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咱是在為你說話唉!
第284章 咱是在為你說話唉!
「杭州到應天的路可還好走?」
眼見鄭芝龍行禮之後,陛下既不讓他平身又沒有露出格外的親熱,僅只淡淡地問了一句就又將注意力放回手中題本,似乎此番會見的並非什麼「福建王」,與平素里見個尋常大臣沒什麼區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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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此,不但一直侍候在朱慈烺一旁的周全感到有些意外,便連素來對這些不太敏感的徐胤爵也察覺到了不對。
「回稟陛下,微臣走的是運河,一路所遇船支皆稱井然,水道也頗為通暢,可謂一路順利。」
待聽到陛下的問話,鄭芝龍也為太過思量便直接答了出來,而在這話音落下之後,朱慈烺將手中題本放回了桌上,深深地看了眼伏在地上的鄭芝龍才又問了起來。
「既是順利,卿家緣何走了近月才到應天?」
此問一出,鄭芝龍心中頓時嘡地一聲。
按著常理來講,陛下雖身在應天,但他必然能通過各種渠道知曉「水土不服」的事,大抵也能想到這「水土不服」的真正根源。
此等情形之下,陛下要麼就當這事為真,虛情假意地表達一番對他這封疆大吏的關懷之意;要麼便乾脆直接跳過這一檔子,全當不清楚他在杭州的耽擱。
這卻也不是鄭芝龍自大,說到底他福建雖處在浙、贛、粵的包圍之中,但畢竟朝廷的手還未真正深入其間,若是陛下不想在外敵未靖之時與福建撕破臉皮,那麼能選的路其實也就這麼兩條。
更何況他自踏上江南的土地之後態度便放得極低,也算是給全了朝廷面子。
不管怎麼去想,朝廷中樞也不至為了這麼一點「小事」而將大局置之不顧,與鄭家撕破臉皮。
還是那句話,不上稱沒有三兩三,上了稱卻一千斤都打不住。
若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將這事略了過去,那麼就能維持住場面上的君臣和諧,可若將這事挑破,那麼存有二心的鄭芝龍固然只余死路一條,但原本還穩穩噹噹的福建卻必定會因此而鬧出一陣事端。
在這樣的考量之下,鄭芝龍自然不會認為自己在杭州的耽擱會對此番面聖產生什麼影響,所以當朱慈烺出其所料地問出這種問題之後,他自然也就不由心中一顫。
「回稟陛下,許是臣上了年歲的關係,才到杭州便有些水土不服,如此才耽擱了這麼許久。」
「哦?不是想再觀望觀望嗎?」
挑破了!他竟然真的挑破了!
難道對江西用兵是假,朝廷真正的目標是福建?!
待聽到朱慈烺的問話,鄭芝龍雖覺身上一軟,但腦中思量卻一點都沒有因此而停止下來。
可他實在是想不明白,陛下難道真就不怕福建生亂?
「陛下!臣實在是因為水土不服而誤了行程,絕不是心存觀望啊!」
「平身吧。」
面對鄭芝龍的申告,朱慈烺並沒有直接搭茬,在讓他起身之後卻就這麼皺著眉頭怔怔地發起了呆來。
便如眾人所想一般,他是打算按著尋常法子來處理鄭芝龍的,可也不知是受了什麼刺激,就在昨夜,將鄭芝龍留在應天的想法卻一遍又一遍地出現在他的腦海之中。
的確,在大勢逼迫之下鄭芝龍不得不親赴應天,只要他掌握下的大明按著現在的情況發展下去,那麼最多也就是個七八年光景,朝廷對福建的掌控必定也會如現在的江南一般。
只是他不想等,這裡耽擱幾年,那裡耽擱幾年,若真等他把長江以南的問題全部處理妥當,韃子必定也會在江北站穩腳跟。
屆時誰曉得自己還有沒有心力克復中原?誰曉得自己還會不會如現在一般英明?
他想得清楚,人的雄心壯志大抵也就能維持那麼幾年而已,隨著年歲漸長,生物便會本能地尋求安穩,絕不會再如年輕時一般鬥志昂揚。
而且在皇帝這等高位上站得久了,終會一日自負過一日,一日固執過一日。
現在他還能憑著知曉歷史的走向而表現得如明君一般,可若真過上那麼長時間他的優勢必然會逐漸喪盡。
到那時,他一個沒什麼天賦的普通人還憑什麼領著偌大的帝國走向輝煌?
「給朕一個不殺你的理由。」
隨著心念的轉動,朱慈烺想要加速解決內部問題的心思逐漸變得堅定了起來,就當本還伏在地上的鄭芝龍將才堪堪站直身子時,他這殺氣騰騰地話語聲便傳入了暖閣中所有人的耳中。
「陛下!臣冤枉啊!」
「陛下!」
所謂天子一怒,伏屍百萬。
現在的朱慈烺早已不是那個被關在兵部大獄裡的「假太子」,他的權勢也已通過江南那十多個在一夜之間遭了滅門之禍的大族被所有人知曉。
這般情形之下,他這一句不單讓將才起身的鄭芝龍連忙跪回了地上,便連從頭至尾都一言不發的徐胤爵也不由喚了一聲。
在他的印象中,朱慈烺的年紀雖然不大,但行事作風卻是沉穩老練。
可現在這等情形,明明沒有必要與鄭家撕破臉皮,陛下卻還是殺氣騰騰地問出了這麼一句,這如何能讓他不因驚訝而喚出這麼一聲?
「朕實在沒有心思和你們糾纏了,韃子需得儘快處理,西.」
「陛下!臣這裡還有水師!臣能幫您處理海上諸事啊!」
要說這人的求生欲望還是頗為強烈,就當朱慈烺還有些疲乏地說著自己的想法之時,鄭芝龍卻在當間突然冒了這麼一聲,似乎只要等陛下說完那一句,他的腦袋立時便要落地一般。
「鄭家還有這能力嗎?」
「有!陛下!我鄭家還有數百戰船,哪怕打不過西洋人,但也能其心存忌憚啊!」
史料上雖然沒有記載,但通過各種蛛絲馬跡亦能對其有所了解。
大明對外的貿易被分為東洋、南洋、西洋三路。
東洋指的自然就是倭奴,早前他們處在那所謂的戰國時期,各個大名為了擴充自家實力便爭相與大明進行貿易。
那一陣子兩方之間的貿易可謂繁榮,為了爭奪與大明通商的資格,曾經還發生了「寧波爭貢」事件。
可到了現在,德川幕府頒布「鎖國令」禁止日本商人與外國通商,哪怕鄭家憑著在日本關係每年還能發些商船,但貨物的數量和種類卻受到德川幕府的嚴格控制,貿易額自然也就無法與早前相比。
剩下的便是南洋與西洋。
西洋自不必說,自下西洋之事遭大明禁絕之後,至西洋的商路便被弗朗機人和尼德蘭人壟斷,待到明末時節不但大明在這個貿易里的收益早就今非昔比,便連吃海路飯的鄭家也絕難插手。
至於這南洋.
單從字面上理解,許多人都會以為這南洋的貿易值得便是南亞、東南亞一帶,而那時的這些地方基本還處在未開化階段,所以這條商路也就是可有可無。
但實際上,大明的海量白銀卻是從這裡得來的。
這個時候弗朗基人在南洋所占殖民地其實並不由本土直接管理,而是隸屬於南美殖民地總督所轄。
當大明的貨物運抵南洋之後,一部分奢侈品雖會往歐羅巴而去,但真正能夠換得大量白銀的棉布一類的貨物卻是在一番輾轉之後直接去了南美。
當然,不管獲利多少,西洋的貿易線路與南美的貿易線路都是能夠為大明帶來大量貴金屬的,但自尼德蘭人與弗朗基人開始爭霸之後,戰火便隨著他們殖民擴張而遍布全球。
具體到大明周邊就成了兩方為了爭奪與大明的通商而摩擦不斷,在這裡雖未發生規模太大的戰鬥,但鄭家在海上的勢力範圍卻在此等壓力之下大範圍縮小。
到了現在大抵也只能憑著與小日子的貿易苟延殘喘,如此才有了鄭家迫不及待想要被江河日下的大明招安的事。
有著這樣的認知,鄭家在朱慈烺眼中的威脅和價值自然會大幅縮減,直到這個程度縮減至,他覺得直接出手對其出手也不會有太大反噬的地步。
「安南伯,鄭家在海上的處境到底如何還要朕直接挑明嗎?」
話音落下,鄭芝龍手中的最後一張牌也沒了太大作用,當他看到朱慈烺那毫無表情的面容之時,心中不但一片絕望,更是因自己的首鼠兩端而悔恨不已。
若是沒有阮大鋮遇襲身亡之事,我大抵便不會又生觀望之心,若沒有這觀望之心,大抵也不會落到這般地步吧。
可他怎麼能這麼毫不顧忌?
難道就不怕我死了鄭家起兵造反嗎?
是了,黃道周這些福建的本地勢力已然投了朝廷,台灣被紅毛奪走,我鄭家便如那無根浮萍一般。
兩相算下來,哪怕家裡人願意為我報仇,可除了在陸上垂死掙扎之外卻也沒辦法讓朝廷多看幾眼吧。
心念及此,鄭芝龍心中絕望之意又盛了幾分,可就當他以為自己難逃此劫之時,一個念頭卻突然出現在他腦海之中,緊接著他便跪行幾步,待到距朱慈烺七八步之時才又一面磕頭,一面求告道。
「陛下明鑑!陛下明鑑啊!臣此番覲見為的便是求個中樞職位好在陛下身邊養老,微臣持著這等想法又怎會存有二心啊!」
此言一出,鄭芝龍想要用放棄兵權來求得一條生路心思立時便顯露無疑,而當周遭幾人聽到這話之後,朱慈烺雖有些驚訝,但在面上卻還能維持著淡然,可徐胤爵卻真真是被鄭芝龍的果斷嚇了一大跳。
話說起來雖長,但自朱慈烺那一句殺氣騰騰的話說出,到鄭芝龍自願放棄兵權攏共也就過了七八個呼吸而已。
可就是在這七八個呼吸之間局面卻是一變再變,似徐胤爵這等臨機應變只能頗為欠缺的人又怎會不嚇出這一跳?
只是嚇一跳歸嚇一跳,做了半輩子臣子的人又怎會不曉得現在自己該做什麼?
「陛下!安南伯行事雖有差池,早前亦有觀望之意,但其子鄭森知曉大義,據傳還曾日夜兼程趕回福建,為的就是讓其父一心為國再莫生其他念頭啊!」
老實講,徐胤爵的這個台階給得實在有些生硬,不但鄭芝龍接起來頗為心驚膽戰,便連朱慈烺亦是覺得理由不太充足。
只是
情況如此,他又能怎樣呢?
若鄭芝龍真是把硬骨頭,拼著魚死網破也要維持自己的小王國,那他自然要看看這魚到底有沒有能力撕破他的網,可人家都已經繳械投降了,局面便又成了另一番光景。
這般情形之下,他又怎能不於心中重新權衡一番呢?
「陛下,國公也所言不差,我那長子曾在您南下湖廣之時便回了福建,經他一番教訓,臣已然知曉自己先前的錯處,這次前來面聖為的就是當面向陛下請罪啊!」
待見朱慈烺臉上似有猶豫之色一閃而過,鄭芝龍便曉得自己的話已然讓陛下有些意動,只是猶豫歸猶豫,最終的決定還沒做出,他又怎能不接著徐胤爵的話茬再加上一把力氣?
「是鄭大木嗎?」
「陛下明鑑,就是鄭大木,這大木二字還是錢閣老給取的。」
徐胤爵終在政爭之上不甚擅長,當朱慈烺又問了一句之後,他便將鄭大木這大木二字的來歷說了出來,可誰曾想,就這頗為簡單的一句不光讓朱慈烺的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便連鄭芝龍也是連忙趕著解釋了起來。
「陛下,當年微臣想讓後人脫了海匪的名頭,所以便花了些銀錢讓長子在錢閣老家中住過一年,這大木二字也算是微臣花錢買來的。」
嗯?
這是什麼意思?
咱是在為你求情啊,伱怎的這麼迫不及待地想要脫了與錢閣老的關係?
眼見鄭芝龍似乎對自己的說法頗不認可,徐胤爵心中頓時便生出了一個個問號,只是憑他在政爭上的能力,若無旁人解惑,這問號大抵也便會一輩子存在心裡了。
「擬旨,晉鄭芝龍為安南侯、轉任戎政尚書,協沈廷揚理戰船建造諸事;晉鄭森為前軍都督府都督僉事,署理福建海防諸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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