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將有五危
第179章 將有五危
7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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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清軍大營
「啪!」
王四娃將手中皮鞭自身前兵卒背上收回,隨即快走兩步趕至其旁邊一腳便踹了過去。
「你們這些殺才!打仗不行,幹活也不行,卻不知那麼多糧食都入到狗肚子裡了嗎?!」
前夜一戰,他受命埋伏於火炮陣地左近,卻哪曾想明軍方一殺出,撥予他調遣的那幫降軍便直接潰了。
待到昨日再受命加固大營防禦之後,他便將這滿肚子的怨氣全都撒在了這些兵卒身上。
唔.早先已說過,同為降軍,但在滿洲貴人眼中卻也會被分為三六九等。
譬如高傑麾下這些能拼能殺的,大抵便會被視為預備披甲人,他們雖會承擔各種傷亡較大的任務,但在軍中的待遇和地位卻還不錯。
若是其部戰力能如李成棟、胡茂禎一般入得貴人法眼,他們甚至還會受到各方拉攏,分鎮各地也非不可奢望。
當然,清軍的錢糧也不是大風颳來的,似劉良佐和劉澤清麾下這些樣子貨便沒有這麼好的運氣了。
這兩鎮人馬的戰力雖也不盡相同,但在女真貴人眼中基本也只能算是阿哈。
若要細分,大抵就是劉良佐這一路因為鎮帥還在,且多少還有些戰力,所以還會被當做正兵。
而劉澤清這一鎮則只能被當做民夫、苦力使用,非到萬不得已,女真貴人是絕對不會將他們派到戰場上去的。
王四娃氣就氣在這一點。
那夜他這一部的任務是伏擊明軍,雖然將帥們在謀算時棋差一著,沒能想到明軍來了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但遇襲之後他也不是只知潰逃,心裡還盤算著退回火炮陣地之後怎麼擋下明軍進攻。
可誰曾想,安頓在火炮陣地的那幫子雜碎竟然在他們退回來之前便跑了一乾二淨,他的謀算自也就如水中泡影全部落空。
若只如此,他大抵也不會對那幫降軍恨到這般地步,畢竟究其根源這也是將帥們謀算有差所致。
但火炮陣地這種地方,於逃命頗為不利,再加上黑燈瞎火更是大大減緩了其部速度,隨後他手下兵卒被明軍追上,最終折了大半才逃出生天。
這般情形,他還能將氣撒到哪裡?
難道還能去找多鐸或是去找明國太子?
「王把總,同為江北降軍,何苦逼迫太甚?!」
雖說劉澤清跑了,但其手下軍將卻還有不少在這軍中,眼見王四娃這般模樣,便有一守備打扮的站了出來。
只是他的軍階雖高,可多鐸已將他們這路人馬撥予了李本深,所以在對上王四娃這個把總時他也算不得有多硬氣。
「劉守備,這班殺千刀的害我折了那麼多兄弟,現在幹活又是偷奸耍滑,您人心善用不得軍法,卻也只能由卑職代勞了。」
所謂官大一級壓死人,可這大一級卻也得看怎麼個大法。
眼見正主撞了過來,王四娃隨意拱了拱手,緊接著便一頓夾槍帶棒的犀利言辭,直激得這守備雙拳緊握,面色潮紅,若非其後兵卒暗中拽了幾下,卻也不知會不會當場便上演武行。
「當初在江北時你鎮便跋扈得緊,萬沒想到投了大清,你等還是從前模樣,需知伱我兩鎮都無鎮帥在上,且莫將後路斷個乾淨。」
這守備姓劉,又在劉澤清軍中任了守備,想來當是與其多少有些瓜葛的。
若換早前說不得便要設法將王四娃弄個身首異處,可此時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他說了這幾句狠話便打算避其鋒芒以待來日。
只是他這會也倒忘了,當年高傑為人所害之後,他們這幾鎮趁著那般機會不但在暗中使過不少絆子,更明打明地奪過其部許多地盤。
最終逼得李本深、李成棟等人將主意打到了史可法身上,如此才為該鎮不戰而降埋下伏筆。
現在這般話從他口中說出,讓本就心氣不順的王四娃想到當年諸多情事,憋了許久的怒火頓時激得氣血沖入其腦中,雙手立時便少了控制。
通地一聲,將將轉過身子的劉守備被王四娃一拳捶了個趔趄,隨後他便聽一陣喝罵聲傳入了耳中。
「姓劉的,你不提當年還便罷liao,今日風水輪流轉,老子便先收些利錢回來!」
若在尋常時節,互不統屬的軍將但凡動了拳腳自有旁人勸解拉開。
可今日情況本就特殊,再加上兩人的言辭行事都已將兵卒們心中的怒火激起,不待他們被人拉開,旁邊的兵卒們便先打了起來。
倒也是這番口舌只被跟前的兵卒聽了去,稍遠一些的看到這邊的動靜也只是不住打問緣由。
若非如此,說不得這清軍大營不等朱慈烺帶兵攻入便要先自己火併一番了。
劉守備麾下人多,但戰力弱些,而王四娃人隨少,但卻都是百戰之卒。
再加上兩邊都知道這過不是鬥毆而已,皆未動得刀兵,一時間卻也鬥了個你來我往、難分難解。
只是,這畢竟是在軍營之中,上官又如何能由得他們如此肆意妄為?
從王四娃率先動手算起不過柱香功夫便有一陣大呵迴蕩於戰團上方。
「住手!」
他接到巡營兵卒報告之時只知王四娃與人起了口角,待他到得此地才見兩邊已戰做一團。
如此情形,他自知光憑喊聲當是無用,不待聲音落下便命親兵手持刀鞘一路劈了過去。
「提督有令!各自分開!」
這些親兵本就是李本深麾下最強的一批,再加上他們高呼軍令見人便劈,不消一時三刻,除了躺在地上的之外,兵卒們便都按著統屬分列兩側。
「誰先動的手?!」
「是標下!」
這王四娃也是個敢作敢當之人,聽得李本深發問,他卻也不推脫責任,梗著脖子應了一聲便直端端跪在了地上。
「你倒是好膽,敢在軍中鬥毆!拖下去重責十杖!」
李本深朝身後揮了揮手,自有數名親兵出列前行,隨後王四娃朝他行了一禮便跟著那幾名親兵去往行軍法之處。
對於這般結果王四娃卻也沒有心生怨懟,作為一名在軍中混了這麼多年的把總,他非常清楚這已是提督回護。
李本深一開口便將此事定性為「軍中鬥毆」,而非攻擊友軍、自相殘殺之類,卻已算是將罪責減去了八成。
其後又讓自家親兵前去行刑,更不可能真將他王四娃打出個什麼好歹。
這大抵也是一種平衡,我已將自己的人收拾了,就看你這參與「軍中鬥毆」的另一方識不識相了。
「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果然,這邊王四娃將被帶走,那邊劉守備便高呼著跑到了李本深面前。
「提督,末將不過與王把總犯了些口舌而已,何至於要打十軍棍啊!」
此時劉守備身上甲冑雖有些散亂,但大體上還能算是齊備,只是面上紅了一塊,顯然王四娃這夯貨並沒有將「打人不打臉」當成一回事。
「你莫要替他迴轉,這貨跟了我多年,我怎不知這貨的脾性?」說著,李本深親熱的抓住劉守備胳膊,待拉著他轉身之後才有說道:「當年你我兩鎮確有些齟齬,但現在同為大清效力,那些過往自也不當什麼了。」
「提督大人大量,末將真真慚愧。」
二人一邊說著,一邊往大帳之中而去,這般情形落在兵卒們眼中只覺劉守備這頓打沒有白挨,竟藉此攀上了提督這等高枝。
可自家事自家知,這劉守備已脫了基層軍官的身份,當然知道現在情況特殊,李本深也不過藉此安撫兵卒們而已。
只是就算他知道又能怎樣?
他拿個把總都沒什麼辦法,現在提督需要配合他還能掉臉子不成?
又過了一陣,受了刑的王四娃被攙到了帳中,劉守備知道流程已然走完,虛情假意地關切了一番便告辭離了大帳。
嘩啦一聲,此時帳中已然沒了外人,李本深也便將笑模樣收了起來,待見王四娃一副重傷將死的樣子,他一把抓住桌上令簽便將其一股腦丟了過去。
「少給老子裝死!」
他雖徇了私,但心中也著實惱恨王四娃不顧大局。
只是這貨畢竟跟了他多年,李本深是個念著舊情的人,大抵也只能做到這般份上了。
「大帥,標下又給您惹事了。」
眼見自家大帥這般模樣,王四娃便面色肅然地跪在了地上。
「嗨!」李本深重重地嘆了一聲便將要罵他的話全都咽了回去:「這次虧我去的及時,若真鬧得大了,憑我等四五千人如何壓得住他們?」
「標下知錯了,請大帥狠狠責罰。」
換做旁人於此,大抵便會先說對方兵卒懈怠,再說兩軍過往的齟齬,可王四娃深知自家大帥之為人,聽到此言便將頭深深埋了下去,認錯的態度可謂是誠懇至極。
「一罪不二罰,你既知錯,我也便饒了你這一遭,需知王爺已去攻打安吉,我等以少制多還當萬分小心才是。」
「標下明白了,定不再給大帥惹事。」
「去吧。」
聞言,王四娃在地上磕了個頭便退出帳外,而李本深則滿面愁容不知在想些什麼。
孫子曾言將有五危:必死,可殺也;必生,可虜也;忿速,可侮也;廉潔,可辱也;愛民,可煩也。
此言列出了為將者的五種特質,並根據這些特質給出了克制方法。
那麼一個將領要是沒有這五種特質是不是就無敵了呢?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但凡是個人定然會有其特殊的地方,只要被敵人摸清自己的路數,那麼找出克制之法大抵也花不了多少功夫。
所以這句話的關竅並不在列出的五種特質,而在於莫讓敵人摸清自己的路數。
只是
不被敵人摸清自己的路數固然重要,不被下屬摸清自己的路數同樣重要。
便如此時,王四娃隨了李本深多年,自然知道自家大帥是個念舊的人,由此他便敢於這特殊時節悍然對友軍動手。
於此一點,朱慈烺做的便要比這李本深要好上許多。
來到這裡已近兩月,不管應天諸臣還是杭州諸臣都覺得自家殿下性子剛烈,較先帝有過之而無不及,是個寧折不彎的主。
可他們哪裡知道朱慈烺這兩個月最為得意的並非打贏了數場大戰,而是悄無聲息的讓王福平將幾近荒廢的錦衣衛又拾掇了起來。
當然,朱慈烺早先不過只是一普通人,他哪裡懂得這麼高深的知識。
說到底也不過是形勢所迫而已。
所謂剛烈,當初在應天守城之時朱慈烺幾可算得上是無兵無將,面對重重困難,他除了在兵卒面前擺出一副「老子敢死在這裡」的樣子還能如何?
至於悄摸摸讓王福平把錦衣衛撿起來的事就更簡單了。
當年文官們雖未花太多嘴皮子便讓他那便宜老子將東西二廠連同錦衣衛一道廢了,但現在他若想將其重建必定會引起狂風暴雨一般的反擊。
深知此事的朱慈烺自然要悄摸摸行事,半點風聲都不敢露在外面。
只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便連嘉靖那般人精中的人精也免不了被某幾個臣子摸得一清二楚,他朱慈烺周遭雖無嚴嵩、張居正那般人物,卻也難免被某些人嗅見些味道。
「如此看來,殿下當是記不得那麼許多了。」
馬士英居所之中阮大鋮、朱大典分座兩旁,而對他最為重要的李永茂卻不在其間。
昨日領了殿下之命後,李永茂便通過各種渠道與自應天逃來的宮人身上打探其了相關信息。
只是他哪裡想得到,能被帶至杭州的宮人之中有多少是馬士英的耳目?
今日一大早馬士英不但知道了他李永茂在尋找某件宮中事物,更從諸條信息之中判斷出了這事物到底為何。
由此,馬士英便將忙於處理民變之事的阮大鋮和才回杭州不過一夜的朱大典喊了過來。
只是他卻沒想到,在將來龍去脈和自己所得結論說與二人之後,阮大鋮這邊還在細細思量,那朱大典卻是片刻都未曾停頓便直接說道。
「閣老,聽下官一句勸,太子殿下並非面上顯露那般簡單,我等若能同心協力助殿下將驅逐韃虜,自少不了名垂青史,卻實在不必動旁的心思。」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