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刻舟求劍
下午四點,天空漸漸變暗。
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下雨。
卡車從國道拐進崖城的時候,路兩邊的樹上的枝條讓風颳得「嘩嘩」響,
張景辰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風灌進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芬芳。
崖城比大河縣大得多,街上的商鋪也氣派不少。沿街一溜紅磚房,兩層、三層的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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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銷社、五金店、副食品店、修車鋪,一家挨著一家。門頭上的招牌大多是手寫的紅漆字,被風吹日曬褪了色。
張景辰把卡車緩緩停在汽車站對面的馬路邊上,熄了火。
於蘭長長伸了個懶腰,腰椎「哢噠」響了一聲:「總算到了,可累死我了。」
她揉著腰側,往窗外瞥了一眼:「這雨也不知道能不能下。」
張景辰打開車門跳下去,「沒辦法!被路上那場車禍堵了半天,要不咱早到了。」
「嗯,可不是嘛。」於蘭也跳下車,往街那頭一瞄:「那邊兒有商店啊,我去轉轉?」
「行,去吧。」張景辰低頭檢查輪胎,用腳踢了踢:「順便給我捎兩包大前門,我去問問路。」
「知道了。」於蘭邁著步子往街那頭走。
商店的門是那種老式的彈簧門。
於蘭推開商店的門,門軸上的彈簧嘎吱響了一聲。
小店不大,挨著門邊兒就是一溜玻璃櫃檯,櫃檯後面站著個四十來歲的男老闆,胖乎乎的,穿一件灰布褂子,下巴上有一顆黑痦子,痦子上還長了兩根毛。
窗台上蹲著只梨花貓,正在洗漱。
「老闆,有衛生紙不?」於蘭笑著問。
「有,我給你拿。」
店老闆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卷粉紅色的衛生紙,擱在玻璃檯面上,「一毛五一卷。還要啥?」
「再拿兩包大前門。」
店老闆轉身從貨架上拿了兩包煙,扔在櫃檯上。
於蘭從兜里掏出一張五塊錢的票子遞過去。
店老闆接過錢,舉到眼前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拿手指頭撚了撚,眉頭皺起來:「大妹子,你這錢不對啊。」
「啊?咋不對了?」於蘭一愣。
「這是假錢。」
店老闆把錢往櫃檯上一拍,聲音帶著篤定,「你看看這紙,再看看這水印,假的一塌糊塗。你換一張。」
於蘭心裡咯噔一下,趕緊從兜里又掏出一張十塊的遞過去。
店老闆接過來,這回連看都沒細看,摸了一把就把錢退回來了:「這張也是假的。咋的?你是慣犯啊?」
「不可能!」於蘭急了,一把抓過櫃檯上的兩張錢,湊到眼前仔細看了看。
她沒見過假幣長啥樣,但這兩張錢確實跟兜里其他的不太一樣——顏色發白,水印模模糊糊的,拿手一蹭,邊角都起毛了。
於蘭趕緊把兜里的四十塊錢全掏出來,仔細對比著。
店老闆伸手把錢從於蘭手裡奪了過來,一張一張地翻,翻了兩下,手上動作快得跟變戲法似的。
「哎,你幹啥?」於蘭急了。
店老闆抽出幾張往櫃檯上一拍:「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都是假的。
你咋這麼多假錢?你是幹啥的?我得報派出所了。」
於蘭一聽「報派出所」三個字,臉刷地白了。她長這麼大沒進過派出所,不知道這事兒有多大。
看到她這幅模樣,那店老闆的神情越來越凶,瞪得眼,威脅道:
「我跟你說,用假錢是要蹲笆籬子的!你這是犯法,你造不?」
於蘭腦子裡一片空白,下意識地一把抓回店老闆手裡的錢和櫃檯上的錢,轉身推開彈簧門就跑。
「哎!你別跑!」
門彈回來撞在門框上,哐當哐當響了兩聲。
於蘭跑回卡車跟前時,張景辰正蹲在車旁檢查底盤。
聽到身後帶著哭腔的聲音,他抬頭一看——只見於蘭眼眶通紅,臉上還掛著淚珠,整個人像只受了驚的小貓。
「你咋了這是?」張景辰心裡咯噔一下,趕緊迎上去,「誰欺負你了?」
「我……」
於蘭一開口眼淚就掉下來了,鼻子一抽一抽的,「我不知道啥時候收到假錢了。
我剛才去商店,那個店老闆說我給的是假錢.……然後他就要報警抓我。
我害怕,就趕緊跑回來了.……」她跟張景辰學了一遍剛才的經過。
張景辰一聽,臉頓時沉了下來。
車站附近這些黑店的套路,他太清楚了——要麼用假幣換顧客的真錢,要麼數錢時偷偷抽走幾張,專坑什麼都不懂的老實人。
沒想到今天讓他給碰上了。
「媳婦,你先別急,聽我的。」張景辰安撫道:「把錢拿出來我看看。」
於蘭趕緊把兜里的錢都掏出來,攤在手心。
張景辰數了數,不到三十塊錢,裡面還夾著幾張假幣。那假幣紙質粗糙,顏色發灰,是個人就能看出來是假的。
他問於蘭:「你剛才兜里有多少錢?」
「正好四十塊錢.……」
於蘭眼淚又掉下來了,「都怪我!肯定是剛才在批發市場時候沒留意,才收到的這些假幣.……」
看著她梨花帶雨、一臉自責的樣子,張景辰心裡的火「噌」地一下就上來了。
這商店老闆也太他媽黑了!用假幣換真錢也就算了,還他媽偷錢?這不是欺負老實人麼?
「不怪你媳婦,是這孫子太缺德了。」
張景辰咬著牙說,轉身從車座底下拽出來那個帆布槍包,往背上一甩。
「你拿槍幹啥?」
於蘭看見槍,臉色更白了,趕緊拽住他的袖子,「算了算了,他又沒真報警,咱們去別地方買就是了……」
「傻子,你讓他給騙了!這假錢就是那個老闆的。」張景辰把外套脫下來,蓋住背包。
「啊?」
「走,我領你找他去。」他拉著於蘭,大步流星地往剛才那個商店走去。
商店裡,
店老闆嘴裡哼著小曲兒,心情顯然不錯。
剛才那個女的被他嚇得跟兔子似的跑了,白白賺了十塊錢,這不比賣煙來錢快多了?
彈簧門一響,他眼皮一抬,就看見剛才那女的又回來了。
這回身邊還跟著個男人。一米八出頭,精瘦,短頭髮,臉上沒什麼表情。
店老闆見狀,眉頭一皺,嗓門提了八度,先聲奪人:
「你這女人,用了假幣還敢回來找?你等著,我現在就讓隔壁老劉去派出所報案!看你還……」
張景辰不緊不慢地把門關上,門栓哢噠一聲插上。
「少他媽在這裝了。」
他轉過身,把於蘭兜里那把錢往櫃檯上一拍,「啪」地一聲,「把我的錢拿出來。」
店老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又恢復了之前那副橫樣。他在這汽車站旁邊開了七八年店了,什麼陣仗沒見過?
他雙手抱在胸前,下巴往上一揚,「你說啥?什麼你的錢?」
張景辰沒跟他廢話,伸手從槍包里掏出那把獵槍,「哢嚓」一聲上了膛,槍口直接頂在了胖子的腦門上。
「別跟我說這些沒用的!咋回事你心裡明白!」
「我數三個數,你不把錢拿出來,咱倆就拚一下子。」張景辰的聲音冰冷,「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頭硬,還是你的嘴更硬。」
「一。」
店老闆的笑容僵在臉上了。
「二。」
他張了張嘴,痦子上那兩根毛跟著抖了抖,腿肚子也開始打顫。
眼前這男的,跟他之前見過的那些三教九流完全不一樣。張景辰眼神里透著的,是真正見過血的人才有的漠然。
「砰!」
架子上,一瓶黃桃罐頭猛然爆開,汁水飛濺,掛了店老闆一臉。
緊跟著,一股熱意洇濕了他的褲子。
「別別別!哥!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店老闆嚇得魂都飛了,趕緊拉開抽屜,掏出一遝遝錢,哆哆嗦嗦放在櫃檯上:
「錢都在這!您都拿走吧,是我有眼無珠!您大人有大量,人有大量……」
他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跟剛才那副蠻橫樣兒,簡直判若兩人。
這聲槍響也嚇壞了張景辰身後的於蘭——她先是一哆嗦,然後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門外,見路上沒人,趕緊拉著張景辰的衣角,拚命地沖他搖頭。
於蘭不敢大聲說話,生怕刺激到張景辰。
看到於蘭那副苦苦哀求的模樣,張景辰頓時找回了幾分理智。
畢竟,於蘭是他的逆鱗。誰若敢欺負她,張景辰絕不會有半分留情。
他沖於蘭眨了眨眼,示意自己只是嚇唬嚇唬對方,然後說道:
「媳婦,去把咱的錢拿回來。他那幾個臭錢,咱們不要。」
「好!」
於蘭上前,把那幾張假幣放在一邊,然後湊夠四十塊放進兜里,轉過頭對張景辰說:「……正好。」
張景辰這才把槍垂下來一點,眼睛盯著店老闆:「道歉。」
「對不起大哥,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是我.……」
「我他媽讓你跟我媳婦道歉!」
「大姐!對不起!是我豬油蒙了心,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店老闆站得歪歪扭扭的,彎著腰,朝於蘭鞠了個躬,額頭頂在櫃檯上,咚的一聲悶響。
張景辰看他那副慫樣,冷哼一聲,收回槍。
店老闆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希望,以為這事兒過去了。
下一秒,獵槍的槍托從下往上掄起來,結結實實地砸在店老闆的胸口上。
「咚!」
「咳!」
店老闆悶哼一聲,整個人弓成了個蝦米,抱著肚子順著櫃檯滑下去,一屁股癱在地上。
櫃檯上的搪瓷缸子被帶翻了,哐當哐當滾到地上,水灑了一地。
「幹這麼缺德的事兒,小心生孩子沒屁眼!」
說完,張景辰把槍裝進包里。拉著於蘭,轉身就走。
彈簧門被推開,又彈了回來。
「哐當!」
店老闆癱在櫃檯後頭,捂著胸口,臉上的汗混著眼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店裡一時間安靜了下來。
那隻花貓不知道從哪兒出來,走到店老闆跟前,低頭聞了聞,又嫌棄地甩了甩尾巴,走開了。
門外,卡車緩緩駛離汽車站。
於蘭坐在副駕駛上,眼睛就沒離開過張景辰的臉,眼神里有崇拜、後怕,還有一絲幸福。
「咋了?還生氣呢?」張景辰把目光投向路面,餘光瞥了她一眼。
於蘭抿了抿嘴,「我尋思著……我男人咋這麼爺們兒呢?」
「有麼?」
「太有了!!你都不知道,你剛才的樣子可太帥了!」於蘭一臉認真地點頭。
張景辰突然問她,「這槍是不是買對了?」
於蘭剛想點頭,又趕緊搖了搖頭:「槍這東西還是太危險了,我剛才真怕你走火。」
她猶豫了一下,又說:「再說,萬一那店老闆真不怕,你怎麼辦?還真打他啊?」
張景辰笑了笑,問:「你聽過刻舟求劍的故事麼?」
「聽過啊,小學課本里學過。」
於蘭一臉疑惑,「跟剛才這事兒有啥關係?還是說.……你要把槍扔河裡去?」
張景辰答非所問:「那你說說這個故事講的是啥?」
於蘭想了想,說,「不就是一個楚國人坐船過江,劍掉水裡了。
他在船幫上刻了個記號,說等船停了再下去找。
這不是傻子麼?」
「不對!」張景辰搖搖頭,「乘客的劍掉進河裡,他立馬掏出另一把劍在船上刻記號。
這不是為了撈劍,這是在告訴船家——老子身上還有一把劍,你別想著謀財害命。」
於蘭愣住了。
她嘴巴微微張開,眼睛瞪得溜圓,一臉陷入了宕機的表情。
「啊?還有這說法?我以前學的不是這個啊!」
張景辰瞥了她一眼,「在茫茫大江上,一個人一旦沒了抵抗力,你猜猜船夫是要十文錢的渡船費,還是要乘客身上所有的錢?」
於蘭聽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她坐在副駕駛上,看著張景辰的側臉,好像頭一回認識這個人似的。
於蘭好奇問:「……古人都這麼聰明麼?」
「不然呢?你真以為古人都是傻子啊!」張景辰說:「哪怕不是古代,就是當下這年月也一樣的。」
他淡淡地說:「手裡沒硬傢伙,走到哪都是軟柿子。
這槍不是用來殺人的,而是用來保命的。」
「……我以後都聽你的!」於蘭點了點頭,看著張景辰的側臉,心裡更崇拜了。
以前她只覺得張景辰能賺錢,現在才發現,他不光能賺錢,還能時刻的保護她。
這種踏實感,是多少錢都換不來的。
只要有張景辰在,天塌下來她都不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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