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執在必得,
御書房外,夜色如墨,廊下宮燈搖曳,將三人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蕭崢步出殿門,腳步未停,只偏頭淡淡道了一句:」明日來東宮。」
說罷便負手而去,玄色衣袍被夜風拂起一角,頭也不回。
林峰與沈伊仟對視一眼,各自跟了上去。
行至宮道分岔處,蕭崢腳步微頓,似是想起什麼,側目看向沈伊仟:」黃崇安的底,查得如何了?」
沈伊仟微微拱手,不緊不慢道:」回殿下,已有些眉目。青州連續三年稅賦入庫,數目與田畝對不上——報的是旱地薄收,繳的卻是豐年之數。黃崇安此人,怕不只是庸碌那麼簡單。」
蕭崢目光微凝,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笑意卻不達眼底。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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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兩個字,語氣輕描淡寫,林峰卻聽得出那二字之下壓著的是什麼——黃崇安若當真貪墨賑糧、瞞報災情,落在蕭崢手裡,斷不會有好下場。
他跟在蕭崢身邊十餘年,太清楚這位殿下的行事風格。平日裡溫文從容,待屬下亦算寬厚,可一旦觸及底線,那些手段便叫人不寒而慄——去年鹽案,牽連的三名官員,一個抄家流放,兩個下了詔獄,至今無人敢提。
但林峰也知道,那些人沒有一個是冤枉的。
蕭崢從不濫殺,只是對敵人,他從不留餘地。
」殿下,」林峰抱拳,嗓音低沉,」明日去青州之事,末將——」
」急什麼,」蕭崢抬手止住他,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夜月色不錯,
林峰嘴角微抽 ,
沈伊仟在一旁輕笑出聲,溫聲道:」將軍府離宮中不近,林兄早些回去歇著吧,明日還有得磨呢。」
林峰瞥了他一眼,哼了一聲,倒也沒反駁。他能看得出,蕭崢今日心情尚可——否則不會還有心思打趣他。既然殿下從容如此,那青州之事,應當還在掌控之中。
」那末將先告退。」
林峰抱拳一禮,轉身大步離去,步伐虎虎生風,甲片碰撞發出細碎聲響,在夜色中漸行漸遠。
蕭崢看著他的背影,忽而開口:」林峰。」
腳步聲一頓。
」到了青州,該狠的地方不要手軟。」蕭崢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但百姓是無辜的——若讓我知道有一粒賑糧沒落到百姓嘴裡,你也不用回來了。」
林峰脊背一僵,旋即轉身,單膝抱拳,聲如洪鐘:」末將領命!」
起身時,那張稜角分明的沒有半分猶豫,只有一抹悍然銳氣。他跟了蕭崢這麼多年,哪裡該狠、哪裡該柔,他比誰都清楚。
蕭崢微微頷首,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
林峰轉身離開,這次步伐比方才更重了幾分。
沈伊仟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含笑道:」殿下這番話,林兄怕是一夜都睡不安穩了。」
」他?」蕭崢輕嗤一聲,」那塊石頭,就算天塌了也能照睡不誤,頂多多練兩個時辰的刀。」
沈伊仟聞言,面上笑意更深了幾分,隨即斂起神色,低聲道:」殿下,還有一事——此番讓林峰去青州,朝中必有人做文章。周延年那邊,黃崇安是他的人,他不會坐視不管。」
」讓他做。」蕭崢語氣淡然,腳步未停,」孤倒要看看,他周延年還敢往這把火里添幾根柴。」
沈伊仟目光微閃,隨即拱手道:」臣明白,明日臣會將周延年近來的人事調動梳理一份呈上。」
」嗯。」
行至又一分岔路口,沈伊仟拱手告退。臨走前,他猶豫了一瞬,還是低聲道:」殿下,今日東宮……似乎有客?」
蕭崢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沈伊仟何等人,捕捉到這一絲停頓,便心下瞭然,含笑道:」臣多嘴了,殿下早些歇息。」
說罷,拱手而去,步伐從容,衣袍翩然。
夜風穿廊而過,吹得宮燈明滅不定。蕭崢獨自走在空曠的宮道上,周遭侍衛宮女遠遠退避,無人敢近前。
他走著走著,忽然想起什麼,腳步不由自主地放緩了半拍。
東宮偏殿,應該已經睡下了。
謝驚辭那小子,倒是不聲不響地就把人領進來了,不錯!
蕭崢眉眼舒展。
江尋,尋兒。
呵,來了就別想走了。
穿過最後一道宮門,東宮燈火在望,檐角風鈴被夜風拂動,發出細碎清響。
蕭崢步入殿門,腳步無聲。
經過偏殿時,他腳步稍停,側頭看了一眼——殿門緊閉,燭火已熄,隱約可見窗紙上透出一絲沉寂。
當真睡得安穩。
蕭崢唇角微動,似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收回目光,轉身走向主殿,聲音壓得極低,對候在廊下的太監吩咐了一句。
」明日備好早膳,不必叫醒,讓他睡到自然醒。」
小太監連忙俯身應是。
蕭崢不再多言,步入主殿,合上門扉。
夜色沉沉,東宮歸於寂靜。
……
江尋是被透過窗紗的日光晃醒的。
眼皮掀了一條縫,又被亮光逼了回去,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錦被裡,含含糊糊地又賴了片刻,才終於不情不願地坐起身來。
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茫然四顧——
對,皇宮,東宮偏殿。
昨晚倒頭就睡,連被角都沒來得及掖,倒是這錦被輕薄柔軟,想來要比客棧的要好得多,可真是賺到了。
江尋伸了個懶腰,骨節咔咔作響,剛坐穩,殿門便被輕輕叩響。
」公子,您醒了?」小太監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恭恭敬敬,」膳食已備好,請移步用膳。」
江尋:」……」這是有透視眼麼,時間剛剛好。
」知道了,這就來。」
他應了一聲,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微啞,不緊不慢地掀被下床。腳踩上地衣的那一刻,柔軟厚實的觸感從腳底傳來,江尋差點沒忍住嘆出聲——
這也太舒服了吧。
門推開,小太監垂眉立在門口,身後還跟著兩個捧著物事的小宮女,齊齊俯身行禮。
」公子,殿下命人備了衣裳,請公子更衣。」
小太監側身一讓,兩個宮女上前,將手中的衣袍輕輕展開。
江尋目光落上去,瞳孔微縮。
那是一襲湖藍色錦袍,料子瞧著便知不凡,似緞非緞,在日光下泛著水波般的柔光。領口與袖緣以銀線繡著流雲紋樣,腰間配一條墨青革帶,帶扣嵌了一顆拇指大的白玉,溫潤剔透。
通身華麗而不俗,貴氣逼人。
江尋面上神色不變,微微頷首:」有勞。」
內心卻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老天爺啊!這料子!這繡工!這腰帶!那白玉隨隨便便拎出去一件,擱現代都夠普通人吃一年的吧?不對,一年都打不住!而且這顏色,這剪裁,是量身做的嗎?怎麼會這麼合身?
不對不對,重點是——這是太子讓人送來的。
太子。
這什麼待遇啊這是??
江尋深吸一口氣,面上依舊淡然如水,仿佛天天穿這種衣裳似的,從容地由著宮女伺候更衣。
衣袍上身,涼滑的觸感貼著肌膚,剪裁果然妥帖至極,像是量身裁的一般。腰間革帶一束,整個人便被襯得修長挺拔,湖藍色襯著他白皙的面色,愈發顯得清雋出塵。
小太監在一旁看著,目光微閃,低聲道:」公子好風采。」
江尋微微一笑,客氣道:」衣裳好罷了。」
心裡卻在想:何止好風采,簡直帥得自己都想照鏡子!這衣服要是能帶走就好了……不對,冷靜,這肯定不能帶走,皇室的東西,借穿一天就不錯了,別想太多。
理了理衣襟,江尋抬起下巴,拿出了在現代演貴公子的氣派,神色從容,朝小太監點了點頭。
」帶路吧。」
開玩笑,好歹也是影帝,古代的禮儀,也是修行過的。
步出偏殿,廊下晨光正好,微風拂過,衣袍下擺輕輕漾起。江尋目視前方,步履從容,儀態端方,一派世家公子的矜貴氣度。
只有他自己知道,內心裡那隻小人在瘋狂打滾——
啊啊啊啊啊皇宮的早膳!是不是什麼山珍海味都有!御廚做的糕點!那可是御廚啊!這輩子居然能吃到御膳房的東西,這好日子可算是讓他過上了!
小太監在前方引路,不時偷偷回頭看一眼。
這位江公子,瞧著清清冷冷的,美的不似凡人,可不知為何,總覺得他走路的時候……腳步輕快得有點不像話。
像是恨不得蹦起來似的。
小太監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多想了。
這等氣度的貴人,怎麼可能蹦蹦跳跳呢。
一定是風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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