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這才是第二天啊
第263章 這才是第二天啊
大明二百七十七年,十二月庚辰朔,越二十日甲辰。
三請三辭之後,大明紹天繹道剛明恪儉揆文奮武敦仁懋孝烈皇帝之子朱慈烺,終無法拂逆太后、諸臣及百姓之意,於南京應天東郊即大明皇帝位,並改元靖武。
與前輩們一樣,朱慈烺的即位詔書有大半筆墨都用在了稱述當下的局面和自己的正統性上,但與前輩們的語焉不詳相比,他第一次明明白白地將北虜在詔書中點了出來。
對此,素來注重朝廷體統的文官們倒是未曾多作表態。
畢竟這位爺不是弘光,他雖對朝政沒有太強的掌控能力,但卻握著長江以南最鋒利的刀。
在這樣的情況下,哪怕真有人想對皇權加以壓制,倒也不見得敢學嘉靖朝那幫子閣臣了。
值得一提的是,這一次朱慈烺此番登極不但收到了朝廷中樞與中南、東南地方各官的賀表,便連再遠些的西南三省也都早早上書表達了對他的支持。
這本也是情理之中,雖說此番南下他最遠也只到了長沙,但其影響卻通過湖南與貴州的地上連接擴散到了整個西南。
只是
「這兩份題本想來三位閣老也都看到了,卻不知緣何未曾擬票啊。」
登極後的第二日,朱慈烺便內閣三人喚了過來,待讓內監將兩份題本傳至三人手中,他才緩緩問了一句。
這兩份題本,一份是來自川陝總督樊一蘅,另一份則來自總督川、湖、雲、貴軍務,專辦川寇的王應熊。
前番朱慈烺監國之時,他們二人因種種緣由而未能及時上表祝賀,待到湖南稍穩之後才曉得了現下江南的局面。
似他們這等人物,錯過一次自不會從過二次,在對湖南之事稍有了解之後,他們便分別往應天送了題本。
由於距離的關係,他們並不清楚太子殿下會在什麼時候登極,但在這份題本里,他們對前番未能及時上表祝賀表達了歉意,並聲明了自己對大明的忠誠和對太子殿下的支持。
所以,這份不是賀表的賀表也就算是他們擔心再次落於人後而做出的權宜之計。
若換做其他情形,這兩份題本里大抵便不會再有其他內容了,但由於川黔情勢的特殊,他們不但在這份充作賀表的題本里描述了川黔現下的局面,更還狠狠參了對方。
據樊一蘅所言,他在退入貴州之後便一直在相機對張獻忠所部發起反攻,但王應熊卻仗著持有尚方寶劍屢屢向他麾下部將下達不同命令。
這般情況不但減緩了反攻的準備工作,更還使各將左右不得,對軍心都產生了極大的不良影響。
所以,樊一蘅懇請朝廷定下權責,以便他能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對張獻忠的反攻之中。
至於王應熊那一份.
從本質而言與樊一蘅的並沒有多大區別,左右也就是各將仗著有人撐腰而不聽號令,但在相關的彈劾內容之中,他卻多加了一條「似有擁兵自重之嫌」。
老實講,出現這樣的情況倒也怪不得兩人。
表面上來看,那樊一蘅僅只是川陝總督,其部也已退入貴州,若照著官職來說他便該聽王應熊的。
可現實情況複雜無比,能讓兩名督撫在新皇登極之時把官司打到中樞,又怎可能是一言兩語就能辨清楚的?
樊一蘅所領之軍乃是從陝西便跟著他一路退到貴州的,而且在王應熊被任為總督之前,他不但在遵義穩住了陣腳,更還發動過幾次頗有成效的反擊,哪怕這些反擊的戰果也僅只占領一兩個縣城,但從這裡面便能看出其軍戰力也正在緩緩恢復之中。
所謂臨陣換帥乃取敗之道。
這般看來,仍由樊一蘅主持川滇戰事當為上選,可若站在王應熊的角度來想,他卻也委屈得很。
南渡之初應天便已和川中斷了聯繫,其後在摸不清西南情況的前提下,弘光君臣便以王應熊為兵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總督川、湖、雲、貴軍務,楚、鄖、貴、廣悉聽應熊節制,專剿張獻忠,並賜尚方寶劍。
乍一聽來,這便是將半個大明的軍權全都交到了他一人手裡,可再大的名頭卻也得實力支撐。
那時朝廷初立便連銀錢都沒有多少,更別說給他調多少人馬。
最終王應熊帶著朝廷好不容易湊出來的三萬兩白銀和一把破劍走馬上任,真可謂「值難受命,名為督師而無師可督,無功,端坐受拜而已」。
也是這位老臣心繫國事,在意識到自己不太可能指揮得動樊一蘅手下後,他散盡家財勉強組了支三四千人的隊伍,只是這點人馬也只能勉強撐起個總督府的架子,又怎可能以此來履行自己的職責?
如此一來,兩人之間的矛盾便產生了。
「啟稟陛下,事關督撫之爭,臣等未敢擅自擬票,」說著,錢謙益抬頭看了看朱慈烺表情,待見他面無表情,這才又接著說道:「加之昨日登極大典才畢,臣等便想著」
「想著緩幾日再予本朕講,是嗎?」
話音落下,三位老臣皆是腰身半彎,而朱慈烺則在看到他們的反應之後才意識到自己的狀態似乎有些不對。
也不知是住慣了軍營的緣由,還是那一個個前輩莫名身死的關係,他自住進這宮中之後便沒有一時輕鬆下來過。
當然,他的護衛工作還是在由宿衛中軍負責,而且身邊的內監宮女也已由王福平細細篩選一遍,理論上說,他的安全當也不是什麼問題。
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這宮裡那麼多人,誰又曉得他們的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由此,在經歷了一夜的緊張之後,他才一發現這兩個無有票擬的題本,便不由生出了警惕和懷疑。
大抵是想多了吧。
馬士英和東林尿不到一個壺裡,袁繼咸在中樞立足未穩,哪怕錢謙益這正兒八經的東林黨人也因著各種緣由而漸漸站在了文官的對立面。
這般看來,文官們當還沒有和自己打擂台的能力。
心念及此,朱慈烺暗暗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態,待到殿中三人都因某種無形的壓力而開始胡亂猜測之時,他才又將笑容掛到了臉上。
「三位閣老如何這般模樣,朕雖已登極,但與從前也沒什麼不同,你們也不必如此拘束。」
也不知是不是這些話存著心理暗示的作用,反正越到後面朱慈烺的語氣越是輕鬆。
待到最後,他見三人似乎並沒有如過去一般,他甚至還追了一句:「那個誰,給三位閣老搬把椅子過來。」
「謝陛下賜座。」
三人這般表現,朱慈烺掛在面上的笑容便不由有些凝固,趁著三人各自落座的空檔,他稍稍緩了緩有些僵硬的面部肌肉,隨後才又儘量用輕鬆的語氣說了起來。
「對樊、王二督相爭之事,不知三位閣老有何看法啊?」
朱慈烺話音落下,袁繼咸便自椅上起身,隨後他微微躬身,待做完一揖後才將自己的意見說了出來。
「陛下,據老臣所知,遵義各部多為樊一蘅自川陝帶來,莫不如將王應熊召回,再命樊一蘅專責剿滅張獻忠,如此也能不至因臨陣換帥而亂了軍心。」
「陛下,那樊一蘅自陝入川,又自川入黔,不但丟城失地,更還在遵義攏著數萬大軍,若再加其權責說不得便又是一個何騰蛟!」
袁繼鹹的說法自然有其道理,可誰曾想,他這裡話音未落,馬士英便直接站出來表明了自己堅決反對的立場。
馬士英反應如此劇烈倒也在朱慈烺的預料之內,說到底,對王應熊的任用乃在馬士英當政之時所定。
哪怕當時有當時的情況,現在有現在的局面,但在這新皇登極的第二日,他又可能由著別人否了自己原本的任命?
當然,這當只是馬士英私心的部分,若假定他也存有公心,那麼對一路敗退無有半點見數的樊一蘅又怎可能不存疑慮?
老實講,朱慈烺對於這兩位地方督撫倒是所知不多,不過他也能確定,若真由著這二人在西南爭來爭去,那麼最終的結果很可能便是麾下諸將誰的都不聽。
只是在這留哪個去哪個上,他卻還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陛下,莫不如將湖南闖軍分予王應熊一些,再命他們各領所部不得越權,待看誰先建功便將另一人召回,如此當為兩全之法。」
臭棋!
就當朱慈烺在左右之間不斷權衡之時,錢老先生似是吸取了兩位閣臣意見中的優點,可當他這話音才出,在場幾人便同時腹誹了一句。
他倒也有自己的理由,樊一蘅掌著大軍,但卻一路敗退,其能力顯然不足以支持與張獻忠所部的作戰,而王應熊則孤身一人在川中拉出了一支人馬,更還在強敵面前站穩了腳跟。
這般情形之下,只要給王應熊一支人馬說不得他便能在樊一蘅之前立下功勞。
如此一來,中樞拿下樊一蘅便是情理之中,川中諸將自然也沒什麼說頭。
於朱慈烺想來,這大抵便是錢謙益此番觀點的一句,只是這錢老先生卻不存想過,若現在他以同樣之法決定首輔人選,那錢謙益又會怎樣應對。
會不會為了自家將才得來的位置而在背後捅刀子,對方又會不會先下手為強?
這樣一來原本的矛盾不但得不到化解,更還讓川黔出現了內訌的可能,此等想法若算不得昏招,朱慈烺卻不知道怎樣才能算是昏招了。
哎~~~~~,到底還是不擅實務啊。
迎著錢謙益略有些期待的目光,朱慈烺心中不由生出此念。
他不是不知道首輔需得通曉朝廷諸事,但他同樣清楚,若在自己和文官之間沒有一個緩衝,那麼不消三五個月的功夫,他與文官集團之間的矛盾必然會以某種出乎預料的方式爆發。
屆時哪怕他因手中握有刀子而可以將文官集團壓制,但必然會因此而身處矛盾中心。
如此一來,在露出爪牙的皇權逼迫下,說不得處在內鬥中的文官集團便會團結起來將目標放在壓制皇權上,他又怎能安下心來籌謀江西之戰?
這卻也不是朱慈烺多想。
有明一朝,皇權與文官集團的鬥爭從來未曾停止,只不過在這種鬥爭里,聰明些的皇帝都會安排些奸臣、太監來執行自己的意志,其中代表便是嘉靖、嚴嵩和天啟、魏忠賢,而似崇禎這樣稍稍魯笨些的則會赤膊上陣,終使皇權與文官集團之間的臉皮徹底撕破,自己則成了個孤家寡人。
此時的朱慈烺便打算將錢謙益培養成替自己壓制文官集團的奸臣,只是這奸臣的能力似是有些欠缺,倒也讓他不由生出了些無力感。
心念及此,朱慈烺看向錢謙益的目光里便不由帶了些無奈,其後他又瞟了眼面色肅然的袁繼咸,終還是把將才生出的思緒生生掐滅。
「三位閣老所言皆有道理,不過本朕想著若有一人能鎮住樊、王二督使其形成合力卻是再好不過的了。」
您這是一刻都不想在宮裡待著啊。
話音落下,三人不但立刻就明白了陛下話里的意思,更是在明白之後一陣無語。
滿朝文武有威望、有能力、有地位能夠壓住兩位地方督撫的除了朱慈烺這馬上天子之外又有哪個?
老實講,朱慈烺這想法的確不錯,依著他現在的戰功與威望,再憑著湖南對川滇兩地的重要性,他都不需帶著多少兵馬大抵便能讓這二人一笑泯恩仇。
可話說回來,這才是登極的第二日啊。
若是皇帝老子就這麼不斷在外征戰,且不說素來想將皇帝一輩子鎖在宮裡的文官們會怎麼編排三位閣臣,他們的老臉也不見得真能掛得住啊。
「啟稟陛下,老臣駑鈍,倒是還未想到該派遣何人,莫不如您再許老臣半日,待尋到合適人選再來稟報。」
錢謙益雖不擅長實務,但在此等需要耍小心眼的事上卻是難得的驚醒,待他話音一落,另外二人也反應過來這是緩兵之計,隨即便也跟著應了起來。
「行,那便許你們半日吧。」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