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愛是常覺虧欠
第224章 愛是常覺虧欠
「恭喜,是女孩兒。」
「六斤四兩,母女平安。」
護士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
李淑華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她張著嘴,想問護士「是不是抱錯了?」
可這話怎麼也問不出口,她扶著門框的手慢慢滑下來,垂在身側。
於艷也站在前面,聽到護士說是女孩兒後,先是愣了一秒,隨即臉上綻開笑容。
她使勁眨了眨眼,念叨著:「女孩兒好啊,女孩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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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建國和張華成臉上的表情沒怎麼變,只是互相點了點頭,說了句:「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王萍芝站在於建國旁邊,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她的眼睛一直盯著產房那扇關上的門,目光穿過那扇門,落在很遠的地方。
張景軍拍了拍張景辰的肩膀,力道比平時輕了些:「恭喜二弟,你也是當爹的人了!」
王桂芬站在張景軍身後,在聽見護士說「女孩兒」的瞬間,嘴角不受控制地翹了一下。
然後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肚子已經顯懷了,棉襖繃得有點緊。
「閨女好啊。」
王桂芬抬頭看著眾人,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掩飾不住的輕快,「閨女好啊,閨女貼心,知道疼人。生閨女是福氣。」
這話說得漂亮極了,漂亮得連於江和張椿波都扭頭看了她一眼。
劉穎母親一伙人站在走廊的另一面,聽見「是女孩兒」時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微微側頭看了一眼產房門,又收回目光。
李淑華站在門口,身子忽然晃了一下。晃不怎麼厲害,就是後退時腳下一個踉蹌,像是踩著了什麼不平的地方。
她伸手想去扶牆,手還沒夠到,張景辰已經伸過胳膊,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胳膊肘。
「你咋了媽?沒事兒吧?」
李淑華站穩了,臉上那失望的表情還沒完全收回去,扯了扯嘴角:「沒事沒事,我就是站久了,腿有點麻……」
她的眼睛往王萍芝那邊飛快地瞟了一眼,又縮回來。
張景辰把她輕輕往張景軍那邊扶了扶:「大哥,你扶媽去那邊坐會兒。」
張景軍應了一聲,趕緊上前攙住李淑華的胳膊。他半扶半帶著李淑華往走廊的長椅那邊走,她的腳步有些拖拉。
張景辰轉回身,剛要開口問護士於蘭的情況,護士已經搶先說了:
「產婦要觀察一會兒才能出來,你們別都圍在這兒。」
她頓了頓,目光帶著詢問,掃了一圈走廊里所有的人,問:「對了,你們那個是劉穎家屬啊?」
走廊一靜——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你看我我看你。
下一秒,劉穎的媽媽才猛地反應過來,幾步擠了過來,聲音帶著焦急:「我是,我是劉穎她媽媽!護士同志,我閨女咋樣了?」
護士這才側身,從身後抱出來一個裹著粉色被子的嬰兒,遞了過去:
「這是產婦劉穎的孩子,六斤四兩,母女平安。產婦的狀態不錯,等下應該就能出來了。」
「哎,好,好……辛苦你們了。」劉母連連點頭,聲音有些發顫。
她身後,劉穎的嫂子已經快步走到產房門口,嘴裡不停跟護士道著謝。
旁邊幾個親戚也圍了上來,圍著𫄶褓看個不停,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門口的護士又掃了一圈人群,問:「孩子父親呢?怎麼沒看見人?」
劉母趕緊笑著應:「孩子他爹單位有公幹,下鄉去了,沒趕回來!有啥事跟我說就行,我是孩子姥姥,能做主!」
護士點點頭說:「行,這邊兒有些注意事項跟你說下.....」
張家和於家的眾人這才回過神來——感情鬧了半天,剛才的孩子根本不是於蘭生的,是同病房劉穎生的。
所有人都被李淑華先入為主的態度給帶偏了.....
過了一會兒,產房的門又開了,一個護士扶著劉穎走了出來,她臉色雖白但精神頭還行,看見家屬就彎了彎嘴角。
劉母和親戚一群人立馬圍了上去,噓寒問暖地攙扶著她往病房去了,一群人轉眼就走了個乾淨。
走廊里瞬間空了大半,只剩下張家和於家兩家人,面面相覷。空氣中帶著一絲尷尬。
於江和於富同時鬆了一口氣。
於富往牆上一靠,抬手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懸到嗓子眼的心,總算落回去了一半。
雖然不是他生孩子,但不知道為啥,他莫名的希望於蘭這胎是個男孩兒。
張椿波和於艷在一旁,不知道在小聲地嘀咕著什麼。
不過看二人沒心沒肺的神情,應該是沒感受到走廊里每個人的那些小心思。
而王桂芬剛才那點竊喜瞬間沒了蹤影,心唰地一下又提了起來,懸在半空。
隨著時間的流逝,她只覺得嗓子眼發緊,小肚子一陣陣發墜,緊張得直想尿尿。
她趕緊伸手拽了拽張景軍的棉襖袖子,壓低了聲音,急慌慌地說:「景軍,你陪我去趟廁所,我憋不住了。」
張景軍正跟於江說話呢,被她一扯,皺了下眉:「你自己去唄,又不是不認識路。」
「這大半夜的,我一個人害怕……」王桂芬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張景軍嘆了口氣,嘟囔了一句:「你說你大半夜跟著來幹啥?在家歇著不好嗎?淨添亂……」嘴上這麼說,腳還是跟著動了。
王桂芬跟在他後頭,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產房的方向。然後匆匆離去。
走廊里也漸漸安靜了下來。
李淑華坐在長椅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這會兒也緩過神來了。
她剛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全被親家一家子看在了眼裡,這會兒臉上火辣辣的,尷尬得不行。
她抬手攏了攏鬢角散下來的頭髮,剛想找補兩句,一抬頭,正好對上了對面王萍芝的眼睛。
兩個親家母隔著五六步的距離,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又各自彈開。
雖然王萍芝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里的不滿卻藏也藏不住——哪兒有當婆婆的,兒媳婦在裡面拚著命生孩子,等護士出來,不問母子平安,倒先問是閨女還是小子?
然後一聽是姑娘,就那副樣子的?
李淑華這會兒也沒臉張嘴,眼神飄來飄去,最後落在了產房的門上,假裝專心等著。
靠牆站著的於建國和坐在長椅上的張華成,也對視了一眼。
兩個當了一輩子爹的人了,眼下沒說一句話,卻都從對方眼裡看明白了那點心思。
張華成從棉襖兜里摸出一盒皺巴巴的大前門,抽出兩根,遞了一根給於建國。
於建國接了過來,掏出火柴,刺啦一聲劃著名,點燃香菸。
倆人剛抽沒兩口,就被路過的護士逮了個正著。
「走廊里不許抽菸啊!沒看見牆上貼的規定啊?要抽去樓梯間外面抽!」護士叉著腰,瞪著眼睛喊了一句。
兩個人趕緊把菸頭往地上一摁,訕訕地往樓道口走。
張華成走在前面,嘴裡小聲嘟囔了一句:「得,忘了這不是自己家了。」
於建國跟在後頭,難得地笑了一聲。
張景辰依舊站在產房門口,背挺得筆直,眼睛死死盯著那扇木門,連呼吸都放得很緩。
他根本沒心思管剛才那場烏龍,也不在意旁人的尷尬,滿腦子只有於蘭。
張景辰不在乎是男孩兒還是女孩,他只要於蘭平平安安的,別的什麼都不重要。
又等了不知多久....
那扇緊閉的木門,終於又『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這次護士剛露頭,張景辰一個箭步就沖了上去,速度快得帶起一陣風。
他站在護士面前,聲音帶著顫抖:「護士同志,我是你愛人.....
啊不對,我是於蘭愛人張景辰。我媳婦怎麼樣了?她沒事吧?」
護士被他這副緊張的樣子逗得笑了笑,掀開口罩露出個溫和的姨母笑:
「於蘭家屬是吧?恭喜啊,產婦生了個男孩,七斤四兩,母子平安!產婦特別堅強,全程沒喊幾聲。」
一句話落,走廊里瞬間活了過來。
於艷捂著嘴,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她攥著於富的胳膊晃了兩下,帶著哭腔喊:「太好了,三哥,母子平安啊!」
於富站在旁邊,搓著手來回走了兩步,嘴裡念叨著「好好好」,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扭頭看了於艷一眼,發現她哭得稀里嘩啦的,忍不住笑了:「小妹你哭啥?高興傻了啊?」
於艷瞪他一眼,嘴一張,哭得更厲害了。
她倒不是在意姐姐生的是男孩還是女孩,大概只是覺得,自己這麼久的付出,終於有了最好的結果。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怕以後是吃不到紅豆糕了。
王萍芝站在最邊上,聽見「男孩」兩個字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不是沒站穩,是鬆了口氣松得太猛。
她伸手扶住牆,嘴裡反覆念叨著「好,好,好」,再多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於建國從樓道里走回來,腳步比出去的時候快了不少。
他走到王萍芝身邊,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沒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張華成跟在後頭,臉上的表情從愣怔變成驚喜。那驚喜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他就先看了李淑華一眼。
李淑華剛才還蔫蔫的,現在瞬間像被打了強心針,眼裡的光唰地一下就亮了,臉上瞬間笑開了花,嘴都合不攏。
她拎著布包快步就要往前湊,嘴裡不停念叨著「太好了,太好了!」
李淑華剛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扭頭看向王萍芝的方向。
兩個親家母的目光再次碰在一起。
這回誰都沒躲。
李淑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王萍芝先笑了,那笑容很淡,沖著李淑華點了點頭。
那一下點頭很輕,但李淑華看懂了。
剛從廁所回來的王桂芬,走到走廊拐角就聽見「男孩」兩個字,腳步猛地釘在原地。
她扶著牆,臉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暫停鍵,眼裡那點僥倖和得意全沒了,只剩下滿滿的失落。
王桂芬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兩隻手搭在肚子上,手指頭蜷了蜷。
「桂芬?」張景軍的聲音從走廊前面傳來,「愣著幹啥?過來啊。」
「哦,來了。」她應了一聲,聲音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她扶著牆慢慢走過去,腳步比來的時候慢了不少。
產房門口,護士笑著轉身,從身後抱出來一個裹著藍色薄被包著的嬰兒,遞到了張景辰面前:
「來,看看你兒子,長得可壯實了。」
張景辰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愣了一下,卻沒伸手接,第一句話卻是:
「護士同志,我媳婦於蘭呢?她什麼時候能出來?」
護士也愣了一下,隨即臉上表情變得柔和:「家屬放心,產婦就是生孩子脫力了,一切都正常,在裡面觀察完就能回病房了,沒什麼事。」
張景辰這才徹底鬆了口氣,懸著的心終於穩穩地落回了肚子裡。
他這才低下頭,看向護士懷裡的孩子。
小小的嬰兒裹在包被裡,閉著眼睛睡得正香。
小臉蛋圓圓的,皮膚有些紅皺,小鼻子挺翹著,鼻尖還帶著一塊胎脂,嘴巴小小的,小手攥成了個緊緊的小拳頭,放在臉旁邊。
他的小腳腕上,系著一條白布條,上面寫著孩子的出生信息。
周圍的人瞬間都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誇了起來。
「哎呦,這孩子長得可真好,你看這眉眼,跟景辰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可不是嘛,這大胖小子,虎頭虎腦的,將來肯定有出息!」
「你看這額頭,真寬,隨他爹了,是個有福的!」
張景辰聽著周圍的誇讚,嘴角忍不住往上揚,看著自己的孩子,突然有種做夢的感覺。
兩世為人,他終於有自己的孩子了!而且還是個帶把兒的!
張景辰看著懷裡的小嬰兒,腦海中全是他長大後的樣子。
幻想著要帶他騎大馬,帶他騎脖梗,還要訓練他成為一個強壯的爺們兒。
想著想著,他就露出了傻笑。
又過了一會兒,產房的門開了,一個護士扶著於蘭從產房裡慢慢走了出來。
她的臉色煞白煞白的,一點血色都沒有,額頭上全是冷汗,濕噠噠的頭髮貼在臉頰上,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浸透了。
於蘭走一步,身子就晃一下,扶著牆的手都在抖。
張景辰看到這一幕,趕緊把孩子往旁邊湊過來的李淑華懷裡一塞,大步就沖了過去。
於艷也反應過來,趕緊跑過去,把手裡一直抱著的大衣抖開,小心翼翼地披在了於蘭的身上,
「姐,你還好麼?」
張景辰快步走到於蘭面前,小心翼翼地把她打橫抱了起來。
於蘭的身子軟得像棉花,靠在他懷裡,疼得小聲哼了一下,手緊緊抓住了他的棉襖衣襟。
張景辰抱著她,看著她蒼白得像紙一樣的臉,心疼得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了,連呼吸都帶著疼。
他低頭看著她,千言萬語彙成了一句話:「媳婦兒,辛苦你了!」
於蘭虛弱地笑了笑,抬起冰涼的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指尖都在抖。
她看著張景辰,聲音軟軟的,卻帶著一股子篤定:「景辰,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算是完成了。」
張景辰一愣,問道:「什麼願望?」
於蘭笑著說:「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給你生個兒子。」
張景辰看著她憔悴得不成樣子的臉,聽著這句話,鼻子一酸,眼淚控制不住地涌了出來,大顆大顆地砸在了於蘭的臉上。
他抱著懷裡輕得像一片羽毛的人,心裡翻江倒海。
張景辰想起自己欠她的那些年。
想起那些冬天的夜晚他在牌桌上昏天黑地,她一個人在家挺著肚子燒炕。
想起那些清晨他輸光了錢回家,她已經熬好了粥,等他一起吃飯,一句埋怨的話都沒有。
想起她挺著肚子去供銷社買東西,售貨員問她「你男人呢」,她笑了笑,沒說話。
重生後的張景辰以為自己改了。
給她買了洗衣機,買了浴桶,買了收音機,買了大卡車,還賺了錢,以為這樣就能把這些年欠她的還上一些。
現在他突然發現——還不上,怎麼都還不上!
那些日子像釘子一樣釘在那裡,拔不出來,也蓋不住。
原來......愛是常覺虧欠。
他以前不懂這句話。
現在他懂了。
可懂的時候,於蘭正縮在他懷裡,脆弱的像一片枯葉。
還好......他還有機會。
張景辰抱緊了她,不敢太用力,怕弄疼她。
於蘭在他懷裡動了動,臉往他頸窩裡又貼了貼,聲音含含糊糊的,帶著疲憊:「別哭……這麼個大男人,多丟人……」
張景辰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淚蹭在她頭髮上,悶聲說:「沒哭,風大。」
於蘭笑了一聲,很輕,「跟你媽一個德行……」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風大……這哪有風……」她靠在他胸口,慢慢閉上了眼睛。
張景辰邁開步子,抱著她往病房走,每一步都很穩。
他身後跟著一群人,腳步聲和說話聲細細碎碎的,像一串散落的珠子,滾在他身後。
燈光從頭頂灑下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張景辰想起於蘭剛說的那句話——「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算是完成了。」
她最大的願望,是給他生個兒子。
那他最大的願望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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