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盛宴

  二糧庫家屬院門口。

  一個年輕男人客氣地說:「王科,那我先回了,這事兒就麻煩您多費心。」

  「行了,你的事兒我回頭給你問問,估計差不離。」

  「謝謝王科!」

  「甭整這些虛頭巴腦的。」二糧庫機修科的王科長擺了擺手,「我就不送你了,小崔。」

  「不用送不用送,您留步!」

  小崔連連點頭,目送王科長進院、拐過牆角看不見人了,才長長舒了口氣,然後大步往街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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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口大楊樹下,小崔的對象小何正在等著他,一隻手攏著被風吹亂的頭髮。

  遠遠看見小崔出來,她立馬迎上前兩步:「咋樣?東西收下沒?事兒能成不?」

  「東西收了!」

  小崔瞅著她緊張的模樣,咧嘴一樂,「事兒的話.……應該沒啥問題,科長說回頭給你問問。」

  「真的?」

  「騙你幹啥?」

  「呼~有這句話就行!」

  女人眼睛一亮,踮起腳「啪」地在他臉上親了一口,親完趕緊往四周掃了一圈,臉頰騰地紅了兩片。

  小崔被親得耳根子發燙,憨憨摸了摸臉,從上衣兜掏出幾張疊得齊整的商品券,在小何眼前晃了晃:

  「今兒過節,單位發的券,帶你去百貨大樓買件新衣裳。」

  小何眼睛更亮了,立馬挽住他胳膊:「你真好!」

  倆人肩並肩往百貨大樓走。

  今天日頭正好,不知是不是過節的原因,曬得地上影子都透著喜氣。

  二人還沒走到大路口,遠遠就聽見前頭鑼鼓喧天,緊跟著街上人潮呼啦啦往馬路兩邊涌,跟被潮水推著似的。

  「快來,快來啊!遊行隊伍過來了!」有人扯著嗓子喊。

  小崔趕緊拉著小何往前擠,見實在擠不上去,小崔趕緊找了處台階,拉著對象站了上去。

  小何個子矮,就算上了台階也得踮著腳抻脖子往前瞅,小崔找了兩塊磚頭,墊在她的腳下,然後二人一起伸著頭往前看。

  鼓點聲由遠及近,越敲越響,震得人胸口跟著突突跳。

  隊伍最前頭的是縣一中的樂隊,十幾個穿白襯衫藍褲子的學生,鼓號在太陽底下閃著銀光,一個個腮幫子鼓得溜圓。

  後頭跟著各個機關單位的職工,都是清一色藍滌卡中山裝、白襯衫,髮型嚴謹,個個胸脯挺得老高,步子踩得整整齊齊。


  兩側的紅旗迎風展開,標語牌高高擎著,一塊接一塊在人頭頂上排開。

  「慶祝五一」「勞動最光榮」「熱烈慶祝國際勞動節」

  再往後就是『彩車』。

  說是彩車,其實就是幾輛解放牌卡車,車廂兩側扎著紅綢子。

  車斗上站著的都是『勞模』,個個胸口別著碗口大的紅花,披著紅綢帶,沖路邊人群揮手。

  打頭那輛車上站著的,正是二糧庫的王敬峰。

  他今兒穿了件嶄新的藏藍中山裝,神情肅穆又自豪,胸前綢帶紅得晃眼。

  「那不是王科長麼!」小崔指著彩車喊了一嗓子。

  旁邊立馬有人接話:「就是他!人家今年評上糧庫先進工作者了,是個人物!」

  「看看人家那精氣神,不當領導都白瞎了。」

  「切,不就是有個好爹麼。」有人酸溜溜地接了句。

  「咋的?你沒爹?」

  「哎!你這人咋說話呢?」

  孩子們可不管大人間的拌嘴,一見彩車過來,立馬撒丫子往前追,就為湊跟前看個仔細——比比誰的紅花最大,誰的綢帶最寬。

  這時,樂隊曲子一變,隊伍里不知誰起了頭,扯著嗓子唱:「一二!風在吼!馬在叫!」

  周圍人立馬跟著接,聲浪一層疊一層往上涌:「黃河在咆哮!黃河在咆哮!」

  粗糲雄壯的大合唱震得人胸口發熱,讓周圍的人群不自覺地跟著唱了出來。

  隨著車隊慢慢往前挪,歌聲漸漸消失在街口盡頭。

  小崔嘴裡還跟著鼓點哼哼,忽然聽見身後倆中年人扯著嗓子嘮嗑。

  「哎,聽說下午體育場有比賽?」

  「有啊!拔河、自行車慢騎、扛沙包接力……還有籃球賽,聽說是磚廠跟造紙廠打。」

  「這倆死對頭,嘖嘖,有熱鬧看了。」

  「晚上呢?晚上有啥熱鬧?」

  「晚上放電影啊!聽說是兩場,一場是《高山下的花環》,還有一場是個港片!」

  「港片?哪部啊?」

  「不知道,反正港片都差不了。」

  「那得早點去占座,去晚了只能瞅別人後腦勺了。」

  「那可不!我打算吃完飯就帶媳婦孩子過去!」

  「叫上我哈!」

  隨著遊行隊伍漸漸走遠,人群也慢慢散開,街面一下子鬆快不少。


  小崔拉著小何順著人流往百貨大樓的方向前進,在路過體育場的路口時,倆人不約而同放慢了腳步。

  目光所及.……好傢夥!

  體育場門外的廣場上,攤位多的是一個挨一個,賣啥的都有。熱鬧得有點兒不像話了!

  除了烤地瓜、花生瓜子、汽水雞蛋這些常駐攤子外,

  還有平時很少見的『食品廠』處理糕點攤。

  一張長條桌擺著幾個大笸籮,裡頭堆著各種邊角料、碎桃酥、掉渣爐果。

  旁邊立著塊小木板,粉筆寫著:一毛錢一大筒。

  一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扯著她媽衣角,眼巴巴盯著笸籮:「媽,我想吃烤爐果……」

  「買買買,別拽我衣裳。」

  她媽掏出一毛錢遞過去,攤主接過錢,麻利卷了個報紙筒,裝滿碎糕點顛了顛:「給,拿好咯!」

  小丫頭捧著紙筒,迫不及待掏了塊碎桃酥塞進嘴裡。

  旁邊還有套圈的攤位,小孩兒也不少。

  地上畫了幾道線,最遠處擺著搪瓷缸、塑料花、肥皂盒,近處是水果糖、鉛筆頭。

  十來個半大孩子圍在那兒,攥著鐵圈比劃著名扔,扔中一個嚎一嗓子,扔歪了又是一陣鬨笑。

  但人最多的,還得是旁邊大樹底下的攤位。

  那顆大樹下擺著張破桌子,桌子頭站個精瘦中年漢子,臉曬得通紅,嘴角叼根煙,菸灰老長也不彈,就那麼耷拉著。

  桌子上豎塊大木板,橫豎用薄木條釘成幾十個整整齊齊的小方格,活像個大馬蜂窩,密密麻麻的。

  每個格子窗上都糊著報紙,有的鼓鼓囊囊,有的癟癟的,看不出裡頭藏著啥。

  攤位旁邊立塊木牌,寫著:【扣獎!一毛錢一次,四毛錢五次。大獎:自行車、進口皮鞋、英雄牌鋼筆……】

  課桌旁還擺著獎品樣品,一輛二八大槓支在最顯眼的地方,車身擦得鋥亮,太陽底下晃得人眼暈。

  那精瘦漢子磕了磕菸灰,扯著嗓子招攬:「扣著啥拿啥,當場兌獎,絕不耍賴!」

  一個半大孩子趴在板子前,把臉湊到報紙跟前去,一個格子一個格子仔細瞅——大獎個頭大,能把報紙頂出鼓包,這是大夥都知道的「秘訣」。

  「媽!這個!這個鼓得高!裡面肯定有『青蛙』!」

  「你懂個屁!」他媽拽住他後領子,「那是大人玩的,走!」

  「不嘛!就扣一下!就一下!」

  「你扣你……」


  小孩兒他媽剛想罵人,發現是在外面,趕緊收住了口。連拖帶拽,弄走了小孩兒。

  人群里,一對小情侶互相打趣:

  男人問:「要不.……咋倆扣一下啊?」

  女人咬了下嘴唇,小聲地問:「誰扣誰啊?」

  男人一愣:「啊?不是扣獎麼?什麼誰扣誰?」

  「切~」女人白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男人趕緊追了過去,大喊道:「哎,你別走啊!我讓你扣還不行麼?」

  女人捂著臉,越走越快……

  人群外,

  小崔在旁邊看了會兒,側身問小何:「要不.……咱倆也試兩把?」

  「不得。」小何搖搖頭,湊他耳邊小聲說:「這裡頭都有門道,騙小孩的。」

  小崔哈哈一笑,剛要接話……裡面的人群忽然炸開了!

  「啊!中了!」

  人群里一個壯實漢子把手從格子裡抽出來,高高舉著手裡的紙條——上寫著:石林牌香菸一條。

  周圍人立馬一片譁然:

  「真的假的?!」

  「我去!這小子運氣也太好了,一毛錢中條煙?」

  「這煙可要十塊錢呢!」

  那漢子咧著嘴,把那條香菸揣進兜里,拍了拍,神氣十足的往外面走去。

  見狀,旁邊立馬衝進去三四個人,掏錢的掏錢,擠位置的擠位置。

  「我來我來!都讓讓!」

  「我先來的,錢都遞過去了!」

  「哎……還是我來吧!我媳婦說我扣的好!」

  「我去!不早說。」

  攤主見人圍過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趕緊忙活招呼。

  小崔和小何正在猶豫要不要也上前試試,就聽身後路過幾個人,邊說邊往體育場大門走:

  「快走快走,再不去就排不上了!」

  「急啥?一個攤子還能長腿跑了?」

  「嗬嗬,你是不知道!那家燒烤攤隊排老長了!我哥們兒剛從那邊過來,說隊都從攤子前頭排到體育場裡面了!」

  「真有這麼邪乎?有那麼好吃麼?」

  「你吃去就知道了!保證你吃了一回想二回!吃了二回.……」

  「那還等啥!趕緊的吧!」

  幾人腳步加快,小跑著往體育場大門去。


  小崔和小何對視一眼,小何眨眨眼:「要不……咱也過去瞅瞅?」

  「走著!」小崔沒多猶豫,直接拉著她也往體育場大門方向走去。

  倆人擠過人群,繞過幾個停在路邊賣貨的攤位,跟著人流往裡走。

  還沒走到體育場門口,一股濃烈的炭火香混著孜然、辣椒麵的味兒就撲面而來,直往鼻子裡鑽。

  小崔鼻子動了動,咽了口唾沫:「這味兒,可真香啊……」

  小何拽著他又往前擠了兩步,探頭一望,當場愣住了。她原以為剛才扣獎攤子人就夠多了,跟這兒一比,簡直小巫見大巫。

  體育場大門裡側的空地上,烏泱泱圍了一大圈人,里三層外三層,把塊空地圍得水泄不通。

  人群里不斷騰起一股股白煙,夾雜著「滋滋」的油脂滴在炭火上的聲響,香味就是從那兒飄出來的。

  「這兒的人也太多了吧?」小何踮著腳,啥也瞅不見。

  小崔左右掃了一圈,拉著她往旁邊台階上走:「上這兒來,站得高看得清。」

  倆人站到台階上,才算看清全貌。

  那片空地上只有一處攤位,支著三個鐵皮烤架,並排擺著。

  七八個人圍著攤位里里外外的忙活,穿串的、翻串的、招呼顧客收錢的,各司其職,忙得腳不沾地。

  烤架旁橫著兩張長條桌,一頭碼著一遝遝洗乾淨的鐵簽子,另一頭是幾個大鋁盆,裡頭盛著醃好、穿好的肉串。

  最扎眼的是攤位兩邊立的牌子——左邊那塊最大的木板,紅漆寫著:於記飯店試營業。

  底下一行小字:地址:二道街與復興路交叉口。五月十日正式開業,屆時全場八折。

  右邊那塊小些的牌子,寫著:買服裝,到百貨大樓二樓,找小蘭精品。

  小崔眯著眼仔細瞅了瞅,忽然「哎」了一聲,指著烤架邊一個烤串的矮個男人:「那不是孫久波麼!」

  「啊?誰啊?」小何一愣。

  「一個跑運輸的司機,經常來我們機修科來修車。」

  小崔咧嘴樂了,「沒想到這是他家的攤子!走,我帶你走後門去!」

  「你看這麼多人……要不算了吧。」小何拽住他袖子,往那人牆瞅了一眼,「咱等人少點兒的再來吧。」

  小崔看了看,人確實擠不動。

  「那晚上再來?」

  「嗯,等晚上人散散的。」小何點頭。

  「行。」小崔應了,忽然注意到別的,「你看他們穿那衣裳,好看不?」


  小何順著他目光看過去——攤位上幫忙的人都穿一色的花襯衫,顏色鮮亮,領口袖口拚著不同色,看著就洋氣。

  就連幾個上歲數的,穿的都是同款。

  「好看!」

  小何毫不猶豫,「咱縣城啥時候有這麼好看的衣裳了?這料子我以前見都沒見過,指定是省城來的新款!」

  「小蘭精品.……」小崔朝牌子努了努嘴:「走!咱去百貨大樓瞅瞅,沒準能買著同款!」

  小何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啊好啊!」

  倆人出了體育場大門,拐上主街,直奔百貨大樓。

  ……

  百貨大樓二樓這會兒,正是人聲鼎沸的時候。

  小崔他們剛上二樓,還沒走近,遠遠就看見一處櫃檯前人滿為患,一塊手寫GG牌立在櫃檯最前頭。

  【持糧庫『商品卷』.……】

  「我去,原來劉科說的地方就是這裡啊.……」

  小崔趕緊擠著人縫往裡瞅——只見櫃檯後頭站著個高個男人,穿的正是燒烤攤同款港風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正彎腰給顧客找錢。

  不是張景辰還能是誰?

  「張哥!」小崔一眼就認出來了,大喊一聲,「是我,是我啊!小崔!糧庫機修車間的!」

  張景辰聽見喊聲抬頭,看見是他,臉上立馬露出笑:「喲,是小崔啊!今兒咋有空過來逛街?沒去開大會啊!」

  他沒少跟機修科的人打交道,知道這個小崔是車間老劉的徒弟,也算是廠里老人了。

  「今天請假了,嘿嘿。」小崔拉著小何擠到櫃檯前,「帶我對象過來逛逛。」

  他回頭看了眼小何,又轉向張景辰:「二哥,你這個攤位,就是體育場的燒烤攤上打GG那個吧?」

  「啊……對!」

  張景辰笑著指了指櫃檯後正給顧客打包的於蘭:「這攤子是我媳婦的。

  體育場那燒烤攤是我三舅哥弄的,不是外人。」

  「我說的麼.……那個攤子也火……」

  小何已經顧不上聽他倆嘮嗑了,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鐵絲網上掛的衣裳,最後落在一件淺藍拚色襯衫上,再也挪不開。

  小崔順著她目光看過去,心裡立馬有數了:「二哥,那件襯衫咋賣?」

  「十八一件。」

  張景辰指了指頭上的GG牌,「你要是有商品券,還能送一張錄像廳的觀影券。」


  小崔趕緊掏出兜里兩張商品券:「正好!我倆一人來一件!」

  他轉頭問小何:「你挑好了麼?」

  小何指了指淺藍的,又指了指旁邊一件淡黃的:「這件我穿,那件給你,咱倆穿同款!」

  「行!你開心就好。」小崔咧嘴笑:「張哥,就這兩件!」

  「好!」

  張景辰接過商品券,掃了一眼二人的身材,轉身沖於蘭喊了一嗓子:

  「媳婦,給小崔他倆拿兩件這個襯衫,淺藍和淡黃,都是m碼!」

  「來了來了!」於蘭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從身後貨架抽出兩件疊好的襯衫遞過來。

  小崔倆人當場試穿,對著鏡子照了半天,越看越滿意。

  「張哥,我們就直接穿著走了啊。」小崔付了錢。

  「行!」張景辰把他倆換下來的舊衣裳裝進紙盒,又順手抽了兩張觀影券遞過去。

  小何悄悄扯了扯小崔袖子,小聲說:「我想要那個絲巾。」

  小崔愣了下:「那不看電影了啊?」

  小何猶豫著說:「也想看……但我更喜歡絲巾。」

  小崔目光看向旁邊掛著展示的絲巾,正琢磨著。

  張景辰已經聽見了他倆的悄悄話,直接從櫃檯底下摸出條絲巾,拍到小崔手心裡,沖他眨眨眼:

  「拿著,張哥祝你節日快樂。」

  小崔握著絲巾,有點不好意思:「這哪好意思啊,張哥。」

  「有啥不好意思的?又沒外人!」張景辰擺了擺手,「這衣服你倆穿得好看!以後多幫我們宣傳宣傳就行。」

  「必須的啊!」

  「謝謝張哥了!」

  小崔如獲至寶,立馬把絲巾遞給小何:「給你搞定了。」

  小何接過絲巾和紙盒,眼裡亮晶晶的:「你可真行……人脈挺廣啊,哪兒都有熟人。」

  她低頭看了看紙盒上印的字,又抬頭瞅了瞅於蘭,眼裡帶著羨慕:「老闆娘長得真好看……」

  「走吧。」

  小崔順著她眼神往裡瞅了一眼,於蘭正笑著招呼顧客,眉眼生動,確實好看。

  他摸了摸鼻子,往張景辰那邊瞥了瞥——他羨慕的是這人,有車有房媳婦媳婦還這麼好看、能幹!簡直就是人生贏家。

  不過……小崔看了看自己的對象。

  他也不差。

  倆人拎著紙袋走出百貨大樓,一出門,路過的好幾個人都往他倆身上多瞅了兩眼。


  小崔走在旁邊,腰杆不自覺挺直了幾分,覺得連走路都帶風。

  倆人溜達到二道街錄像廳門口時,正趕上前一場電影散場。烏泱泱的人從院子裡湧出來,把門口堵了個結結實實。

  小崔和小何側身往裡擠,擠了兩步就被人流頂住了,只好停在門口等。

  一個剛散場出來的年輕姑娘,目光落到小何身上,愣了一下,隨即直接開口問:

  「哎,同志,你這衣裳在哪兒買的?多少錢?」

  小何挺了挺胸,不緊不慢地說:「百貨大樓二樓,小蘭精品。」

  「多少錢啊?」

  「十八。」

  旁邊又有人湊過來聽,七嘴八舌的:

  「嘶……十八?有點小貴啊。」

  「但看著質量真不錯。」

  「走,過去瞅瞅!」

  呼啦啦五六個人直接往百貨大樓方向去了。

  倆人好不容易擠了進去。

  小崔掏出兜里的觀影券,沖門口的彪子亮了亮:「師傅,這觀影券能用不?」

  彪子接過來看了一眼,又打量了他倆一下,把券收起來點點頭:「能用,進去吧。」

  旁邊幾個正準備掏錢買票的人一看,立馬圍了過來。

  「哎彪哥!他倆咋沒花錢就進去了?」

  「那是啥券啊?咋弄的?」

  「那是人家糧庫的福利券,你們就別想了。」彪子一臉笑意,絲毫看不出之前的兇相。

  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們可沒有券,只能老老實實交錢進場。

  小崔和小何對視一眼,心裡那叫一個痛快,手拉著手進了錄像廳。

  ———

  午飯時分,百貨大樓二樓的人氣總算散了些。

  於蘭扶著櫃檯長長舒了口氣,伸手擦了擦張景辰額頭上的汗:「我的天,總算是能喘口氣了……」

  尹珍一屁股坐在櫃檯後的小馬紮上,兩條腿都軟了:「嫂子,我感覺這腿都不是我的了……」

  「來,嫂子給你揉揉。」於蘭也不管她的意見,直接拉過一條腿,捏了起來。

  王富貴從凳子上跳下來,活動了發酸的肩膀,扭頭往櫃檯後一瞅——原先堆得跟小山似的衣裳,這會兒已經剩不下多少了。

  「二哥,你給嫂子選的這買賣是真火啊。」

  王富貴咂著嘴,「光這一上午就賣出去這麼多衣服,剩下這些夠下午賣的麼?」


  「不夠唄!」

  張景辰喝了口水,然後說:「富貴,你現在騎車跟二狗回家一趟,讓小艷把之前備的貨拿出來。

  然後你倆在家吃口飯,再把我們的午飯捎過來。」

  「好嘞!二哥,我快去快回!」王富貴拉起蹲在地上歇著的二狗,往樓下走,「走了,二狗!」

  張景辰看著二人下樓後,走到於蘭身後,給她按起了肩膀和脖子。

  於蘭回頭溫柔地看了他一眼,沖他無聲地努努嘴。等她差不多緩過勁,剛要說話,就聽見樓梯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跟著一群人呼啦啦涌了上來。

  打頭的是個穿紅色羊毛衫的女人,後頭跟著四五個年輕人,個個眼睛發亮,直奔於蘭的櫃檯而來,把剛歇口氣的幾個人又圍了個嚴實。

  女人指著GG牌,回頭沖同伴喊:「就這家!沒錯!」

  「同志,不買能試麼?」

  於蘭笑著說:「肯定能啊,放心試!不買沒關係。」

  「快,給我拿件試試!」

  「那我也要試!」

  幾個人七嘴八舌圍上來。於蘭二人趕緊起身招呼。

  這一忙,就忙到了日頭偏西。

  中間三人吃飯都是輪換著扒拉兩口,不敢有絲毫耽擱。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王富貴騎著三輪車回去又拉了一趟新貨,回來時滿頭大汗,連口水都沒顧上喝就又爬上了凳子。

  眾人一直忙到百貨大樓下班的廣播響起來,才算鬆了口氣。

  於蘭把最後幾件剩衣裳收進櫃檯下的柜子鎖好,「可算完事了。」她靠在櫃檯上,感覺腰都快斷了。

  張景辰把最後一摞空紙盒碼整齊,拍了拍手上的灰,掃了一圈四周。

  「走!都別愣著了,收拾收拾,咱去體育場!」

  他沖幾人一揮手,「今天大夥辛苦了,我和你嫂子請大家吃燒烤!」

  「謝謝二哥!」

  「好誒!」

  王富貴活動著發酸的肩膀,臉上笑得跟朵花似的。二狗這會兒也失去了表情管理,一臉的疲憊。

  幾個人鎖好櫃檯,收拾利落攤子,呼啦啦往樓下走。

  出了百貨大樓側門,晚風帶著涼意吹過來,拂在汗津津的臉上格外舒服。

  夕陽的餘暉鋪滿了整條街道,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張景辰走在最前頭,於蘭挽著他胳膊,身後二狗蹬著三輪,車兩側上坐著尹珍、王富貴。

  幾個人說說笑笑,踩著落日,一路往體育場的方向走去。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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