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馬無夜草不肥、人無橫財不富(三合一)
「姓名。」
「張景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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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齡。」
「二十五。」
「職業。」
「大河縣建築工程隊司機。」張景辰從棉襖內兜里掏出駕駛證和營運證,遞了過去。
醫院走廊的燈光有些晃眼,消毒水味混著走廊盡頭飄來的廁所味,嗆得人鼻子發酸。
國字臉警察翻了翻證件,又瞥了眼卡車車門上噴的白字,把本子遞迴來:「說說怎麼回事。」
張景辰咽了口唾沫。
他額頭上蹭掉一塊皮,血已經結痂了。棉襖袖子上全是泥和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我們從大蘭縣拉煤去佳市,走到半道堵車了。」
他聲音有點啞,「前面說是有車翻了,我們就停在那兒等著。
等了快一個鐘頭,天都黑透了,忽然就聽見槍響了。」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褲縫:「前面的人瘋了似的往回跑,喊著路霸殺人了。
我們就往林子裡跑,跑著跑著就被追上了。我兄弟為了護我,被炸藥崩壞了腿。」
國字臉警察在本子上記了幾筆,抬起頭:「看清劫匪長什麼樣了嗎?」
「天太黑,手電光亂晃,看不清臉。」張景辰搖搖頭,「就記得領頭的是個刀疤臉,個子不高,嗓門特別大。」
「口音呢?」
「聽不出來,都是罵人的話。」
國字臉警察合上本子,扭頭看向走廊另一頭。
馬天寶坐在長條椅上,半邊臉腫得老高,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說話都扯得疼。
年輕警察正低頭問他話,他瓮聲瓮氣地答,每說一個字都齜牙咧嘴。
「你叫什麼?」
「馬天寶。」
「幹什麼的?」
「跟車的。跟張景辰一塊兒跑這趟活兒。」
「看見劫匪了?」
「看見了,但沒看清。」馬天寶比劃了一下,「都拿著刀,還有槍。
烏泱泱一大幫,見人就砍。我們光顧著跑了。」這話都是張景辰提前交代他的說辭。
年輕警察又問了幾句,合上本子,走到國字臉跟前低聲說了幾句。
國字臉點點頭,從兜里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沒點:
「行了,你們的手續我都看了,沒什麼問題。情況我們也了解了。」
他把煙從嘴上拿下來,看了張景辰一眼:「你是大河縣的?」
「是的。」
「留個能聯繫到你的電話。後續有什麼事兒,方便聯繫。」
張景辰把父親工程隊的電話報了出來。
馬天寶往前湊了湊,猶豫半天還是開口:「同志,我們車上的貨,還有醫藥費,這能賠不?」
國字臉警察把煙盒揣進兜里,看了他一眼:「等通知吧。
案子還在審理,該追繳的追繳,該返還的返還。」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地補了一句:「不過你們也別抱太大希望。」
「啥意思?」馬天寶愣了一下。
國字臉警察靠在牆上,聲音發沉:「按理說,這錢該歹徒出。
要是歹徒拿不出來,就看你們單位肯不肯擔。單位要是也不管……」
馬天寶張了張嘴,仿佛明白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自認倒霉吧。
張景辰又問:「同志,跟我們一塊兒來的劉德柱師傅怎麼樣了?」
國字臉翻了翻手裡的本子:「劉德柱?在二樓病房,昏迷著呢。醫生說暫時沒有生命危險,得觀察。」
張景辰鬆了口氣,接著問:「那幫路霸呢?」
「大部分都落網了。」國字臉把本子塞回公文包,「領頭那個刀疤臉,負隅頑抗,被當場擊斃了。
還有幾個跑進林子的,正在搜山,一個都跑不了。」
馬天寶突然抬起頭,喉結滾了一下:「同志,我想打聽兩個人。」
「什麼人?」
「也是大河縣來的,一個叫王明遠,一個叫王明天。兄弟倆。」馬天寶的聲音有點發緊,「他們怎麼樣了?」
國字臉又翻了翻本子,眉頭皺起來:「王明遠,王明天……」他抬起頭,「你認識他們?」
「認識,我們是同鄉。是他倆替我們攔住了路霸的.……」馬天寶聲音越來越低沉。
國字臉沉默了兩秒,合上本子:「這兄弟倆都死了。」
「一個肩膀中了一槍,胸口又中了兩槍。另一個大腿中了一槍,頭部中了一槍。」
國字臉語氣平淡得像念報告,「初步判斷是那伙路霸乾的,具體還要等技術科的報告。
行了,今天先這樣,你們先休息吧,剩下的事兒明天再來通知你們。」
兩個警察轉身走了。走廊里只剩下日光燈嗡嗡的電流聲。
馬天寶沒說話,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沾著泥和血,他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在抓什麼東西。
「死了啊……」過了好久,他才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像一陣風,聽不出是痛快還是惋惜。
張景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這時候,手術室的門開了。
孫久波被推了出來,臉色白得像張紙。
左腿裹著厚厚的石膏,紗布上洇出一小片淡紅的血印。他眉頭緊緊皺著,像是在做什麼噩夢。
「大夫!他怎麼樣?」張景辰一步衝上去,抓住了平車的邊緣。
戴眼鏡的男醫生摘下口罩,臉上滿是疲憊:「失血有點多,但沒傷到大動脈和主筋,就是脛骨輕微骨裂。
清創和固定都做了,接下來就是輸血靜養。骨頭長好之前別吃力,放心,不會留後遺症。」
張景辰感覺膝蓋一軟,差點站不住。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胸口堵了半天的那口氣終於吐了出來:「謝謝大夫!太謝謝你們了!」
護士推著孫久波往三樓病房走,兩人跟在後面,腳步都輕快不少。
病房不大,六張床空了三張。
靠窗的老頭腿上打著石膏,睡得正香,呼嚕打得震天響。
孫久波被安排在靠門的床位,張景辰和馬天寶各自找了張空床坐下,誰都沒說話。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偶爾有汽車的遠光燈掃過牆壁,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光。
坐了半個鐘頭,張景辰站起來:「我下去打個電話,順便買點吃的。天寶你吃啥?」
「都行。」馬天寶悶聲回了一句。
醫院一樓大廳的公用電話掛在牆上,聽筒纏著一圈黑膠布。
旁邊的小賣部亮著燈,玻璃櫃裡擺著橘子汽水、麥乳精,一口大鋁鍋在爐子上咕嘟咕嘟煮著茶葉蛋,香氣飄得老遠。
張景辰遞了五分錢給胖大媽,拿起聽筒撥了呂強煤廠的號碼。電話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來,背景里是傳送帶轟隆隆的響聲。
「餵?誰啊?」呂強的聲音帶著點不耐煩。
「強哥,是我,張景辰。」
「景辰?」呂強的聲音一下子變了,「怎麼這麼晚才打電話?是剛卸完貨麼?」
「沒卸。」
張景辰握著聽筒,把事情說了一遍,「.……車和貨被暫時扣在交警隊了。」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過了好幾秒,才傳來呂強咬牙切齒的聲音:「這幫狗草的,不得好死!你們怎麼樣?久波傷得重不重?」
「久波腿骨裂了。劉師傅還昏迷著,沒生命危險。」
又是一陣沉默。
呂強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明天一早我就過去。你們在醫院等著,別亂走。」
「強哥,貨可能暫時沒法兒送了……」
「別管貨!」
呂強打斷他,「你們是替我呂強辦事受的傷,醫藥費、誤工費,全算我的!
你們好好修養,其他的等我過去再說!」
電話「啪」的一聲掛了。
張景辰把聽筒掛回去,站在電話旁,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呂強的態度讓他心裡舒服不少,倒不是錢的事兒。
他轉身進了小賣部,買了三碗小米粥、六個雞蛋,又拿了三個白面饅頭,用紙袋兜著回了病房。
推開門,孫久波已經醒了,正靠在枕頭上跟馬天寶說話。
「二哥!」
看見張景辰進來,他眼睛亮了一下,興奮地指了指自己的腿,「大夫說了,我這腿沒事,以後照樣能開車。」
「廢話!」張景辰把東西放在床頭柜上,「你要是成了瘸子,以後誰給我搬貨?」
「可惡的奴隸主!」孫久波咧咧嘴想笑,一扯嘴角疼得齜牙咧嘴。
馬天寶跟著嘿嘿笑了兩聲,又嘆了口氣:「都怪我,我要是早點到就好了……久波你也不至於落得這樣。」
「說啥呢!」
孫久波立刻打斷他,「要不是你從溝里殺出來,我跟二哥早就交代在那兒了。」
「行了,咱仨還用這麼矯情麼?」
張景辰說:「能活著坐在這兒喝小米粥,就說明閻王也不收咱仨。」
「景辰說的對!」馬天寶嚷嚷道。
「他媽的,幾點了?你們擱這桃園三結義呢?」裡面病床傳來一陣罵罵咧咧的聲音。
三人對視一眼,老臉一紅,頓時不說話了。
「先吃點兒東西吧。」張景辰壓低聲音,端起一碗粥遞給孫久波,又給馬天寶遞了一碗。
三個人低著頭喝粥,誰都沒說話。
病房裡只有吸溜聲,和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警笛聲。
馬天寶放下碗,舔了舔嘴唇上的米粒,眼神暗了下來,小聲說:
「可惜了我的熊崽子。不知道被王家兄弟弄到哪兒去了,估計是找不回來了……」
「熊崽?」孫久波抬起頭,「就是你養的那隻?」
「嗯。那小東西可粘人了,我一進屋就抱著我鞋啃。」
馬天寶撓了撓頭,聲音低了下去,「現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我剛才都想問問.……」
張景辰眼睛一瞪,打斷道:「這事兒以後提都別提,人家肯定能處理好。」
孫久波連忙勸道,「那玩意兒養大了也養不熟,還費糧食。」
馬天寶也知道這東西問了就解釋不清了。
他不在說話,端起粥碗呼嚕呼嚕往嘴裡倒,把最後一口粥喝得乾乾淨淨。
夜深了。
孫久波輸完液就睡著了,馬天寶也靠在床頭打起了呼嚕。
張景辰卻一點睡意都沒有。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晚風吹進來,帶著一股泥土和野草的味道。
他閉上眼睛,今天發生的一切像放電影一樣在腦海里閃過——坑窪的國道、側翻的卡車、刺耳的槍響、飛濺的鮮血、王老大冰冷的槍口、馬天寶端著獵槍從排水溝里站起來的身影……
直到現在,他的手還在隱隱發抖。
後怕。
真的後怕。
只要馬天寶晚來一秒,只要王老大的廢話少說一句,現在躺在太平間裡的,就是他和孫久波了。
要是現在有人問他:請問你重生以來最大的遺憾是什麼?
張景辰肯定會說:缺個掛!
思緒漸漸飄遠。
他想起了那個被埋在歪脖子老榆樹下的黑色帆布包。
想起刀疤臉看到包被搶走時,那雙紅得要滴血的眼睛,想起他不惜扔手榴彈也要把他們碎屍萬段的瘋狂。
那包里的東西,一定比他想像的還要值錢。
當時太亂了,他只匆匆掃了一眼——一遝遝的錢,幾根金燦燦的條子,還有一個精緻的小木盒。
這些加起來,值多少錢?
一萬還是兩萬?
張景辰的心臟怦怦直跳。
如果有兩萬塊,他就能還清所有外債,就能再買一輛卡車,再開一個錄像廳,再……
有了這筆錢,他很多想做卻沒錢做的事,都可以提上日程了。
張景辰睜開眼睛,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漸漸變得堅定。
這一夜的驚魂,不能白受。
他要用這筆錢賺更多的錢,要讓自己和身邊的人,都再也不用經歷這種任人宰割的恐懼。
……
第二天上午,走廊里傳來一陣雜遝的腳步聲。
接著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呂強站在門口,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一看就是連夜趕的路。
身後跟著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手裡拎著兩個大網兜,裡面裝著水果罐頭、麥乳精,還有幾包糕點。
「強哥。」張景辰從床上坐起來。
呂強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孫久波床邊,低頭看著他裹著紗布的腿,嘴唇抿得緊緊的。
看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又看了看張景辰額頭上的傷和馬天寶臉上那塊青紫。
「操他媽的!」他狠狠罵了一句,「這群雜碎,死了都便宜他們了!連累你們遭這麼大罪!」
「強哥,這是意外,誰也不想。」張景辰說。
呂強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沒再說下去。
他拉了把凳子,在兩張床之間坐下:「久波,感覺咋樣?」
孫久波靠在枕頭上,臉色比昨天好了些,扯出一個笑:「沒事啊強哥,大夫說養一陣子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
呂強鬆了口氣,拍了拍胸脯,「你們放心,醫藥費、誤工費,都算我的!你們安心養傷,別的不用管!」
他從兜里掏出一遝錢,塞給張景辰:「這是一千塊,你先拿著用。不夠再跟我說。」
「不用這麼多,強哥。」張景辰想推回去。
「拿著!」
呂強不由分說地把錢塞進他手裡,「你們是為我擋了災,我呂強要是虧待你們,以後還怎麼在道上混?」
張景辰只好收下了,「剩下的錢,我再給你。」
「對了,劉師傅怎麼樣了?我去看看他。」呂強擺擺手說。
「在隔壁病房呢。我帶你去。」張景辰帶著呂強去了隔壁病房。
劉師傅已經醒了,只是還有點頭暈,看見呂強來了,很是激動。
呂強又安慰了他半天,同樣給了他一筆錢,讓他安心養傷。
從劉師傅病房出來,已經是中午了。
孫久波有呂強照顧,張景辰便和馬天寶出了醫院,想在附近轉轉,順便吃點飯。
佳市比大河縣大得太多,當然,也亂得太多。
街道坑坑窪窪,污水橫流,垃圾扔得到處都是。
拉著板車的小販和騎自行車的人擠在一起,喇叭聲、吆喝聲、罵娘聲混在一起,吵得人頭昏腦漲。
二人剛拐過一個路口,就聽見前面傳來一陣尖叫。
一個光著膀子的壯漢,手裡攥著一把菜刀,追著另一個男人從巷子裡衝出來。菜刀上沾著血,在陽光下閃著暗紅色的光。
被追的男人捂著胳膊,踉踉蹌蹌地跑,血順著手指縫滴在地上,留下一串鮮紅的腳印。
路人紛紛往兩邊躲,卻沒有一個人上前阻攔。
路邊擺攤賣襪子的老太太,只是抬頭瞥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織毛衣,嘴裡嘟囔著:
「又打起來了,三天兩頭打,也不嫌累。」
那個拿刀的壯漢追出去十幾米,被兩個穿藍制服的聯防隊員攔住,反擰著胳膊按在了地上。
他還在破口大罵,唾沫星子噴了一地。
張景辰和馬天寶站在人群外圍,看得目瞪口呆。
「我操,這地方也太野了。」馬天寶咽了口唾沫,「大白天就敢拿刀砍人?」
「你沒聽說嗎,佳市早年間就是土匪窩子。」
張景辰拉著他往回走,「闖關東的、跑江湖的、犯了事逃難的,啥人都有。晚上沒事兒最好別出門,容易被人盯上。」
馬天寶點了點頭。
倆人找了個路邊的小飯館,點了一盤土豆絲、一盤溜肉段,要了兩瓶啤酒。
飯館裡烏煙瘴氣,幾個光著膀子的男人在喝酒划拳,聲音大得能掀翻房頂。
老闆蹲在門口抽菸,看著裡面摔酒瓶子的人,眼皮都不抬一下。
喝了一口啤酒,馬天寶忽然放下杯子,看著張景辰,認真地說:
「景辰,你說除了打獵,還有啥穩當的搞錢路子?」
張景辰愣了一下:「怎麼突然問這個?你打獵打得好好的,你家麵食店生意也不差啊。」
「打獵太不穩定了。」
馬天寶搖了搖頭,「以前打獵就是圖個樂嗬,順便賺點零花錢。
但這次的事給我敲了個警鐘。靠山吃山,靠不住。
山總有被吃空的一天,而且說不準哪天就遇上像王家兄弟那樣的王八蛋。」
他頓了頓,眼神亮得嚇人:「我想有個自己的『山頭』。
五十畝或者一百畝都行,離我那個老窩子近點的。
最好是林地加一點耕地,能蓋房子,能養殖,能種植。」
「這樣,我就能蓋個結實的水泥房子,再也不怕別人砸了。」
張景辰看著他的神情,心裡大受震撼。這麼個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粗人,居然想得這麼長遠。
他剛才還以為是馬天寶想開了,沒想到他是想通了!
「你這個想法不錯。」
張景辰點了點頭,「現在林業局允許農戶承包荒山、疏林地造林。
這事兒找村委會或鄉鎮政府就能辦,好像還挺好批的。
那你想好了,買了地之後養什麼嗎?」
馬天寶撓了撓頭:「還沒想好。你覺得養什麼好?」
「我覺得養奶牛就不錯。」
張景辰想了想說,「現在咱們縣裡人都開始喝牛奶了,國營奶站天天收,價格穩定,不愁賣。
而且奶牛好養活,產奶期長,風險小。
等以後有錢了再養幾頭馬鹿。這玩意你也知道,鹿茸鹿鞭都是硬通貨,值錢得很。」
「行!那就養奶牛!」
馬天寶眼睛一亮,一拍大腿,隨即又蔫了下去,「那……買地加蓋房子加買奶牛,得多少錢?」
張景辰掰著手指頭算了算:「現在林地便宜,一畝地也就五六十塊,一百畝才五六千。
蓋三間水泥房,兩千塊夠了。
再買十頭奶牛,一頭一千,就是一萬。
再加上飼料錢、雜七雜八的……怎麼也得兩萬塊吧。」
「兩萬……」
馬天寶喃喃自語,低下了頭。手裡的筷子戳著碗底。
兩萬塊,對現在的他來說,就是一個天文數字。他打獵打一輩子,也未必能攢下這麼多錢。
張景辰看著他失落的樣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急!錢的事慢慢想辦法,一口吃不成胖子。」
「你手裡現在有多少?」
「店裡的周轉金,加上最近賣皮子的錢,差不多兩千三。」
「行,先慢慢攢著。」張景辰看著他,語氣鄭重,「剩下的我和久波幫你想辦法。」
馬天寶抬起頭,看著張景辰,眼睛有點紅:「不用啊,你都幫我夠多的了。」
「說的你好像沒幫我似的。」
「要不我先跟你跑車吧,久波這受傷了,你也沒個幫手。」馬天寶說道。
張景辰笑著說:「行啊!就算不跟我跑車,你也得弄個駕照了,這是以後的趨勢!懂不?」
「趨勢?好!我聽你的,也考個駕照!」
他用力點了點頭,端起啤酒杯,一飲而盡。
倆人吃完飯往醫院走,剛進大門就碰見了昨天那個國字臉警察。
「張景辰同志!正好找你。」
警察喊住他,遞給他一張單據:「你們的車可以開走了,手續都辦好了。去交警隊後院停車場取車。」
「謝謝警察同志!」
倆人謝過警察,直奔交警隊停車場。
所謂的停車場,就是一片用鏽跡斑斑的鐵絲網圍起來的空地。
十幾輛被砸的卡車停在裡面,玻璃碎了一地,有的車身上布滿了刀砍斧鑿的痕跡和密密麻麻的彈孔。有的車被燒得只剩下一個黑架子,散發著焦糊味。
張景辰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那輛大解放。
幸運的是,當時他躲在老劉後面的車底下,路霸的注意力都在那輛車上,他的車損傷不大。
只是車斗上有幾個彈孔,車門上有幾道斧子砍過的印子,玻璃都完好無損。
但是駕駛室和工具箱、車斗里,都有明顯被翻動過的痕跡。東西倒是沒丟。
「還好,能開。」張景辰又仔細檢查了一下發動機,鬆了口氣。
倆人把車開到煤場,卸了自己車上的煤。
馬天寶第一次跑運輸,學得特別認真,搬煤、過磅、簽單子,什麼都問他。
……
接下來的三天,倆人除了去醫院陪孫久波,就是在佳市城裡轉悠。
張景辰找到一車往大河縣發的肥皂。
輕泡貨,運費二百六。價格不算高,但勝在順路,能省一趟空跑的油錢。
這三天,他們算是徹底領教了佳市的「民風彪悍」。
早上在早點鋪吃油條,能看見兩個人因為搶座位打起來,拿著板凳互相砸。
中午在飯館吃飯,隔壁桌喝著喝著就摔了酒瓶子,抄起酒瓶就往對方頭上砸。
晚上在醫院樓下散步,能聽見遠處巷子裡傳來的慘叫聲和警笛聲。
「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馬天寶心有餘悸地說,「還是咱大河縣好,雖然也亂,但至少不會大白天拿刀砍人。」
「嗯。」張景辰點了點頭,「以後咱儘量少跑佳市的線。太危險了。」
第五天早上。
醫生來查房,檢查了孫久波的腿,又看了看傷口癒合的情況。
「恢復得不錯。」
醫生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可以出院了。回家好好養著,別急著下地。骨頭長好之前,這條腿不能吃力。」
「謝謝大夫!謝謝大夫!」孫久波激動得不行,這幾天在醫院想抽根煙都費勁。
呂強當天就回大河縣了,煤廠那邊離不開人。
臨走前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們路上慢點,有事隨時打電話。
張景辰和馬天寶把孫久波的東西收拾好,架著他慢慢往樓下走。
倆人小心翼翼地把他抬上卡車,在駕駛室里給他鋪了厚厚的褥子和被子,讓他躺得舒服點。
「走了!回家了!」
張景辰發動了卡車,大解放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緩緩駛出了佳市。
卡車行駛在來時的國道上。
路面依舊坑坑窪窪,顛簸不堪。
路邊的荒草里,還能看到散落的碎玻璃和血跡。被燒毀的木材殘骸在路邊,黑乎乎的,像一塊塊墓碑。
風一吹,捲起地上的塵土和廢紙,顯得格外荒涼。
車廂里一片沉默。
三個人都看著窗外,誰也沒說話。那一夜的槍聲和慘叫聲,仿佛還在耳邊迴響。
「真不敢相信,咱們居然活著回來了。」過了好久,孫久波才輕聲說。
「是啊。」張景辰握著方向盤,眼神複雜,「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卡車碾過一道深溝,顛得孫久波齜牙咧嘴。
張景辰目光掃過路邊那片熟悉的楊樹林,腳不自覺地踩下了剎車。
「怎麼了,二哥?」孫久波問。
「天寶,你下去檢查一下輪胎,看看有沒有扎釘子。」
「好嘞。」
馬天寶跳下車,踢了踢四個輪胎。
張景辰拿起腳邊的空槍袋,對孫久波說:「我去把槍取回來。」
說完,他下車開始放水,五分鐘後,確認周圍安全之後,張景辰轉身鑽進了路邊的樹林。
樹林裡靜悄悄的,張景辰的心怦怦直跳,手心全是汗。
已經過去五天了。
萬一被放羊的或者撿柴的發現了,萬一被警察搜山的時候找到了,那一切就都完了。
他憑著記憶往樹林深處走,走了大概一百多米,卻沒找到那棵歪脖子老榆樹。
冷汗順著他的額頭流下來,滴進了衣領里。
不可能啊!明明就是在這裡!
他閉上眼睛,努力回想當時的情景——他架著孫久波,馬天寶在旁邊扶著,從坡上滾下來,往左拐,繞過一叢荊條,然後就看到了那棵歪脖子榆樹……對了!是繞過荊條之後的第三棵!
他猛地睜開眼睛,快步繞過那叢茂密的荊條。
果然,一棵歪歪扭扭的老榆樹出現在眼前。樹幹上,那個用刀刻的小小的「二」字,還清晰可見。
張景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他蹲下來,用手刨開樹根下的泥土。泥土很鬆,沒刨幾下,就碰到了那個硬硬的帆布包。
他把包挖出來,拍了拍上面的泥土。
然後又把健衛 20、馬天寶的獵槍和所有子彈都挖了出來,一起塞進了槍袋裡。
他找了個更隱蔽的灌木叢,拉開了黑色帆布包的拉鏈。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捆捆十元紙幣,用黃色的橡皮筋整整齊齊地捆著,每捆兩百張。
張景辰的手有點抖,一捆一捆地數,數到最後,居然有七捆!
一萬四千塊!
他倒吸一口涼氣,心臟狂跳不止,感覺血一下子衝上了頭頂。
錢的下面,壓著十根金燦燦的小黃魚,每根都有五十克左右,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麻酥酥的。
最底下,是那個紅漆的小木盒,上面刻著精緻的花紋。
張景辰打開木盒,一股濃郁的參香撲面而來,瞬間蓋過了泥土和樹葉的味道。
盒子裡鋪著紅色的絨布,上面躺著一支野山參。
根須完整,體態勻稱,皮色老黃,蘆頭很長,一看就是上等的老山參。參齡至少有三十年以上。
張景辰認得這種參,上次在國營藥店見過,差不多品相的標價一萬五一支。
他快速在心裡算了一筆帳:一萬四千塊現金,十根小黃魚先按一萬算,再加上這支一萬五的野山參……總共三萬九千塊!
三萬九塊啊!
張景辰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不是他沒見過這麼多錢。
而是張景辰辛辛苦苦這麼久,結果還沒一次順手牽羊來的多……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刀疤臉會那麼瘋狂,不惜扔手榴彈也要搶回這個包了。
這哪裡是一個小頭目的積蓄,這分明是這個路霸團伙這麼多年,搶來的全部家當!
估計是他們準備幹完這票就南下跑路的本錢!
「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啊。」張景辰喃喃自語,聲音都有點發顫。
有了這四萬多塊,他所有的計劃,都可以提前實現了。
張景辰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翻江倒海的激動。
他把東西小心翼翼地重新裝好,塞進槍袋裡,然後用泥土把坑填平,踩實,又撒了一些落葉和雜草,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身走出了樹林。
「怎麼樣,找到了麼?」馬天寶看見他回來,小聲地問。
「嗯。」
張景辰若無其事地拍了拍手上的土,把槍袋塞進駕駛位底下,用腳墊蓋得嚴嚴實實,
「走吧,趕緊趕路,爭取天黑前到家。」
卡車重新發動,繼續往前行駛。
一路上,張景辰都開得格外小心。眼睛時不時地瞟向後視鏡,耳朵也豎起來聽著周圍的動靜。
畢竟,這筆錢太燙手了。
直到傍晚六點多,大解放終於緩緩駛入了大河縣縣城。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築,熟悉的鄉音,讓三個驚魂未定的人終於鬆了一口氣。
張景辰把車開到孫久波家門口,和馬天寶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孫久波抬進了院。
院門虛掩著。廚房裡亮著燈,尹珍正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
聽見動靜,她扭過頭來。
手裡的柴火「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看見孫久波被馬天寶架著,左腿裹著厚厚的石膏,褲腿剪開了一大截。
看見張景辰額頭上貼著的紗布,看見馬天寶臉上那塊青紫色的淤血。
尹珍站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快步走過來。
「哥……你們這是咋了?」她的聲音有點抖。
孫久波扯了扯嘴角,「沒事,死不了。」
尹珍沒說話。她幫著把孫久波扶進裡屋,安頓在炕上。
整個過程,她一句話都沒說,只是嘴唇抿得緊緊的,臉色白得嚇人。
直到孫久波躺好了,她才往後退了一步,站在炕邊,目光落在他裹著石膏的腿上。
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肩膀微微地抖著。
孫久波看著她,撓了撓頭:「哎呀,我真沒事,大夫說養一陣子就好了。你這是幹啥?」
尹珍沒接話,轉身往外走:「你們還沒吃飯吧?我去把菜熱一熱。」
她腳步很快,轉身的時候,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廚房裡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音。
張景辰和馬天寶站在屋裡,看著尹珍的背影,對視一眼。讀懂了對方的想法——
嘖,這種情況最難搞了!
「你自己搞定吧,我倆先撤了。」馬天寶說道。
張景辰拍了拍孫久波的肩膀:「在家好好養著吧。你「妹子」在這兒照顧你,我們也放心了。」
「那不是也你妹子麼?」孫久波沒懂他的意思。
張景辰搖搖頭,詭異地笑了笑:「算了,我有自己的妹妹。」
「走了!」
「走了久波,明天給你帶包子來。」
「走了尹珍,久波就交給你了。」
「別走啊,張哥、馬哥,這鹿腿馬上就熱好了。」
「給久波吃吧,正好補補他的腿!別送了!」
張景辰和馬天寶倆人走出胡同,站在街口。
頭頂的星空格外明亮,密密麻麻的星星鋪了滿天。
馬天寶摸了摸自己臉上的淤青,又看了看張景辰額頭上的紗布:「你回去咋跟弟妹說?」
張景辰想了想,苦笑了一聲:「就說卸車的時候,被煤塊滑下來砸了一下。」
「那我這臉呢?」馬天寶一臉苦惱地問。
「你?」張景辰看了他一眼,「你就說跟人打架了。反正你以前也沒少打。」
馬天寶翻了個白眼:「那我也太沒正事了。」
「你本來也沒啥正事。」
「我現在可是顧家好男人。」
「家都讓人拆了,還顧家呢?你挺幽默啊。」
「.……哪壺不開提哪壺是吧?」
倆人站在胡同口,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著嘴。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