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立規矩

  房管所大門前,

  張景辰和張景軍一前一後走了出來,手裡都攥著幾張蓋了紅章的紙。

  「手續算是辦完了,剩下就等他們上門量完尺寸,回頭通知你拿房照就行了。」張景軍把紙塞進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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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從兜里摸出一盒大生產,叼上一根,劃著名火柴點上。煙霧慢悠悠地飄了起來。

  張景辰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感嘆道:「沒想到還挺快,我還以為得跑個兩三趟呢。」

  「中午去哪兒吃?」張景軍吸了一口煙,「要不去那個新開的悅來飯店吧,咱倆喝點。」

  「不了,大哥。」張景辰搖了搖頭,「我一會兒得去百貨大樓看看,之後還有別的事兒。」

  「那行吧,你先忙,等有空再去。」張景軍也不勉強,兩個人順著馬路往大哥的店裡走。

  「你最近怎麼樣?跑車還順利麼?」

  張景辰隨口說:「還行,你店裡最近生意咋樣?」

  張景軍沒吭聲,悶頭走了好幾步,才嘆了口氣。

  「咋了?出啥事了?」張景辰扭頭看他。

  「還能咋的,樊力唄。」

  張景軍的語氣里滿是無奈,「最近他天天從店裡拿錢,說是去進貨。

  可進了啥貨,進了多少,賣了多少,也不跟我說。

  店裡的錢都是大妹把著,我也插不上手,問多了,大妹就不耐煩,說我不信任她倆。」

  他頓了頓,又嘆了口氣:「鄉下那些代銷點的帳也不往回收,說什麼先欠著,等賣完了一起結。

  我催過樊力兩回,他每次都說『不急不急,跑不了』。

  可這都多長時間了?再拖下去,錢毛了算誰的?」

  張景辰沒說話,靜靜地聽著。

  兩個人又走了一段路。

  「那上個月你分了多少錢?」張景辰忽然開口。

  張景軍想了想:「分了一千多。」

  一千多。

  張景辰在心裡過了一遍這個數。

  說實話,在這個年月,一個月一千多塊錢不少了。

  可問題是……這是四個人合夥的買賣啊。

  地段好、流水大,一個月分一千多,帳面上看著還行。

  可樊力從店裡拿了多少錢、鄉下的帳收回來又是多少錢,這就不好說了。


  兩人又走了幾步,張景辰才慢悠悠地說:「大哥,合夥的生意,你心裡得有個數啊。

  進貨、出貨啥的單據都留好,你自己也記個帳。」

  張景軍愣了一下,猛地停下腳步,眼神裡帶著一絲疑惑:「老二,你是說……樊力他……」

  「我沒說啥。」

  張景辰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我就是說,不管跟誰合夥,帳目都得清楚。

  主要是把這裡的流程摸清楚了,以後要是單幹也方便些。」

  張景軍站在原地,琢磨了半天,才慢慢點了點頭,「行,我知道了。

  謝謝你提醒我,不然我還蒙在鼓裡呢。」

  張景辰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有些話,點到為止就行。

  兩個人走到張景軍店門口。

  門半開著,裡面傳來張椿霞的大嗓門:「這個貨絕對好,我跟你講,咱們縣就沒有第二家賣這個的!」

  張景辰沒進去,在門口站住了。

  「不進去坐坐?」張景軍問。

  張景辰拍了拍大哥的肩膀:「不了。」

  張景軍點點頭,轉身拉開店門,張景辰站在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

  只見張椿霞帶著兩個套袖,扯著麻袋給誰看裡面的東西,說得唾沫橫飛。

  他沒停留,轉身朝百貨大樓方向走去,準備去看看自家那個攤位。

  ————

  與此同時,黃大娘家的屋子裡,已經像市場一樣熱鬧。

  「別擠別擠,這坐不下了。」

  「哎呀,擠一下也不能懷孕。」

  「二姐,你說於蘭能選我不?」

  「必然不能啊。」

  「為啥?」

  「因為她得選我。」

  「你多啥啊?咋的,你長倆扎頭啊?我看看怎麼個事兒!」

  「去你的吧。」

  這會兒黃大娘家的炕上和地上都擠滿了人,三三兩兩的聊著天。

  王嬸子和李英把做好的勞保服疊得方方正正,摞在柜子上。

  這時,黃大娘帶著於蘭走了進來。

  不知道是誰說了一句:「於蘭來了!!」

  屋裡安靜一瞬,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門口。

  接著,屋裡爆發出一陣熱情的招呼聲:


  「哎喲,小蘭今天這身可真好看啊,這衣服不像是供銷社裡的布料。」

  「二嫂,我上次給你送的鹹鴨蛋好不好吃?」

  「小蘭,中午吃飯沒?沒一會兒去嬸子家吃。」

  於蘭笑著挨個點頭招呼,然後雙手下壓,示意安靜。

  剛才黃大娘跟她說提前篩選了十個人,讓她選五個出來。

  可於蘭掃了一眼屋裡黑壓壓的人群,這哪止十個人,好傢夥,得有二十多號人。

  「蘭子你坐下說。」王嬸子搬過來一個凳子。

  「對對對,坐下說。你這剛出月子,別再累著。」

  「小蘭,真就只能選五個人啊?你家張二這麼有本事,就多整點兒訂單回來唄。」

  「就是就是!動動嘴而已,也不費什麼功夫。」

  聽到這話,於蘭眉頭一皺,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深吸一口氣,開門見山地說:「我今天過來,主要是說兩件事。

  第一件,就是工錢的事!

  以後的訂單,一套衣服的代工費統一改為兩塊錢。」

  這話一出,屋裡瞬間炸了鍋。

  「啥?兩塊錢?黃大娘她們不是兩塊五嗎?憑啥到我們這就變成兩塊錢了?」

  「就是啊!憑啥少五毛?這不是區別對待麼?」

  「兩塊也行,我干!」

  一時間,屋裡吵吵嚷嚷的,亂成了一鍋粥。

  於蘭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她們。

  等她們吵得差不多了,於蘭才慢悠悠地開口:「大伙兒先別急,讓我把話說完!

  第一,訂單是我家景辰跑前跑後拉來的,這其中喝了多少酒,受了多少氣,你們知道麼?

  第二,這訂單的來回油錢、過路費,都是我家出的。

  總不能為了讓你們賺錢,讓我家搭錢、搭時間、搭精力吧?

  於蘭頓了頓,盯著剛才吵得最歡的婦女:「再有就是……

  看熱鬧的人,就別在這瞎激動了,又沒你們什麼事兒!!

  誰要是覺得不合理,你就自己去找訂單,自己去拿貨。沒必要在這指責我!

  你們說呢?」

  那婦女被於蘭說得啞口無言,臉漲得通紅,低下頭不說話了。

  其實這個事兒,於蘭昨晚跟張景辰提過一嘴。

  張景辰原本只是單純想幫李英一把,後來順嘴帶上了黃大娘和王嬸子。畢竟跟這兩人關係都不錯,他就沒想著收錢。


  但現在事情開始變得不一樣了。在於蘭看來,這五毛錢就是一塊試金石。

  不認可張景辰付出的人,她是不會把訂單交給對方的。

  「蘭子說得沒毛病!」

  黃大娘第一個站起來表態,拍著大腿說,「人家景辰跑前跑後的,拿五毛錢多嗎?一點都不多!

  要是沒有景辰,我們現在一分錢都賺不到呢。這事兒我第一個同意!」

  「我也同意!」李英也跟著說,「吃水不忘挖井人,我覺得應該給景辰一塊錢!」

  王嬸子在一旁幫腔:「就是就是。人家又不是來義務勞動的,不樂意的可以走,別在這逼逼。」

  三個老手都表了態,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不吭聲了。

  於蘭看了看眾人,接著說:「第二件事,就是選人的事。

  目前訂單不多,用不了這麼多人。我只選五個人出來。」

  這話一出,屋裡又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於蘭,生怕自己沒被選上。

  於蘭的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

  那些年輕的、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看著就機靈過頭的,她一個都不會選。

  她要的都是這條胡同里,老實巴交、家裡確實困難且知根知底的人。

  「周大娘,你算一個。」

  「趙大娘,你也算一個。」

  「周姐,你留下。」

  「還有李姐和王姐,你們五個留下。」

  於蘭一口氣點了五個人的名字。

  被點到的人,臉上立馬露出了欣喜的笑容,激動得不行。

  沒被點到的,臉色瞬間就垮了下來。

  「有內幕!」

  一個尖嘴猴腮的女人立馬站起來,嗓門很大:「我家情況誰不知道?

  我爸爸那麼大歲數,孩子還在長身體,奶奶半癱在炕上。

  你憑啥不選我?」

  「就是啊!憑啥不選我們?我跟她們一起學的,做得不比他們差!」另一個女人也跟著起鬨。

  「於蘭,你再考慮考慮唄,我幹活可麻利了!」

  「切,看把她牛的!真當自己是土地主了。」

  一時間,說怪話的、哭窮的、求情的,亂成一團。

  於蘭面無表情,沒搭理她們。

  她轉頭問黃大娘:「大娘,上午你家有個穿紅毛衣、瓜子臉的女人,叫什麼名字?」


  黃大娘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哦,你說是前趟杆的孫紅梅,她咋了?」

  「這個人,以後都不給她活兒干。」於蘭的聲音很平靜,「誰再搗亂,以後都跟她一樣。」

  這話一出,屋裡瞬間鴉雀無聲。

  剛才還吵吵嚷嚷的人群立馬安靜下來,個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誰都看得出來,於蘭不是在開玩笑。如今整個大河鎮,上哪兒能找這麼好賺錢的門路去?

  她們無非是想提前上車罷了,可沒真想得罪於蘭。真要惹惱了她,那往後只能看著別人賺錢吃肉了。

  「小蘭,我不是那個意思啊,我就是問問……」

  「嫂子你別往心裡去,我們就是心急了。」

  「就是就是,我們就是想多掙點錢,嘴笨不會說話。」

  「嫂子你大人有大量,別跟我們一般見識。」

  眾人紛紛陪著笑臉,剛才的囂張氣焰一點都沒了。

  於蘭站在屋子中間,看著她們一張一張臉。

  她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當你有本事的時候,別人就會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看你的臉色行事。

  你一言一行,哪怕是錯的,人們也會覺得這背後一定另有深意。

  「行了,沒選上的先回吧。」於蘭擺了擺手,「後面還有機會。」

  沒被選上的人,也不敢再鬧,灰溜溜地走了。

  等人都走光了,屋裡一下子清靜了下來。

  黃大娘看著於蘭,笑著說:「蘭子,行啊!剛才那架勢,真有范兒!我還以為你鎮不住場子呢。」

  王嬸子也笑著說,「甭給這幫人好臉色,又沒人叫她們來。淨事兒!」

  「行了,不說這個了。」

  於蘭笑著說,「咱們把這些衣服搬到我家去吧,明天景辰要去交貨了。」

  「好嘞!」

  幾個人一起動手,把一百件工服搬到了張景辰家的客廳里,碼得整整齊齊的。

  ……

  傍晚時分,各家的煙囪已經冒起了炊煙。

  胡同口傳來了轟隆隆的卡車發動機聲,由遠及近。

  「回來了回來了!車隊回來了!」

  胡同里的小孩們歡呼著跑了出去看熱鬧。

  三台大解放,排成一列,緩緩停在胡同口。車頭都沾滿了煤灰,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第一台車剛停穩,馬天寶就從駕駛室跳了下來,臉上黑一塊白一塊的:「呼,這一天過得真快!」


  二驢從第三台車的副駕駛爬下來,腿有點軟,差點摔在地上,幸好孫久波扶了他一把。

  他揉了揉腰,齜牙咧嘴地說:「我的媽呀,這道也太顛了,屁股都快顛成八瓣了。」

  王富貴背著帆布包,鎖好車門,笑著說:「弄個厚墊子就好了。」

  「餓死了,也不知道二哥給咱們弄啥好吃的了。」孫久波嚷嚷著:「快走,回家吃飯。」

  四人往胡同里走。

  「誒喲,富貴少爺回來了。」有鄰居打趣道。

  王富貴嘿嘿一笑:「我是啥少爺啊?別逗了李叔。」

  李叔說:「你現在是咱們胡同里『地主』家的『頭牌』,可不就是少爺麼?」

  「人家平安才是正兒八經的少爺呢,我頂多算個司機。」

  孫久波插嘴說:「我大侄兒是太子!等著繼承皇位呢。」

  「哈哈!」

  眾人都笑了起來。

  「行了,別貧了。」張景辰站在院子門口,笑著說,「趕緊去洗洗,飯馬上就好了。」

  院子裡早就擺好了幾個臉盆,於蘭把熱水都燒好了。

  幾個人拿著毛巾,蹲在院子裡,使勁搓著臉和手,一盆盆清水都變成了黑水。

  洗完臉,眾人進屋,飯菜已經擺上桌了。

  一大盆紅燒豬肉,一大盤臥雞蛋,一盤酸菜土豆湯,一盤炒白菜,還有一大盆白米飯,熱氣騰騰的,香味撲鼻。

  「來來來,我給你們盛飯。」於艷拿著木頭飯鏟子招呼道。

  幾個人圍坐在桌前,誰也沒謙讓,端起碗就開造。跑了一天車,肚子裡那點早飯早就消化乾淨了。

  二驢端著碗筷,有些無從下口,感嘆道:「好傢夥,這也太豐盛了吧?今天是過年麼?」

  張景辰笑著催他:「你再磨嘰一會兒,就只剩刷碗的份兒了。快吃吧!」

  二驢目光一掃,瞅見馬天寶三人一碗飯都快幹下去了,頓時不敢再吭聲,掄起筷子就加入了戰局。

  飯過三巡,幾人的話匣子才慢慢打開。

  孫久波放下筷子,笑著說:「二哥,今天二驢可能幹了。」

  「哦?那不挺好的嘛!」

  「哈哈哈哈——」

  這話惹得馬天寶和王富貴一陣大笑,一旁的二驢則滿臉無奈。

  「咋回事啊?」張景辰好奇地問。

  「我們第一趟去鍋爐廠的時候,裝卸工還沒到。我們就在屋裡抽菸等著。」


  孫久波忍著笑說,「等裝卸工來了,我們出去一看,好傢夥!二驢扛著鐵鍬,自己快卸了小半車了!」

  馬天寶接過話茬,笑得前仰後合:「給裝卸工人都干愣了,問我們咋還自己帶裝卸工來呢?」

  眾人一聽,全都哈哈大笑起來,於艷也笑得直不起腰。

  張景辰笑著問二驢:「他們沒告訴你司機不用卸貨啊?」

  「沒人跟我說啊!」

  二驢撓著後腦勺,憨憨地樂,「我尋思早點兒幹完,好早點兒回去裝貨啊。」

  於蘭問:「那你就自己傻干啊?咋不叫久波他們一起?」

  二驢說:「我尋思他們開車挺累的,讓他們歇歇唄。」

  馬天寶撇撇嘴:「你還操心別人呢?看看你那小身板吧.……」

  「小怎麼了?老話說的好,麻雀雖小,五毒俱全。」二驢自豪地說。

  「嘖,你這知識都學雜了。」

  眾人又是一陣笑聲。

  張景辰喝了一口水,說:「明天我跟你們一起去大蘭縣,順便把貨交了。」

  「成啊!」馬天寶立馬來了精神,「那明天咱們幾點出發?」

  「早點吧,四點,你家店裡集合。」張景辰說。

  「妥了,我準備早飯。」馬天寶說。

  「正有此意。」

  眾人又聊了一會兒,便各自散了。

  於艷在廚房裡洗碗,張景辰歪在炕上看電視。於蘭搬了張小凳子坐下,伸手在洗腳盆里輕輕搓著張景辰的腳丫子,忽然問道:「今天我這事兒辦得咋樣?」

  張景辰想了想說,「挺好,就是估計有人得在背後講究你了。」

  「那我倒是不怕。」

  於蘭說,「咱也不可能做到讓所有人都滿意。

  反正你別管了,這事兒交給我了。」

  「我也沒管啊……」

  於蘭拍拍他的腳:「提溜走吧.……擋害!」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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