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五一『勞動』節
「你吃啊。」
「太大了,我吃不下去。」
「你從側面小口小口地吃。」
「你每次都讓我吃一整根……」
「咳咳,我說的是苞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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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景辰把一根金黃溜圓的黏苞米夾到於蘭碗裡,熱氣裹著甜香往上直冒。
「我說的也是苞米啊.……」
「哦哦哦。」張景辰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
於蘭愣了一下,猛地反應過來了。
她耳根子「騰」地燒紅,眼神慌忙往兩邊瞟:一旁於艷只顧埋頭乾飯,王麗榮則笑盈盈瞅著他倆,眼裡藏著打趣。
於蘭趕緊在桌子底下,偷偷踢了張景辰一腳。
張景辰吃痛,立馬低下頭悶頭啃苞米,假裝無事發生。
今天的晚飯十分豐盛。
一桌飯菜擺得滿滿當當,正中間碼著大盤醬燉三道鱗,旁邊配著速拍黃瓜、酸辣土豆絲;邊上擱著半盆白米飯,還有一大鍋剛蒸好的苞米,以及一小碟糖蒜。
張小雨蹲在炕沿,小手扒住碗沿,小心翼翼抿著一塊魚肉。
「慢點兒,這魚細刺多。」張景辰拿起筷子,細細挑乾淨肉里的刺。又夾了塊肥厚魚腹,遞到王麗榮碗裡。
王麗榮夾魚肉嘗了一口,滿意點頭:「小艷這魚燉得入味。你也多吃點兒,看你『瘦的』。」
「嗯,好的奶奶。」於艷吃著碗裡的,還看著盆里的。絲毫沒聽出王麗榮的言外之意。
王麗榮慢悠悠地問:「小辰吶,桂芬那邊咋樣了?」
張景辰隨手擦了擦嘴角飯粒:「就是心慌得厲害,噁心,吃啥吐啥。
醫生檢查了,說沒啥大毛病,就是孕期反應重,讓回家多休息就行。」
他頓了頓:「但是我媽和大哥不放心,非說在醫院裡待著踏實點兒。」
王麗榮「哦」了一聲,眯著眼笑了笑,也沒多問:「沒事兒就好。」
於蘭這時候問道:「衣服給爸媽他們送過去了?他們咋說的?」
「都挺喜歡的啊。」張景辰咽下嘴裡的飯,「二哥還特意讓我謝謝你呢。」
「二哥也在我媽家?」於蘭有些意外。
「在啊!」
張景辰點點頭,「不光二哥在,二嫂和于敏也在,基本上算是全家總動員了。
他們都幫三哥忙活著明兒燒烤攤的事兒呢。」
於蘭聽著,眼裡掠過一絲笑意,輕聲道:「真好……我都好久沒回家了。」
張景辰寬慰她:「這有啥,那天就提前收攤回去看看唄。」
「那不行,我可捨不得。」於蘭瞬間切換成一臉財迷相。
吃完飯,一家人圍著電視看新聞聯播,了解國家大事。
等新聞聯播放完,王麗榮轉頭看向於艷:「小艷,走,今晚你跟奶奶去隔壁屋睡。」
於艷眼睛黏在電視上,頭也不抬:「奶奶,我不困呢,我想看完這個電視劇再睡。」
「電視有啥好看的!」
王麗榮可不依著她性子,直接湊過去把她拽了起來:「走,陪奶奶嘮嘮嗑。」
「那……行吧。」於艷戀戀不捨從板凳上挪起身。
王麗榮心裡打著透亮的小算盤:小兩口剛成家,正是蜜裡調油的時候,自己得趕緊給二人創造機會啊。自己這把老骨頭,可還指望著再抱個大胖重孫子呢!
她一手牽一個,拉著於艷,又攙著困得直點頭的張小雨往隔壁屋走。
臨出門前,還特意回頭,意味深長瞟了張景辰和於蘭一眼。
夫妻倆對視一眼,心裡門兒清,老太太這是刻意給他倆騰地方。
等王麗榮帶著於艷和張小雨走後,於蘭紅著臉,起身去把門插好。
待她轉回屋,就見張景辰已經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正背著手,似笑非笑地瞅著她。
「你瞅啥呢……」於蘭被他看得心頭髮慌,聲音不自覺地弱了幾分。
「給你看個驚喜。」張景辰沖她勾了勾手指頭。
於蘭的心「撲通撲通」地跳,眼神都開始拉絲,扭扭捏捏地湊了過去。
誰知下一秒,張景辰從後背拽出那個裝運費的帆布包。
「嘩啦」一聲,他直接把包一倒,一遝遝用橡皮筋捆著的票子,跟下雨似的,全堆到了桌上。
於蘭:「……」
合著這就是他口中的驚喜?
她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可眼睛一落到那堆錢上,不自覺地湊了過去。
「哎,規矩忘了?」張景辰出聲提醒。
於蘭看著他,有些想笑:「什麼規矩?」
張景辰滿臉得意,仰著頭說:「多少年的老規矩,還能忘?……該叫我什麼?」
「.……」
於蘭張了張嘴,瞟一眼桌上厚厚一摞錢,咬咬牙,躬身道:「爸爸,您辛苦了。」
「哎!好閨女!」張景辰拍了拍她的頭頂:「去吧,准許你摸摸爸爸的大鈔票!」
「哼!」於蘭擼起袖口,湊到燈下,一捆接一捆仔細數錢。
張景辰斜靠炕沿,靜靜望著她數錢的模樣,嘴角止不住上揚。
越往下數,於蘭眼睛睜得越大。
這趟車隊運費原本兩萬二,扣完司機工錢,再分馬天寶五千,本該剩一萬三千出頭。
但張景辰剛才順帶把之前『黑包』里餘下的四千現金,一併摻進了這堆錢里。
「……你先等一下。」
直到於蘭數完最後一捆,她猛地抬起頭,聲音有點發虛,「你上個月的運費,一共是一萬七千五百六?」
「實際兩萬多。」
張景辰解釋,「刨去司機工資、油錢、修車、養路費、還有給強哥的抽成,到手差不多這個數。」
「一萬七千多……」於蘭小聲反覆念叨,眼裡亮得放光。
忽然,她眼睛一轉,瞅向張景辰,問:「你兜里是不是還有錢?」
張景辰樂了:「還有一千六。」老老實實地把那一千六也掏了出來,擱到了桌上。
於蘭把家裡的錢匣子也搬了出來,把這幾份錢分門別類排好——
張景辰兜里的運費:一千六百六。
錄像廳的分成:兩千七百八。
彪子還的設備錢:一千四。
家裡的日常存款:兩千一百八。
然後是她這個月服裝攤的純利潤:兩千零九十。
最後是張景辰那摞厚厚的運費:一萬七千五百六。
所有錢攏到一處,於蘭從頭至尾認認真真數了兩遍,數完抬起身,雙眼亮得像兩盞燈泡。
「總共兩萬七千六百七!」
她的聲音都在抖,「景辰,咱家現在有兩萬七千多塊錢了?咱家……也是萬元戶了?」
張景辰瞅著她那副大驚小怪、又驚又喜的模樣,慢悠悠地端起茶缸喝了口水,淡淡說:
「算是吧。」
於蘭小心翼翼地把那一大堆錢放到錢匣子裡,心裡還是不踏實,抬頭商量:
「景辰,要不把這些錢存銀行吧。」
「先不急。」張景辰搖頭,「下個月車隊打算再添幾台運輸車,這筆錢很快就要動用。」
「啊?這麼快就要花出去?」
於蘭一臉捨不得,把錢匣子往懷裡摟緊幾分,撅著嘴嘟囔,「這些錢我還沒捂熱乎呢。」
「行了,別顧著心疼錢了。」張景辰湊到她跟前,眼底滿是壞笑,「你是不是忘了件事?」
於蘭聞言一愣,茫然抬頭:「我忘啥了?」
對上張景辰一臉不懷好意的笑,她腦子「嗡」一聲,猛然記起來——前陣子兩人打賭,月底比拚各自收入,輸的人……要在上面。
臉頰瞬間燒得通紅,於蘭把錢匣子往桌上一放,渾身軟下來,順勢靠進張景辰懷裡撒嬌耍賴:「願賭服輸,我認帳。」
她試圖喚醒張景辰的良知:「可我今天守攤站了一整天,實在累得慌,咱換個條件行不行?」
「不行。」張景辰果斷拒絕,笑得促狹,「怎麼,輸不起是不是?」
「這樣,你今天先換個條件。」於蘭咬了咬下唇,「然後這個賭約先欠著,下次還你。」
張景辰嘖了一聲,轉瞬嘿嘿壞笑,眼珠一轉:「換一個也行。
那你今兒晚上扮個小動物吧。」
「扮動物?」於蘭眨巴著眼,鬆了口氣,「這簡單,你說扮啥吧?」
「老虎。」張景辰言簡意賅。
於蘭鬆了口氣,她還以為是什麼刁難的要求。隨即裝作可憐巴巴地瞅著他,小聲問:「老虎啊……那是要來一場『武松打虎』麼?」
「不!是白色的老虎……」
「啊?啥意思?」於蘭沒明白。
張景辰一臉壞笑,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嘀嘀咕咕地說了幾句。
於蘭先是愣怔片刻,轉瞬從脖頸紅到耳尖,整張臉滾燙髮燙。
她一把推開張景辰,跺著腳啐他:「呸!你這人怎麼這樣啊!不要臉!」嘴上罵著,卻沒半點要拒絕的意思。
張景辰攥住她手腕,神色一本正經:「說好換條件,可不許再反悔!」
「誰反悔了,等著瞧!」於蘭白他一眼,扭著腰走出裡屋。
「好好好!」
張景辰搓了搓嘴角,抬手「啪嗒」一聲,屋裡燈光盡數熄滅。
隨著這屋裡頭最後一點光亮熄滅,今晚註定是一場惡戰!
……
隔日清晨。
天還沒亮透,窗簾縫隙滲進一層淡青冷光。
張景辰睜開眼,先是愣了一秒,隨後意識回籠,舒服地伸了個大懶腰,脊背壓著炕席發出一聲「咯吱「。
他翻了個身,胳膊往旁邊一伸,摸了個空。炕梢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還留著一點餘溫。
張景辰躺在炕上沒急著起,伸展了一下胳膊腿,骨頭節劈啪響了兩聲。然後情不自禁的在炕上左右來回咕嚕了幾圈。
他仰面盯著棚頂,心裡暗自感慨:普通人想要「翻身「,還是得睡大炕啊!單人床不太行。
昨晚的一幕幕不受控制浮上心頭,二人足足折騰七個回合,最終是張景辰殺得敵軍丟盔棄甲。可此刻他身上半點疲憊感都沒有,反倒覺得腰背通透,輕快。
張景辰暗道:「年輕就是資本啊。」
這時候,廚房那頭傳來了動靜,陣陣水聲中,隱約夾著輕輕哼唱。
張景辰聽著這些聲音,心裡不由湧上一股滿足感。
不多時門帘一掀,於蘭抱著張平安走進屋,掃了眼還四仰八叉躺炕上的男人,嗔怪一句:
「還賴床呢?早飯快做好了,趕緊起吧。」
她把孩子輕輕放在炕上,隨手扔過張景辰的衣裳:「今天你有沒有別的事?
沒事兒的話,跟我去攤兒上幫忙唄。今兒過節,肯定忙不過來。」
「行!」
張景辰應聲坐起身,三兩下套好衣裳蹬上鞋,徑直往外走。
大院安安靜靜,他走到水缸旁的洗臉架,提起水壺兌好溫水,彎腰捧水抹了把臉,毛巾隨意擦兩下,一盆髒水順勢潑在院中泥地上。
他站在前院台階上,細細打量自家院子:占地足有三百平,但大半地方都空著,沒得到利用。
東牆根一小塊小菜園,小蔥冒出嫩綠秧苗,齊刷刷一排。剩下大片空地,基本就是夏天瘋長野草,冬天堆滿積雪,顯得浪費。
上一世,後來這些地方都被他隔成了倉房。一間放貨,一間放雜物,後來連棚子都搭了兩個。但都沒怎麼利用上。
這一世,怎麼弄呢?他暗自琢磨。
「站這兒尋思啥呢?」於蘭抱著剛睡醒的張平安走到他身邊。
張景辰伸手接過孩子,掂了掂,「尋思這院子咋弄呢。」
「等咱爸新房完工,喊他過來幫你合計合計。」
於蘭說著,從衣兜掏出一遝裁好的紙片遞過去,「大哥昨天送過來的錄像廳觀影券,你看看行不行。」
張景辰接過翻看,紙片尺寸不大,裁剪齊整,印著「四馬路錄像廳觀影券」一行字,角落蓋著鮮紅印章,看著挺像那麼回事兒。
「行啊,有個章就行。」張景辰把觀影券揣進兜里,「憑證嘛,不用多精細。」
他轉身進屋,從牆角翻出一個沒用過的紙箱子,拿剪刀裁開,握著毛筆寫下幾行大字:
【五月一日至十日,憑『商品券』在本攤位購物,贈『觀影券』一張或絲巾一條(二選一)。】
字跡算不上好看,勝在字體粗大醒目,立在攤位前,十步開外都能看清。
於蘭湊過來看了看,噗嗤笑了:「你這字……跟『老蟑』爬似的。」
「能看明白就行唄。」張景辰把紙板晾在窗台上等墨干,「等下裝車捎去攤位。」
早飯吃完。
張景辰推出三輪車停在院門口,把當天要賣的成衣分包裝進車斗,那塊GG牌被小心夾在側邊擋板上。
於蘭從屋裡出來,開口問:「你身上還有錢沒?」
「沒了啊,昨天不是都上交了麼!」
於蘭走到他跟前,把一疊錢往他手裡一塞:「這五百你拿著,男人出門兜里不能沒錢。」
張景辰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錢,笑了笑:「謝謝老闆,老闆大氣。」
「你才是咱家大老闆,我頂多算二把手。」於蘭眉眼帶笑回他。
「喲,這次服了?」
於蘭白他一眼,想起昨夜光景,耳根微微發燙,小聲嘟囔:「服了。」
「哈哈,是心服還是口服?」張景辰不依不饒逗她。
「賽臉?我打你嗷!」於蘭故作生氣,慌忙往四周瞟了瞟,怕旁人聽見。
張景辰把錢揣好,拍了拍三輪車車把:「我去喊富貴過來幫咱賣貨。」
「行。」
張景辰大步走向隔壁王嬸子家,院門虛掩,輕輕一推就開,屋內王富貴的大嗓門,隔著兩道門清清楚楚傳了出來。
「……媽你以後別起早貪黑的了,再把你累個好歹的。」
王嬸只顧低頭往碗裡夾豆腐,沒接他的話。
王富貴又轉頭看向老王頭:「爸,你廠里加班也少加點,現在家裡不差那點加班費。」
老王放下碗,臉往下一耷拉,瞪著兒子:「倒反天罡!
你這小兔崽子,翅膀還沒硬呢,就想管老子了?「
「哎爸你誤會了,我這不是心疼你嘛……「
「少廢話!「
王富貴嘿嘿一樂,從身旁摸出大前門,往桌上一擱:「你有加班的功夫,不如回來幫我媽做點飯了。」
他拍了拍那兩條煙,意氣風發,「再說了,你兒子現在能賺錢了。」
「我們起早貪黑忙不是為了你?」
王嬸敲了敲瓷碗,開口勸他,「還有,人家景辰幫我們找的代工的活兒,不抓緊給人家弄完,老拖下去,景辰怎麼跟別人交差?
你小子把事兒想的太簡單了。」
王富貴臉色一僵,正要辯解,房門被人推開。
「吃飯呢?」
張景辰邁步進門,掃了眼屋裡三人,笑著開口,「我來的挺是時候啊。」
一家三口齊刷刷轉頭看向門口,王嬸最先起身招呼:
「哎呀景辰來了,快坐,吃沒早飯?我再給你拿副碗筷。」
「吃過了嬸子,不用忙活。」張景辰擺手,看向王富貴,「富貴,記得一會兒去百貨大樓,二樓哈。」
王富貴放下幾乎沒動的粥碗,抓起外套就要往外沖:「二哥我現在跟你一塊走。」
「不用著急,吃完再過去也來得及,上午客流不擠。」
張景辰笑著往外走,臨到門口回頭囑咐,「對了富貴,你跟二狗捎句話,今晚體育場那邊大夥聚餐,讓他別忘了。」
「放心,這事包我身上!」王富貴點頭跟啄米小雞似的。
張景辰笑了笑,跟老王兩口子打了個招呼,便出門了。
裡屋重新安靜下來。
王嬸子坐回去,拾起筷子,側眼看了王富貴一眼:「我早上叫你幾遍了?」
王富貴沒吭聲。
「明知道要去幫人家幹活,還不早起,等著人家來請你,好看啊?」
王富貴悶不作聲,自知理虧,端起碗呼嚕嚕灌完剩下半碗粥,抓起外套快步出門。
剛拐出胡同口,幾道年輕人的喊聲傳過來:「富貴哥!」
王富貴扭頭,胡同口站著三四個跟他年紀相仿的街坊青年,都是附近街坊的孩子。
「富貴哥!今天五一,廠子那邊有遊行,可熱鬧了!一起出去轉轉唄?」
旁邊人跟著起鬨,「聽說中午還有文藝匯演,有姑娘上台跳舞!」
王富貴從兜里摸出一盒大前門,拆了封,挨個散了一圈。
「我就不去了,今天有正事要忙。」
幾個小伙子接過煙,瞅見煙盒當即眼睛發亮。
「好傢夥,大前門!富貴哥這是發大財了,都抽上這種好煙了。」
「啥發財,混口飯吃罷了。」王富貴說得輕描淡寫。
其中一個青年湊上來,嬉皮笑臉扯住他袖子:「富貴哥,你跟張二哥說說好話,帶我跟著你們幹活行不行?」
「看後續情況再說。」王富貴叼著煙,慢悠悠地吐了個煙圈:「我還有事兒,你們去玩吧。」
拍了下青年肩膀,他徑直往正街走,身後幾人站在原地小聲議論。
「你說這王富貴,以前還不如咱呢,怎麼一轉眼就……」
「嘖,不就是仗著離著張二家近麼,真是走了狗屎運了。」
「你管人家走啥運,人家現在日子起來了是真的。」
「我咋遇不上這好事兒……」
這些話,王富貴一句都沒聽見,就算聽見了他也不在乎。他堅信: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種。
今天是五一勞動節,街上格外的熱鬧。
路邊的供銷社門口貼著大紅標語——「熱烈慶祝五一國際勞動節」。電線桿子上掛著彩旗,風吹過來嘩啦啦響。
一隊學生穿著統一白襯衫藍長褲,三三兩兩往學校走,每人手裡攥一面小彩旗。
各家工廠的工人都換上了嶄新的衣裳,結伴趕路,一路說笑不停。
「你們廠里過節發啥福利?」
「聽說是搪瓷茶缸加澡票。」
「我們廠分毛巾和香皂。」
「我們廠發購物『商品券』……」
王富貴聽著耳邊閒談,嘴角不自覺揚起來——別人發的是日用品,他發的是錢!
「今天天氣真不錯,挺風和日麗的,車隊今天沒有活兒……」他隨口哼起小調,腳步輕快往二狗租住的平房走去。
二狗家住城邊一排低矮平房,院牆好幾處坍塌缺口,隨便拿秫秸胡亂遮擋。
王富貴推門走進院子,屋內光線昏暗,一進門就看見灶台邊忙活早飯的二狗妹妹,小玲。
「小玲今天沒上學?」王富貴探頭進屋。
「放假了。」小玲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往裡屋喊,「哥!富貴哥找你!」
裡屋傳來一陣動靜,二狗掀帘子出來,手裡還拿著半個窩頭。他看見王富貴,愣了一下:「富貴?你咋來了?」
「跟我去百貨大樓搭把手,張二哥今天攤子忙,缺人手。」王富貴站在屋門口。
二狗二話沒說,把剩下的窩頭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等我換件衣裳。」
裡屋土炕上,二狗母親斜靠著被褥垛躺著,蓋一床印花薄被,臉色蠟黃,眼皮浮腫,精氣神極差。
瞧見王富貴進來,勉強扯出一點笑意:「富貴來了,吃過早飯沒?」
「吃了!嬸子,您身子舒服些沒?」王富貴坐到炕沿邊上。
「稍微好點,就是乏。」
二狗換了一身乾淨的勞動服,走過來:「媽,我出門了。」
二狗母親撐著被褥坐直身子叮囑:「去吧,好好給人家幫忙,別添亂惹麻煩。」
「知道!」
「我們走了。」二狗招呼王富貴一聲,率先踏出房門。
王富貴路過灶台,瞥見蹲地上瘦小單薄的小玲,微微皺眉,果斷從兜里摸出十塊錢遞過去:
「小玲拿著,晌午買點豬肉,燉一鍋,跟你媽補補身子。」
小玲慌忙擺手推辭:「富貴哥,這錢我不能收。」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聽哥的。」王富貴硬把錢塞進她掌心,轉身快步出門。
王富貴和二狗並肩往百貨大樓走,這會兒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多出數倍,路人們全都穿戴整齊、精神,三五成群說笑趕路。
走著走著,王富貴隨口說:「下個月你開完工資,先把你家那房子換了吧。
你媽身體本來就不好,住在這種潮濕的環境裡,你買再多藥也不管用。」
二狗悶頭往前走,過了一會兒才說:「我尋思是先還饑荒,要是剩下再琢磨換房……」
王富貴打斷他,「聽我的,先把房子換了!先改善一下環境。到時候錢不夠,我給你墊上!」
「好!我聽你的。」
二狗神色認真,低頭走兩步低聲道,「富貴,真不知道該怎麼謝你,要是沒有你帶著我……」
「別整這些沒用的了。」
王富貴看了看前頭百貨大樓門口熙熙攘攘的人群,「到地方了!
記得會來點兒事兒,多在二哥二嫂面前表現表現。別三腳踹不出個響屁來!」
「嗯!」
百貨大樓的門口已經熱鬧得很了。
人群熙攘,進進出出,門頭上掛著過節的橫幅,紅底黃字,迎風微微抖動。
「歡慶五一,服務人民」。
門口的客流比平日翻了好幾倍。
一道張揚女聲忽然從門口傳來,帶著幾分得意:
「都往邊上讓讓,別擠著我!我這衣裳全是省城新到的貨,刮壞了你們可賠不起!」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