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城破
第192章 城破
自渡江之日算起,多鐸與朱慈烺的交鋒已有兩月。
期間清軍雖一度占據了絕對的優勢,但因著種種緣由,這份優勢卻於現在蕩然無存,甚至清軍在某些層面業已成了受壓制的一方。
譬如對軍情的獲取,譬如糧草的充裕程度。
糧草方面倒也不難理解。
鎮江被破之後,多鐸雖嚴令各軍就地徵募,但自多少年前,江南之地的糧食供給就得靠外省調撥。
所以征來征去,各軍都帶了不少銀錢財貨,但糧食卻也只是將將夠吃罷了。
至於軍情方面,其情況便與這戰局的優劣所向頗有關係了。
在應天時,朱慈烺甚至連城外一二十里的情況都無法掌握,但隨著戰局的發展,應天逐漸與散落各處的明軍取得聯繫。
其後他又以此為仗,通過遍布江南的太湖水系對各處進行了一番滲透,如此才能在離開應天、杭州這等中心城池後繼續獲得江南之地的各種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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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種事大抵也有些此消彼長的意思。
戰局陷入被動,自然會將手腳都儘快縮回,但前期多鐸鋪的攤子實在太大,這一收,卻在某種程度上讓散於各城的清軍陷入了混亂之中。
如此一來,頭找不到腳,手摸不到身子,多鐸也就幾可稱得失去了對其他幾路人馬的掌控,清軍也就有些各自為戰了。
當然,多鐸對這種情況的出現多少都是有些預料的,畢竟不久之前他的對手就是處在這般境地之中。
由此,為了儘快突破明軍的封鎖,好與其他幾路取得聯繫,清軍對宣城的進攻也就顯得異常兇猛。
若非其軍來得匆忙,亦無充足時間打造諸般器械,說不得這小城弱兵的組合也就堅持不到現在了。
只是宣城守軍皆為民壯,便是在攻打各城池時有了些繳獲,可甲冑配備卻也僅有二三成的樣子。
這兩日的守城戰打下來,損失也已將要到達極限了。
「老師,韃子將才退去,莫不如您先去休息一陣,城上便由我盯著吧。」
江天一本在趁著戰事空檔磨刀,可在扭頭撈水之時,金聲那疲憊不堪的身影卻入了其視線之中。
他畢竟是苦出身,少年時節雖也將大半精力都用在了讀書上,但諸般活計多少也能做上一些,所以他便主動將磨刀的事情攔了下來,好讓兵卒們能多休息一陣,也算是竭盡全力了吧。
「韃子攻勢越來越猛,怕是已將我們的虛實盡數摸去,想來也就再一兩波了。」
金聲的話中並沒有之言同意或是拒絕,但任誰都能從其隱意中明白他的心思。
在應對清軍的第一波進攻時,宣城並不似寧國那般毫無準備,而當他們成功將其擋下之後,金聲更是信心大增,甚至還不由盤算起如何能將這股韃子全都留在城下。
可說到底,他的履歷之中與軍事關聯最緊的也只是監軍御史而已,對於敵情和戰局的把握大抵也只能算是見過豬跑而已。
其後,清軍每攻一次便換上一段城牆,每換一次城牆也只是淺嘗輒止。
到了那時,他也才反應過來,這些攻擊只是清軍的試探而已,真正的攻城壓根還沒有到來。
至此,金聲在心裡也便對宣城能否得守有了判斷。
「沙沙~~,沙沙~~。」
江天一聽得此言,也就不再多說,隨即便又將全部注意力放在了手中戰刃之上,而那陣陣鐵器與刀石相磨之聲亦再次響起。
此時他們的箭矢已然耗盡,城中雖有幾個獵戶能做,但其速度卻遠遠不足以彌補城上的消耗,如此情形之下,戰刃能否破開韃子甲冑便顯得極其關鍵了。
「監軍!韃子過來了!」
就當此時,一陣呼喝從某個兵卒口中發出,本還疲憊不堪,便連腳步都不願多挪半步的金聲,噌的一聲便站了起來。
「請城中主事出來說話!」
不待金聲靠近城牆,便聽城下有一人高聲喊叫,隨即江天一便似想到了什麼一般,疾走兩步將其攔了下來。
「老師,韃子箭法純熟,當心有詐!」
這卻也不是他多心,於守城之際常有重箭自城下射來。
起先他們倒也沒太在意,畢竟按著常理來說,他們居高臨下,無論如何也當算是占著地利。
就算韃子弓手沖入城上射程之內再放箭,自下而上的箭矢在歷經一段距離的飛行之後當也沒了什麼威力才是。
可當幾個配了甲冑的兵卒因掉以輕心而被那箭矢奪了性命之後,滿城守軍這才意識到所謂「騎射無雙」到底代表著什麼。
「無妨。」
輕輕說了一句,金聲便整了整身上官袍,其上血跡與破損雖不見得會因此而有什麼改變,但總算比他將起身時要捋順不少。
「本官乃大明御史金聲,爾等若要退去即可自便,若是其他就不用多說了。」
金聲自然知道這韃子兵要說些什麼,他甚至也已猜到,其人退去之後清軍便會全力進攻。
只是若敵軍傳話,自家官長便連應答的膽子都無,卻也對士氣的損傷忒大了些。
如此他才出面之後又直接將其嘴堵死。
「好叫當面知曉,此番領兵攻城的乃是大清豫親王,
我家王爺有言在先,若是爾等開城投降,
不但可免了阻攔王師之罪,更有一番榮華富貴相贈,可若執迷不悟,揚州、寧國便是爾等下場!」
這段話里,最重要的當是最後一句,其目的便是用「滿城被屠」來打擊守軍士氣。
至於旁的,多鐸卻也沒有指望能生了什麼效果。
只是這金聲的御史又豈是白當?
臨陣殺敵他自是無用,但論及打口水仗,他又怕過誰來?
「死到臨頭竟還敢以大言欺人!我家太子已率大軍斷了爾等歸路,若是下馬投降本官自能在殿下面前美言,如若不然,宣城便是爾等葬身之地!」
只短短几句,不但消了敵軍恐嚇對自己士氣造成的損傷,更還散了「假消息」以亂敵軍之心。
眼見這般情形,那韃子兵似也沒有多少意外,丟下一句「好自為之」便撥馬往自家軍陣而去。
「老師,殿」
金聲這才轉身,江天一往前靠了一步便準備問些什麼,可他這裡才吐出幾個字,那裡便見自家老師抬了抬手。
緊接著他便見老師站到了一個木箱子上。
「據寧國兵卒所言,邱中丞曾在就義之前高呼太子殿下,本官據此推測,殿下定已派兵來援!」
聞得此言,周遭兵卒無不面露喜色,眼見自己的方法有了成效,隨即他便又趁熱打鐵道:「只要再守幾日,必有援兵來救,宣城自不必重蹈寧國覆轍!」
此時籠罩於城上兵卒心中的陰霾似因這幾句話而消散,而金聲也如勝券在握一般邁著四方步走出人群。
他這般表現自是讓城上兵卒的士氣漲了一大截,但跟了他多年的江天一卻不由心中一沉。
他原本以為自家老師乃因得了新的軍情,但這麼一陣他卻也已想得明明白白。
邱中丞就義前高呼確實不假,但那逃來的兵卒卻因距離太遠而沒能聽得真切,而這兩日他與自家老師一直在城上,也未曾見過什麼新的軍情。
如此想來大抵也只有一種可能了。
猜到真相之後,江天一心中自然有些失望,但他亦知此乃不得已而為之。
只是不管他或是金聲卻都低估了這番虛言的作用。
「他們如何會知道這麼多?!」
那韃子兵卒回返之後,自得將雙方對話細細上報,而在聽到有關「太子殿下」的哪句之後,多鐸這裡還沒做什麼反應,孔有德便先驚呼了一聲。
攻寧國時,他們以為這支人馬乃是朱慈烺所派,可當與邱祖德說了幾句之後,他們這才意識到這裡的人馬似乎和杭州並無聯繫。
如此一來,在進攻宣城時,多鐸自然會按著如此情勢準備。
可現在.
「不可能!」沉思良久之後,多鐸斬釘截鐵地下了定論,其後又過了數個呼吸,他才又接著說道:「宣城離得遠,若是連寧國都與杭州無有聯繫,這裡又憑的哪般?」
道理顯然是這樣的道理,怎麼想當也不會出現近的地方不知道,反而遠的地方得了消息的可能。
只是於孔有德看來,現在他們這路人馬已和各軍斷了聯繫,說是身陷重圍許是有些誇張,但用深入敵境來形容卻不會有半點問題。
在這樣的情況下,多散哨探、多做準備自然是理所當然的。
「莫不如遣一軍在後面做些布置吧。」
「不可。」
聞得此言,孔有德不禁有些詫異。
預則立,不預則廢。
要想打的贏,必定得將諸般情形都考量周全,並做好應對。
依著現在的情況來看,他們的兵力除了攻城還有些富餘,不管那守將所言是真是假,做些布置終歸沒有壞處。
可多鐸為何會
「城上將我軍看得清清楚楚,若是此時將一軍派到後面,豈不作實了守將所言?」
嘶.
話音落下,孔有德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這幾日的經歷似乎將他在山東時的記憶全都喚醒,抉擇之時也便有些在被圍剿之中的警惕。
可也正是因為這份警惕卻讓他的精力全都集中在了關注周遭動靜上,卻是忽略了當面的某些情形。
「虧得有你在。」
聽到孔有德的話,多鐸也只笑了笑,隨後他將手中戰刃往前一指,緊接著便有十餘隊扛著梯架的兵卒往城牆而去。
金聲所想不錯,這是清軍在經過一番試探之後發起的最強攻擊,為了讓這次進攻萬無一失,素來憐惜手下旗兵的多鐸,甚至派出了近百由十餘名白甲兵所領的披甲人。
這樣的兵力配置,漫說金聲麾下那些連甲冑都未曾齊備的義軍,便是朱慈烺的宿衛來了,大抵也只能憑著人數的優勢與其進行消耗。
「放箭!」
隨著距離的接近,打頭的白甲兵一聲低喝,隨即便有一支支重箭往城上飛去。
見此情形,沒有箭矢的守軍除了低身躲避之外還能如何?而扛著梯架的清軍則趁著這點功夫一陣狂奔。
緊接著便將梯架靠在了城垛子之間。
「挑杆!」
「挑杆!」
這宣城城牆高不過二三丈,城上將將傳來陣陣喊聲,城下便有清軍兵卒扒住了梯架背面。
如此一來,在先登還未攀上梯架之時,兵卒們便能借著自身重量將挑杆的作用降到最低。
「不行!再來個人!」
有一守軍用那挑杆掛住了梯架,可任憑他如何前頂卻都無法將其頂開。
經過兩日的戰鬥,還活著的自然也已有了經驗,眼見這般情形自然知道是清軍在梯架上掛了重物。
只是在戰場之上,無時無刻不再發生諸般變化,待到有人來助他之時,卻見一清軍已在城垛子之間露了頭。
「糟糕!」
念頭既生,那兵卒卻也未有半點耽擱,趁著那韃子還未真正登上城牆之時,他自地上將戰刃撿起,緊接著便猛地向其面門上戳了過去。
「當!」
「噗!」
既被派了先登,白甲兵自然不會落在後面,在其眼中,那明軍兵卒戳來的這一刀,力道雖然足了,但其準頭跟控制卻是無有多少。
待到那戰刃距其面門近余尺許之時,他揮刀一挑,緊接著於回刀之時在那明軍脖頸處狠狠一划,隨後便有一股熱血噴涌而出。
作為第一個登上城牆的人,那白甲兵自不會滿足於此。
趁著周遭幾個明軍還沒有反應過來的空檔,他連刺帶砍,只消五六個呼吸的功夫便為身後三個連著的城垛子清出了一片空地。
這裡的情形,自被金聲師徒二人看在眼中,但他們這等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在對上這樣的情況時卻也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便連半點手段都無。
「老師,您乃一軍之主!請退入城內再做打算!」
言畢,江天一似怕自家老師不許,只待話語將從口中吐出,他便用雙手拿起將將磨好的戰刃往韃子堆里撲去。
「涵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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