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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盯梢、攤位

  春風從一處工地門口刮過,裹著一股水泥灰、鐵鏽味兒和泥沙。

  「呸呸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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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景辰蹲在一堆紅磚後頭,眼睛死盯著斜對面那排工棚。

  只見,王全發站在工棚門口,手裡夾著煙,正跟一個管事模樣的人比劃什麼。

  他穿了件灰不溜秋的工服,袖子挽到胳膊肘,指手畫腳的,看著還真像那麼回事。

  「看出啥來了?」呂剛蹲在他旁邊,把菸頭掐滅在磚頭上。

  「啥也沒看出來……」張景辰搖搖頭,「從上次讓你查他,到現在,這小子天天都在這個工地上?」

  「沒跑兒。」

  呂剛又點了根煙,吸了一口,「我讓人跟了他小半個月了。

  這小子天天兩點一線——工地、家,家、工地的。比我大姨父來的還規律。

  哦對,他偶爾還跟人去那個悅來飯店吃飯。」

  「你大姨父?」

  「啊,他天天來我家蹭飯。」呂剛說。

  「嘖。」

  張景辰沒再吭聲,眼睛還在盯著工地里的王全發。

  工地上叮叮噹噹響成一片,幾個工人正往架子上抬鋼筋,號子聲喊得震天響。

  王全發沖那個黑瘦管事的揮了揮手,轉身進了工棚,門一關,人影就沒了。

  張景辰盯著那個黑瘦的管事,總覺得他有點眼熟,可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你覺得是他幹的?」呂剛側過頭看他。

  「嗯。」

  張景辰把手裡的磚頭翻了翻,往地上擱穩了,「我很少…呃…不經常…呃…也就是偶爾得罪人。

  這些人裡頭,就屬他最恨我了。」

  呂剛眯著眼睛看他:「你確定只是『偶爾』?我怎麼聽我哥說,上回你還讓他找個什麼胖子來的?」

  「嗐!」張景辰攤攤手,「那有人眼紅,這事兒也沒辦法控制啊。」

  呂剛點點頭:「倒也是。」

  張景辰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王全發這種人我太了解了。

  要是在人前讓他丟了面子,比殺了他爹還難受。」

  「那你想咋辦?」

  「你幫我找人先盯幾天,有問題隨時知會我。後面我想想別的辦法。」

  呂剛也站起來,把煙叼在嘴裡,眯眼看了看工棚方向:「行,我再盯一陣,看看他除了吃吃喝喝,還跟什麼人來往。」


  「麻煩你了。」

  「麻煩個屁。」呂剛把菸頭彈出去,菸頭在地上蹦了兩下,火星子濺了濺,「老整這些沒用的,走了。」

  「嗯,這個給你帶的。」張景辰從斜挎包里掏出一條大前門,遞過去。

  「那我先回了,煤廠那邊還一堆事兒呢。」

  呂剛也沒客氣,接過煙往懷裡一揣,拍了拍他肩膀,「有信兒我找你。」

  「好。」

  倆人從磚堆後頭推出自行車,各走各的。

  張景辰騎著車往百貨大樓方向走。

  到了地方,他把自行車停在樓下的車棚里,鎖好。

  一樓副食櫃檯上,幾個老太太趴在玻璃柜上,指著裡頭的東西跟售貨員討價還價。售貨員愛答不理的,眼皮都沒抬一下。

  張景辰沒停,直接上了二樓。

  二樓是服裝鞋帽區。

  剛到拐角的辦公室,他就看見「樓層主任老張」正站在門口跟人說話。

  張景辰沒急著過去,站在樓梯拐角等了等。等那人走了,他才邁步上去。

  「張叔!」他笑著喊了一聲。

  老張轉過身,看見是他,臉上露出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哎喲,張老闆,你還知道來啊?」

  「這不是忙嘛。」

  張景辰走過去,從兜里掏出煙,抽出一根遞過去,「家裡出了點事兒,耽擱了。抱歉哈!」

  老張接過煙,拿在手裡撚了撚:「你那攤位我給你留了好幾天了,你要是再不來,我都頂不住了。

  那個位置是頂好的位置,根本不愁租,你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知道,感謝張叔照顧。」

  張景辰又從斜挎包里掏出一條大前門,塞過去,「一點心意,您拿著抽。」

  「你看你,下回可不許這樣了。」

  老張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鬆快了些,把煙揣進懷裡,「走吧,帶你看看去。你看中那個攤位空出來了。」

  倆人往樓梯口走。

  這會兒二樓的顧客不多,幾個櫃檯前頭零零散散站著幾個人。

  賣衣服的女售貨員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嗑瓜子聊天,看見老張過來,趕緊散了,各回各位,裝模作樣地整理衣服。

  張景辰之前看中的那個位置在樓梯斜對面,一上樓就能看見。

  兩節玻璃櫃檯連在一起,差不多三米長,櫃檯後面牆上釘著鐵絲網,能掛衣服。就是這會兒檯面上落了一層灰。


  「就這兒。」

  老張拍了拍櫃檯,「這位置你也知道,整個二樓最好的幾個位置之一。

  月租是一百二,押一付一的,你想租多久?」

  張景辰彎腰看了看櫃檯下面的櫃門,拉開瞅了一眼——裡頭還行,沒有霉味兒。

  他問:「還有別的什麼費用麼?」

  「有個聯營保證金。」

  老張說完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左右的售貨員,見沒人關注這裡,才壓低聲音說,「正常是四百塊錢。

  這樣,保證金我給你免了!

  反正都在該里(街里)住著,你別給我上眼藥就行。」

  張景辰心裡門清,這是老張故意賣他人情。他笑了笑:「那謝謝張叔了。」

  「謝啥,你要是干好了,賺錢了,還能忘了我麼?」

  「肯定不能!」

  老張從腋下夾著的皮包里抽出一份聯營合同,遞過來,「來,看看有沒有問題?沒問題就簽個字,再按個手印。」

  倆人俯身在櫃檯跟前。

  張景辰把合同看了一遍——其實也不用細看,這年月百貨大樓的聯營合同都是格式化的,沒啥貓膩,就是條件硬。

  他把名字簽了,又從兜里掏出二百四十塊錢遞過去,押一付一。

  老張接過錢,當著張景辰的面點了一遍,塞進皮包。

  「等著,我給你拿工服去。」說完,老張往回走。

  沒過兩分鐘,他拿著兩套藍色工作服和兩個套袖走回來,往櫃檯上一放:「這工作服必須得穿。尺碼不合適就來找我換。」

  「好嘞。」

  張景辰接過工作服,看了看——嗯,不出所料,質量很差,太薄了。

  他沒說什麼,把兩套工服和套袖裝進斜挎包里。

  老張叮囑道:「對了小張,你要是不幹了,得提前一個月跟我說。

  要是不打招呼,說走就走,那押金可不退嗷!合同上都寫著呢,過後可別說我沒提醒你。」

  張景辰笑著說:「放心吧張叔,咱肯定不能幹那事兒。」

  「那就好。」

  老張又囑咐了幾句上下班時間、衛生要求、不許賣假貨之類的,說完就走了。

  張景辰站在櫃檯裡頭,往外看了看。

  這個位置看過去,上下樓梯的人一覽無餘,誰上誰下都能看見。

  櫃檯除了髒點兒,哪兒都不錯。他拿手在下面的柜子里抹了一把,指頭上黑了一道。


  隔壁櫃檯賣的是男裝,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正拿雞毛撣子撣衣服上的灰。

  她穿了件碎花襯衫,頭髮很短,嘴唇上塗了口紅,看著別有一番風味。

  見張景辰在打量她,女人把雞毛撣子往肩膀上一扛,笑著說:

  「哎喲,來新人了?小伙兒看著挺精神啊!」

  張景辰沖她點了點頭:「你好,以後咱們就是『鄰居』了,多多關照哈。」

  「關照關照,肯定關照!」那女人笑著把身子壓在櫃檯上,挑了挑眉,「你賣啥的?男裝還是女裝?」

  「都賣點兒。」

  「喲,還挺有野心。攤子鋪得挺大。」她說著,壓低聲音,「小伙兒你多大了?成家沒?」

  對面櫃檯的小媳婦看見女人這個樣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劉姐,這是又刺撓了?」

  「去你的!」那女人回頭罵了一句,「我這是關心新來的同志,你瞎說啥?」

  「那快領回家裡,關上門,好好關心關心。」

  「哈哈,用不用我們去給你加油助威啊?」

  「嗬嗬,不是你老爺們把你推得滿炕跑的時候了?」劉姐犀利回擊。

  旁邊幾個櫃檯的女售貨員都跟著笑了起來,嘻嘻哈哈的,這一片兒的氣氛頓時熱鬧起來。

  張景辰對這些虎狼之詞早就免疫了。

  他也跟著笑了笑,然後沖眾人大大方方地打了個招呼:「各位同志好,我叫張景辰。

  初來乍到,以後有啥不懂的,還得麻煩大伙兒多指點、多幫助。」

  「好說好說!」

  「哎喲,聽聽這小嘴甜的!」隔壁劉姐一臉笑意。

  「劉姐又饞了,想吃嘴子了吧?」

  「行了行了,別把人家小伙子嚇跑了。」

  張景辰又站了一會兒,把櫃檯里外四周的情況摸了個大概,然後跟附近的售貨員招呼了一聲,下樓走了。

  從百貨大樓出來,張景辰騎著自行車往父母家走。

  到了胡同口,遠遠就看見父母家的房子。

  隔壁的房子拆得就剩一堵山牆孤零零立在那兒,像個豁了牙的老頭。

  院子裡堆著碎磚爛瓦,幾個工人正推著小車往外運建築垃圾,灰揚得老高。

  張景辰把自行車停在門口,踩著碎磚走進去。

  張華成站在院子中間,手裡拿著一張圖紙,正跟一個工人比劃什麼。他穿了件舊軍褂,頭上扣著個安全帽,臉上全是灰。


  「爸!」張景辰喊了一聲。

  張華成抬頭看見他,把圖紙塞給工人:「你先按這個弄,後面的我一會兒再跟你說。」

  他走過來,上下打量了張景辰一眼:「你咋來了?家裡事兒處理完了?」

  「處理差不多了。」張景辰看了看四周,「咱家這進度挺快啊。」

  張華成從兜里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吸了一口:「不快不行啊,你奶奶天天念叨腿疼。

  這房子一天蓋不好,她就多造一天罪啊。」

  「哎……」張景辰嘆了口氣,然後問:「老三呢?」

  「在後頭呢。」張華成說。

  張景辰繞到房子後頭,就看見張景明正光著膀子刨地基。

  他上身就穿一件背心,肩膀上的肉一疙瘩一疙瘩的,汗珠子順著脊背往下淌,手裡的大鎬掄起來帶著風聲,刨下去地面就震一下。

  他旁邊還站著兩個人——張景軍和樊力。

  張景軍穿著一件幹活兒的衣服,袖子擼到胳膊肘,正彎腰往小推車上搬碎磚。樊力在旁邊幫著抬,倆人配合得挺默契。

  「大哥,你倆咋也來了?店裡不忙了?」張景辰走過去,好奇地問。

  張景軍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不來不行啊,老三說了,不來幫忙就得掏錢。」

  張景明聽見這話,停了手裡的鎬,抬頭沖張景軍咧嘴一笑:「大哥,這可不是我說的,是媽說的嗷!你可別誣陷我。」

  張景辰走過去,拍了拍張景明肩膀上的灰:「好好干。過倆月我家也得弄弄,到時候這工程就交給你了。」

  張景明眼睛一亮,把大鎬往地上一杵:「沒問題啊二哥!你想咋弄?」

  「到時候再說吧,你先忙家裡這邊兒。」張景辰說。

  「好!你隨時叫我。」

  張景明來勁了,掄起大鎬又刨了一下,「到時候我好好幫你設計設計,哈哈!」

  「行,到時候你說了算。」

  幾個人又幹了一會兒,張華成在前頭喊了一嗓子:「行了行了,進屋歇會兒,喝口水!」

  眾人放下手裡的活,往屋裡走去。

  李淑華看見他們過來,趕緊站起來:「快進屋,水倒好了,灶台上還有綠豆湯,誰喝自己盛。」

  張景辰進屋的時候,奶奶正坐在炕上聽收音機。

  收音機里放著評書,單田芳的《白眉大俠》,正說到徐良大戰房書安。


  「奶奶。」張景辰喊了一聲,坐到炕沿上。

  奶奶把收音機聲音擰小了些,眯著眼看他:「小辰你來了?吃飯沒?」

  「吃了吃了。」

  張景辰拉住奶奶的手,「奶,我是來接你的。這邊兒馬上要拆了,你去我那兒住一段唄?」

  王麗榮擺擺手:「過兩天再去,讓我在這裡再住幾天。不然以後就看不到咯。」老人一臉懷念地看著屋子。

  「行!那過兩天我再來接你。」張景辰知道上了年紀的人都念舊,也沒強求。

  李淑華端著綠豆湯進來了:「你咋不接我過去?」

  「你是我親媽,我家你不是隨時隨地,想來就來麼?」

  張景辰笑著說:「那一會兒你就跟我回去唄?想吃啥?我讓於蘭晚上給你做!」

  「切!你就嘴好!」

  李淑華一臉受用,但嘴卻不饒人,「我可不去,我要是去了,這一大家子的飯誰做啊?」

  「小妹呢?」張景辰順勢問。

  「她去你大哥他們店裡幫忙了。」

  「哦。」張景辰端起綠豆湯喝了一口。

  李淑華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一嘴:「對了老二,之前說的家裡動工,每個人都伸把手,你看……」

  「手我就不伸了,我最近事兒太多。」張景辰直接說。

  樊力在一旁憋了半天,聽到這話,可算找到由頭了。

  他清了清嗓子,陰陽怪氣地說:「好傢夥,就你忙?我和大哥這買賣都忙成這樣了,不也抽空回家幫忙了麼?」

  「你回來是應該!再說,你不是給你自己幹活呢麼?」

  張景辰直接懟回去,「我又不在這邊兒住,我回來幹啥活?」

  樊力臉色一僵,嘴硬說:「哦~~不在這兒住,就不管爸媽了是吧?」

  「誰說我不管了?」

  張景辰站起身,看向父母,「爸媽,我是這麼打算的。

  等咱家房子蓋完,我給家裡添個十四寸的彩電,就是跟我那個一樣的,一千二百多塊錢。

  你們要是想要現錢也行,我明天給你們拿一千過來。

  這倆要哪個,你們自己選吧。」

  這話一出,屋裡的人都愣住了。

  這可不是小打小鬧。

  要知道,張景軍和樊力蓋這個房子,一人才掏兩千塊錢。

  可張景辰眼都不眨,就拿出了一半的房子錢。這讓樊力那顆剛膨脹起來的心,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不行,我反對!」

  眾人的視線齊刷刷落到說話的人身上——是奶奶。

  王麗榮瞪了張景辰一眼:「臭毛病!剛吃幾天飽飯啊?就這麼大手大腳地花錢?」

  張景辰趕緊往後退了退,把李淑華護到身前:「媽,你看!不是我不掏錢,是奶奶不讓。」

  這時張華成站起身,打斷了下面的話茬:「行了,誰願意來幹活誰就來,願意拿多少就拿多少,不用別人勸。

  不說這個了!接著幹活,今天必須把隔壁的垃圾清出去一半兒。」

  「走走走!」一群人呼呼啦啦往外走。

  「我也走了,媽、奶奶。」張景辰招呼一聲,也跟著往外走。

  「這小兔崽子,我話還沒說完呢!」身後傳來奶奶王麗榮的罵聲。

  張景辰趕緊出門騎上自行車,火速往家蹬。

  到了家,一推門,他就看見客廳地上鋪滿了紙盒子和報紙。

  於蘭在裡屋貨架上整理衣服,把一件件衣服褲子掛好。

  李英坐在小凳上糊紙盒,糨糊均勻地刷在盒子邊兒上,盒子口對齊了,拿手壓實,動作十分利索。

  史鵬坐在桌子跟前,面前摞了一堆糊好的紙盒,正拿著毛筆往盒子的右下角寫字。

  他寫得認真,一筆一划,每個盒子上的字都不一樣。

  張景辰走過去看了一眼——

  「小蘭精品不用挑,誰穿誰是小蠻腰!」

  「今年過節不收禮,收禮只收小蘭家!」

  「我們不生產衣服,我們只是時尚的搬運工!」

  「小蘭精品,美的超乎你想像!」

  張景辰拿著紙盒子翻來覆去地看,越看越滿意——畢竟這些詞兒都是他絞盡腦汁想出來的。

  史鵬抬起頭,沖著他豎起大拇指:「姨夫,你這些詞兒是怎麼想出來的呢?太厲害了!」

  「哎,小孩兒沒娘,說來話長——當時要不是我媽極力反對,我早就棄武從文了。」

  張景辰拍了拍他腦袋,「好好學習吧,大學畢業要是沒有心儀工作,姨夫教你成為大文豪!」

  「你快別扯了,高中都沒上過的人,還教人家大學生呢?」於蘭從屋裡走出來,拆穿他。

  「那你別管,你就說這小詞兒硬不硬吧?」張景辰一臉不屑。

  「硬硬硬!」於蘭見人多,給了他個面子,敷衍地附和著。

  「有多硬?」


  於蘭瞪了張景辰一眼,沒理他,走到桌子旁,幫李英一起糊紙盒去了。

  廚房裡,於艷正在炒菜。

  鍋鏟子碰鐵鍋的聲音叮叮噹噹的,香味從廚房門口飄出來。

  「小艷,整的啥菜啊?」張景辰探過頭去問。

  「剩菜剩飯唄,昨天那麼多菜,不吃就壞了。」於艷頭也沒回,「我把剩菜回回鍋,咱們一起打掃打掃吧。」

  「行!會過日子嗷!」張景辰誇讚道。

  沒一會兒,飯好了。幾個人圍著桌子坐下。

  昨天剩的殺豬菜不多了,但肉還不少——肘子、白肉、血腸、小腸,都挺多。

  於艷乾脆又切了一顆酸菜添進去,做成一鍋亂燉。這會兒一大盆菜上面飄著一層油,聞著就香。

  李英夾了一筷子酸菜,放進嘴裡嚼了嚼:「嗯,這味兒比昨天還正。」

  於蘭給她盛了碗雞蛋湯:「英姐,你最近代工做得咋樣了?一天能出多少活兒?」

  李英喝了口湯:「目前一天能做三套。但是得從早上起來就開始弄,一直干到晚上十點多,中間除了吃飯基本不歇著。」

  「三套?那一天不就是能賺六塊錢?」

  於艷端著飯碗,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溜圓,「一天六塊?一個月一百八?」

  「差不多吧。」李英笑了笑,「這都得感謝你和景辰……」

  「行了行了,都感謝八百回了。」

  於蘭趕緊說,「趕緊吃飯吧,吃完你和小鵬就回去吧,別耽誤你賺錢了。」

  「沒事兒啊……」

  於艷轉過頭看向她,眼巴巴的:「英姐,你教我用縫紉機啊,我也想做代工。」

  「看人拉……你也刺撓。」於蘭白了她一眼,「你先把孩子給我看好再說。再說,我缺你錢花了?」

  「雖說話糙理不糙,但你這話也太糙了吧?」於艷撇了撇嘴,悶頭扒拉飯,不說話了。

  張景辰吃了幾口,放下筷子:「對了,媳婦。」

  「咋了?」於蘭好奇地問。

  張景辰把自己去百貨大樓交錢的事兒跟她說了一下,然後問:「剛開始這幾天我能幫幫你,後面的話你肯定得找個人幫忙。

  人我幫你想好了,尹珍或者周春燕,你看哪個合適?」

  於蘭放下碗筷,想了想:「我比較喜歡尹珍,但她一直在幫李彤嫂子,也不知道她願不願意來。

  春燕那丫頭也行,手腳看著也麻利,就是感覺沒有尹珍闖蕩。」


  (我想去!!)於艷眼巴巴看著二人,但只能在心裡瘋狂吶喊。

  「那就先問問春燕吧。」張景辰說,「你東西都準備齊了沒?」

  「差不多了,就差點兒價簽了。下午我寫寫就行。」於蘭點頭,一臉幹勁兒。

  張景辰問:「那咱們就後天開業?」

  「行,那就後天。」於蘭用力點了點頭,一臉期待。

  吃完飯,史鵬把碗筷一放,站起來:「蘭姨、姨夫,我去找老師補課去了。」

  「去吧去吧!」

  李英起身也要幫著收拾桌子,被於蘭攔住:「英姐你也回去吧,你家裡還有口子人呢,你老在外面也不好。」

  「行吧。」李英點頭,放下碗筷。

  「慢點走。」於蘭送到門口。

  等人都走了,張景辰把門關上,沖於艷使了個眼色:「把窗簾拉好。」

  於艷不明所以,但也立刻執行。

  於蘭一愣:「咋了?」

  張景辰說:「把昨天那個鐵盒子拿出來。」

  於蘭雖然不知道裡頭是啥,但還是轉身去裡屋,從柜子最深處把那個鐵盒子扒了出來。上頭還壓著兩床棉被,她費了好大勁才拽出來。

  於蘭把盒子放到桌上,張景辰掀開蓋子。

  兩把五四式手槍並排躺在盒子裡,烏黑的槍身泛著冷光,旁邊摞著三盒子彈。

  於蘭沒想到是手槍,她神情複雜的看著張景辰:「這……」

  「這不是手槍麼,你沒見過啊?」

  於艷膽子大,伸手就拿起一把,翻過來調過去地看,「這手槍真沉啊,比我想的重多了。」

  「前幾天要是有這個,還能讓那三個小賊偷了家?」

  張景辰從她手裡拿過槍,先檢查了一下保險和彈夾,確認沒問題,才遞迴去:「來,我教你們咋用。」

  他把兩把槍都拿出來,一把一把地教——怎麼開保險,怎麼上膛,怎麼瞄準,怎麼退彈。

  他動作很慢,把每一步都說得很清楚。

  於蘭站在旁邊,按照他的講解擺弄了幾下槍,神情有些心不在焉。

  於艷倒是學得認真,舉著槍瞄了瞄窗戶外面,嘴裡念念有詞:「三點一線……」

  「行了行了,別在家裡瞎比劃。」

  張景辰把槍拿回來,裝回盒子裡,「想不想出去練練?找個沒人的地方,真槍實彈打兩發?」


  於艷眼睛一亮:「想去想去!上次我就想去了,你都不帶我!」

  於蘭有些意動,但看了看炕上的張平安,還是搖了搖頭:「我就不去了,我在家看孩子。你們去吧,注意安全。」

  「真不去?」

  「不去。」於蘭語氣很堅定,「有你保護我們娘倆就夠了。」

  張景辰也不勉強,把兩把槍裝進帆布包,拉好拉鏈,往肩上一甩。又從盒子裡拿了兩盒子彈,揣進兜里。

  「走,小艷。姐夫帶你打手槍去。」

  倆人出了門,於艷跟在後面,一臉興奮。

  張景辰騎著自行車帶著於艷,出了縣城往東走了七八里地,拐上一條土路。

  路兩邊的楊樹生出了新葉,風吹過來嘩啦嘩啦響。

  馬天寶的農場比上次來的時候又變了個樣。

  農場那塊空地上,地基已經打好了,三間紅磚房的牆體砌了半人多高。

  兩個沒見過的工人在幹活,一個搬磚一個砌牆,配合得十分默契。旁邊還堆著不少沙子、水泥和紅磚。

  李奇正在一旁的地上和水泥,他腳上蹬一雙解放鞋,鞋面上濺滿了泥點子,整個人瘦了一圈,也黑了不少。

  周德順拿個水平尺量牆角的垂直度,量完一個角又換另一個角。

  「周叔!」張景辰把自行車停路邊兒,喊了一聲。

  周德順抬起頭,擦了把臉上的汗,笑著站起來:「今天咋這麼有空呢?沒出車?」

  「今天有事兒就沒出!」

  張景辰帶著於艷走過去,看了看砌好的牆體,拿手摸了摸磚縫,點點頭,「不錯啊,比我想的快多了。」

  「快了快了,照這進度,再有半個月就能上樑。」

  周德順指著三間房的位置,「你看!這間是我和你嬸子住的,那間是天寶的,最裡頭那間留給你們來的時候住。」

  「整挺好!還需要啥東西不?我幫你弄來!」張景辰說。

  「不用不用!」周德順一臉興奮,「就等著蓋完房子,再把牛棚支起來,就可以開幹了。」

  「還得是老將出馬,一個頂倆啊!」張景辰拍著馬屁,問,「周叔,到時候咱們還去省城買牛?」

  「不用,我都打聽好了,去宜春就行。那邊兒的國營農場有的是牛,公社也有牛。」

  「妥了,買牛的時候記得叫上我,我也跟著去湊湊熱鬧。」

  「好!」

  張景辰轉頭問,「春燕呢?咋沒看見她?」


  周德順擺了擺手:「嗐,這丫頭幹不了這活。前兩天來幫忙搬了兩趟磚,胳膊腫了好幾天。」

  李奇在旁邊接話:「農場這活兒太累,春燕那體格確實頂不住。

  我讓她跟我姐學麵食去了,那活兒適合她,不累。」

  於艷眼睛一眯:「沒看出來,你小子還挺細心呢。」

  「沒有沒有。」李奇趕緊解釋。

  「行,那我一會兒去店裡看看吧。」

  張景辰又跟周德順聊了幾句農場的事兒,然後拍了拍帆布包,「周叔,我先進林子辦點事兒。」

  「去吧去吧。」周德順也沒多問。

  張景辰帶著於艷穿過農場後頭的小路,往林子裡走。

  尋著熟悉的路線,走了大概十來分鐘,到了一處稍微開闊的空地。

  張景辰把帆布包放下,從裡頭掏出兩把五四式,又掏出子彈。

  「就這兒吧。」他看了看四周,指著二十來步外的一棵大樹,「看見那棵樹沒?打那個樹幹。」

  「好!」

  於艷也不慫,一把接過槍,兩隻手端著,只是姿勢有些歪歪扭扭的,槍口也一直晃來晃去。

  張景辰走過去,幫她糾正姿勢:「右手握槍,左手托著右手,胳膊別繃太直,微屈一點兒。對,就是這樣。」

  於艷深吸一口氣,瞄了半天。

  「砰——」

  槍聲在林子裡炸開,驚起一群麻雀,撲稜稜飛上天。

  子彈不知道飛哪兒去了,樹幹上連個擦痕都沒有。

  於艷被後坐力震得往後退了半步,胳膊發麻,但臉上全是興奮:「打中了沒?打中了沒?」

  「打個屁,打到天上去了。」張景辰忍住笑,「再來,手穩一點兒,別著急。」

  於艷又端起槍,這回穩了一些。

  「砰——」

  樹幹上炸開一塊樹皮,木屑飛濺。

  「打中了!」於艷跳了一下,「我打中了!」

  張景辰剛要夸兩句,就聽見前面灌木叢里一陣響動——一隻灰色的野兔從草叢裡竄出來,蹦了兩下,停在一棵大樹根底下,豎著耳朵左右張望,一臉的茫然,好像剛睡醒一樣。

  「快!打那個兔子!」張景辰指了指。

  於艷卻把槍放下了,轉過頭看著張景辰,一臉認真:「兔兔那麼可愛,怎麼可以打兔兔呢?」

  張景辰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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