女有一套自己的章法——不把女兒養在深閨做籠中雀,而是讓她讀史書、知民生、懂朝政。蕭薰雖年幼,卻並非不學無術之輩,加之她天性聰穎,耳濡目染之下,對不少朝政之事都有自己的見解。
她很快便找到了新的話題。
」江尋哥哥,」她不知不覺間已經換了稱呼,自己卻渾然不覺,」我回宮的路上聽說了,皇兄在查官員的帳,抄了好些人的家——那個吏部尚書,我見過他!每次宮宴上都一臉假笑,我從小就覺得他不是好人!」
她說著說著,眼珠一轉,又道:」不過我只知道皇兄在查帳,具體怎麼查的,我也不太清楚。你……你知道嗎?」
這話說得天真,實則暗含試探——她想多聽聽江尋說話,便拿朝政做了引子。
江尋倒也不避諱,畢竟查田制策本就不是什麼秘密,如今滿京城都知道太子在查帳。他便揀了些不涉及機要的部分,簡略說了幾句。
「插田主要是查他們登記在冊的與實際情況的,但凡沒有登記在冊都可以查…」
蕭薰一聽便來了精神,連連追問,從查田制問到賑災糧,從賑災糧又問到青州旱情。
就這樣,兩人一問一答,竟聊得頗為熱絡。
蕭薰像一隻歡快的小雀,圍在江尋身邊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時而歪頭,時而托腮,一雙眼睛始終亮晶晶地望著他,目光滿是毫不掩飾的崇拜與歡喜。
江尋也並不反感。
他看著蕭薰那張明媚鮮活的臉,恍惚間想起了前世的某些場景。
那時候他剛演完一部大熱的古裝劇,走在街上時常會被認出來。偶遇的小粉絲大多是十三四歲的女孩子,也是這樣眨巴著眼睛仰頭看他,臉上帶著羞澀又興奮的紅暈,小心翼翼地找話題,只為多說幾句話。
他向來對這樣的女孩子格外溫柔。
不是出於客套,而是出於一種本能的、兄長式的憐惜——她們那么小,那麼純真,那麼毫無防備地將喜歡寫在臉上,這份赤誠本身就值得被善待。
更何況蕭薰與他前世的那些小粉絲何其相似——同樣的年紀,同樣的天真,同樣的、讓人不忍心冷落的熱情。
他本身就是一個溫柔的人。
而面對蕭薰,這份溫柔便不自覺地又添了三分。
他說話的語速放慢了些,用詞也淺白了幾分,偶爾還會配合蕭薰的追問做些生動的比喻,逗得她咯咯直笑。
蕭薰笑起來時,梨渦深深,眼睛彎成月牙,整個人像一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小太陽。
這畫面,落在不同人眼中,便是不同的滋味。
沈伊仟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泛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悶意。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不該有這種心思。
江尋是太子的人——這一點,滿東宮上下心知肚明,只是沒人敢擺到明面上來說。他沈伊仟不過是個幕僚,就算心中對江公子有幾分欣賞、幾分傾慕,也斷然不該生出什麼非分之想。
可理性是一回事,感覺是另一回事。
他看著江尋低頭與蕭薰說話時嘴角那抹柔和的弧度,看著他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帶著寵溺意味的耐心,心裡便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悶悶的,不太痛快。
那種溫柔,他從未見過江尋對旁人展露。
下棋時與太子對弈,江尋是鋒芒內斂的從容;議事時與眾人論政,江尋是條理分明的沉穩。唯獨此刻,面對一個小姑娘,他的溫柔才是不設防的、自然而然流瀉出來的——像是春水化冰,暖得讓人心頭髮酸。
沈伊仟垂下眼帘,將那點不該有的心思壓了下去。
他暗自苦笑——罷了,本就不是他的東西,何苦自尋煩惱。
而蕭崢站在另一側,面色平靜如水。若無人細看,便不會發現他握在袖中的手,指節已微微泛白。
他看著江尋對蕭薰笑。
那個笑容,溫和、柔軟、毫無距離感——不是下棋時那種帶著試探的笑,不是議事時那種沉穩篤定的笑,而是一種他從未得到過的、純粹的、不摻雜任何計算的溫柔。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這個妹妹有點礙眼。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蕭崢自己都微微一怔。
他是蕭薰的親兄長,自幼疼她愛她,從小到大,對這個妹妹百般寵溺、有求必應。蕭薰粘他、賴他、在他書房裡翻箱倒櫃他都不曾皺過一下眉頭。
可此刻,看著蕭薰仰著臉望向江尋時那副明晃晃的歡喜模樣,他心中竟生出了一種此前從未體驗過的情緒——
不是對蕭薰的厭煩,而是一種極其微妙的、近乎本能的不適。
像是什麼屬於自己的東西,正被別人覬覦。
又像是一束只照向自己的光,忽然偏移了方向。
他隨即意識到這個念頭有多麼荒唐——江尋不是他的東西,蕭薰更不是在覬覦什麼,她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孩子,見到好看的人多說了幾句話而已。
可理性歸理性,那股堵在胸口的酸意,卻不是理性說消就能消的。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上前一步。
」薰兒。」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不輕不重,恰好打斷了兩人之間正熱絡的對話。
蕭薰正聊到興頭上,被這一聲打斷,下意識地皺了皺鼻子,抬眼看向蕭崢。
蕭崢面色如常,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你剛回宮,怎麼不去見父皇?母后帶你出宮這些日子,父皇惦記得很。」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挑不出半點毛病。
可蕭薰明顯不太高興。
她癟了癟嘴,不悅地瞪了蕭崢一眼——那眼神里寫滿了」皇兄你真煩」四個大字。
」父皇現在估計正忙著呢,」她嘟囔道,」等一下再去也不遲嘛。」
說完,她便要轉頭繼續跟江尋說話。
蕭崢沒有再開口,只是靜靜看著她。
那一眼很淡,淡到幾乎察覺不到——可蕭薰與他自幼相伴,對他的脾性了如指掌,一接觸那道目光便知道:皇兄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
她不情不願地收住了話頭。
蕭薰轉回頭,看向江尋,臉上的不悅瞬間又變回了羞澀的笑意。她拽了拽袖口,低聲道:」那……我先去拜見父皇。下次再來叨擾江尋哥哥。」
」江尋哥哥」四個字,她說得又輕又軟,像含了一顆蜜餞在嘴裡。
江尋微微頷首,含笑道:」公主殿下慢走。」
蕭薰應了一聲,轉身向院門走去。
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再走兩步,又回頭。
再走兩步,還是回頭。
一步三回頭,裙擺上的纏枝花卉紋樣在陽光下明滅閃爍,像一隻戀戀不捨的粉蝶,幾次想飛走,又幾次回頭眷戀。
走到院門口時,她忽然頓住腳步,回頭瞪了蕭崢一眼。
那一瞪毫無殺傷力,反倒像一隻炸毛的小貓,虛張聲勢地亮了亮爪子。
蕭崢面不改色地受了她這一瞪。
蕭薰哼了一聲,提裙跨過門檻,消失在了院牆之後。
院中重歸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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