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孫久波的怒火(為「Bt笙」盟主加更。)
第209章 孫久波的怒火(為「Bt笙」盟主加更。)
大河縣農資站門口。
卡車停在路邊,發動機還沒熄火,轟隆隆地響著。
張景辰和孫久波從車上跳下來,倆人臉上都帶著連日的疲憊眼下掛著青黑,嘴唇也幹得起了皮,唯獨一雙眼睛還算是亮的。
張景辰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落山了,天邊還剩一抹暗紅。
他把運費單子疊好揣進懷裡,轉頭沖他喊:「久波,晚上去我那兒吃飯啊?你自己回那空房子,冷鍋冷灶的也沒啥意思。」
換做平時,孫久波指定一口就應下了,可今兒他卻出乎意料地搖了搖頭,」不去了二哥,今兒過節,我想回家看看,想我媽了...
張景辰愣了一下,隨即就瞭然地點了點頭。
之前分家是鬧得不痛快,可父子哪有隔夜的仇,正月十五團圓的日子,心裡頭肯定惦記家人。
「應該的。」
張景辰拍了拍他的肩膀,伸手從褲兜里掏出車鑰匙,往他懷裡一扔,然後又從兜里掏出幾張票子,遞了過去:「分家是分家,大過節的空手回去可不像話,記得買點東西回去。諾,這大解放也給你開回去充充門面。」
孫久波手忙腳亂地接住鑰匙,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二哥,錢就不用了,我這還有呢。」
「讓你拿著就拿著。」
張景辰把錢塞進他手裡,「給你爸買兩瓶酒。再給你媽買點糕點、罐頭啥的,整點實的惠兒。」
孫久波連忙擺手,怎麼都不肯收,「我在大蘭縣給她倆買衣服了!這錢還是等發工資再給我吧。」
張景辰無奈地踹了他一腳,「行,不要拉倒。那你就趕緊回去吧,天都黑了,再磨蹭就趕不上晚飯了。路上慢點開,別毛手毛腳的。」
「哎!二哥,我知道了!」
孫久波把鑰匙攥得緊緊的,用力點了點頭,心裡頭暖暖的。
他轉身爬上駕駛室,發動了大解放,沖張景辰揮了揮手,伴隨卡車轟鳴聲,拐上了往家去的路。
雖然已經開春,但是溫度還是沒有太大的回升。
西邊的太陽剛沉下去,寒氣就順著地皮往上冒,路邊的積雪還沒化透,變成一層硬邦邦的冰殼子。
孫久波握著方向盤,手心微微出汗。
副駕駛座上放著他剛在供銷社買的東西:兩瓶水果罐頭,還有給爹打的十斤散裝高梁白酒。
他心裡頭七上八下的,又期待又有點發慌。
當初分家的時候他跟老爹拍了桌子,說再也不回這個家了,可夜裡睡不著的時候,他總會想起老媽做的酸菜餃子,想起小時候騎著父親脖梗的快樂時光。
今兒是十五,家家戶戶都團圓,他想回家看看。
因為他現在不是以前那個沒本事的孫老二了。
他現在是正經的大車司機,有駕駛證,跟著二哥跑運輸,一趟活兒就能賺別人一個多月的工資。
孫久波想讓爹媽看看,他孫久波不是沒出息的人,也想證明當初他做的並沒有錯。
卡車拐進了自家那條街,遠遠地,孫久波就看見自家門口圍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罵街聲順著風飄過來,格外刺耳。
他心裡一緊,腳底下猛地踩下油門。
遠光燈「唰」地一下打開,兩道雪亮的光柱直直地打在人群上,把所有人的臉都照得清清楚楚。
只見自家爹媽被隔壁鄰居老馬家七八口人圍在中間,推推搡搡的。
馬家老太叉著腰,唾沫星子橫飛,正指著孫母的鼻子破口大罵,污言穢語一句接著一句。孫久波隔著車窗都能聽見。
孫父擋在孫母前面,臉漲得通紅,手攥著拳頭,卻被幾個馬家男人擠得東倒西歪。
孫久波腦子裡「嗡」的一聲,熱血直衝腦門。
他猛地按下喇叭——「嘀—!!!」
刺耳的長鳴劃破暮色,震得人耳朵生疼。
他猛地搖下車窗,探出半個身子,眼睛瞪得像要吃人,扯著嗓子吼:「馬老疙瘩,我操你八輩祖宗!都他媽找死是吧?給我滾開!!」
馬家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卡車和吼聲嚇了一跳,紛紛回頭看。
孫久波根本沒給他們反應的機會,又是一腳油門,卡車直直地朝著人群沖了過去!
剛才還囂張得不行的馬家人,瞬間發出一片驚叫,跟炸了窩的雞似的,四散奔逃,剛才的罵聲全變成了驚恐的尖叫。
「哐當!咔嚓—
—」
巨大的撞擊聲響起,卡車頭狠狠撞上了馬家院門口的木杖子。
碗口粗的木樁子齊根斷裂,碎木飛濺,有塊木頭彈起來,砸在馬家老太太腳邊,嚇得她一屁股坐地上。
孫久波掛了倒擋,猛打方向盤,卡車「嗡」地一聲退回到路上,穩穩停住。
他「啪」地一下把遠光燈開到最亮,兩道光柱死死釘在馬家人身上,刺得他們睜不開眼,紛紛抬手擋著臉。
車門「哐當」一聲被拉開,孫久波跳了下來,手裡攥著那支健衛20步槍,大步流星地走進了車燈的光柱里。
冷風卷著炮仗紙刮在臉上,他卻半點感覺都沒有,渾身的戾氣壓都壓不住,像頭剛從山林里衝出來的野狼。
光柱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手裡的槍泛著冷光,槍口微微垂著。
馬家人揉著被晃花的眼睛,看清是孫久波,先是一愣,隨即剛才被嚇回去的囂張勁又冒了上來。
馬老大捂著胳膊,跳著腳罵:「孫老二,你個傻逼,你他媽瘋了?敢開車撞人?」
孫久波沒跟他廢話,抬手舉槍,對著黑漆漆的天空,「砰!砰!」就是兩槍。
震耳的槍聲在空曠的街道炸開,回音順著街道傳出去老遠,驚得遠處的狗叫成了一片。
剛才還吵吵嚷嚷的現場,瞬間死寂,連風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馬家人一個個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罵聲全憋在了嗓子眼裡,下意識地就往後退。
孫久波槍口平移,對準馬家眾人,冷冷道:「你再罵一句我聽聽。」
現場瞬間死寂。
剛才還跳得最歡的馬老大,嘴張了張,半個字都沒吐出來,腿肚子開始轉筋。
這時候孫母才反應過來,她推開擋在前面的人,跟蹌著跑向孫久波,」老二?!是老二回來了,我的兒啊,你可算回來了。」
孫久波聽見老媽的聲音,眼裡的戾氣瞬間散了點。
他一手扶住撲過來的母親,槍口卻依舊死死指著對面的馬家人,頭也沒回,低聲問:「爸,媽,我大哥和三兒呢?」
孫父臉色複雜,走過來站在兒子身邊,嘴唇動了動,沒吭聲。
孫母攥著兒子的胳膊,眼淚嘩嘩地往下掉,哽咽著說:「不提他倆了————你回來就好,你回來就好.....」
孫久波心裡一沉,一股火又涌了上來。
合著爹媽被人堵在家門口欺負,兩個兄弟一個都不在跟前。
他咬了咬牙,沒再追問,只是盯著對面:「媽,這到底咋回事?」
孫母抹了把淚,指著馬家,恨聲道:「他們家那個挨千刀,天天往咱兩家中間的杖子根兒潑髒水。
那道上結的冰,滑得能摔死人。今兒下午我去抱柴火,踩冰上摔了個大跟頭,胯骨軸子現在還疼!」
她喘了口氣,繼續說:「剛才他們家又往外潑,我就罵了兩句,他們一大家子就衝出來了,要打我————」
孫久波聽完,臉上的陰雲越積越厚。
兩家其實早有糾紛。
前些年,馬家把旱廁修在兩戶人家中間,占了自家不少地方,兩家因此積怨已久,多年來一直不太和睦。
以前都是他在家處理這些事情,如今他剛走不久,看來對方又開始了。
孫久波轉頭盯著馬家那群人,目光像刀子似的刮過每個人的臉,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來:「馬老疙瘩,你他媽是人嗎?那麼大的院子你不倒?就非要往我家倒?
多走兩步能死啊?懶得你皮燕子生蛆,你怎麼不倒你家炕頭上呢?
你是看我爹媽老實?還是欺負我家裡沒人?」
馬家大兒子被槍指著,腿都軟了,可仗著家裡人多,嘴還硬喊:「孫老二,你別拿著燒火棍就充大小王!我們家潑到自家院子裡的,那水流到你家那邊還賴我們?拿個破槍嚇唬誰?敢開麼你?」
孫久波二話不說,手腕往下一沉,槍口對準馬老大腳尖前半尺的雪地,「砰!」又是一槍。
雪沫子混著泥點子瞬間進濺起來,馬老大「嗷」一嗓子,嚇得直接蹦起來,往後一仰,一屁股坐在了雪堆里,臉白得跟紙一樣,渾身都哆嗦。
「我不敢?」
孫久波冷笑一聲,轉身就要往駕駛室走,「行,今兒我就讓你們看看我敢不敢!
我他媽開著車撞死你們一家王八蛋,大不了一命抵你們一家的命,我看誰他媽值!」
母親是孫久波最後底線,母親受辱比殺了他還難受。
馬家人這下是徹底慌了。
他們敢動嘴罵街,可真不敢跟這個紅了眼、手裡還握著槍的愣頭青拼命。
這孫老二現在手裡有槍有車,真逼急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馬家大姐,四十來歲的中年女人,此刻臉都嚇白了,趕緊從人群里跳出來,連連擺著手喊:「大波,大波,別別別。有話好好說。
嬸子,是我們不對,是我們家糊塗,我回去就跟我爹媽說,那髒水再也不倒那兒了,我們換地方倒就是了。
咱們都是住了幾十年的老鄰居,低頭不見抬頭見的,真動刀動槍的,犯不上啊嬸子。」
孫母也一把死死抱住了兒子的胳膊,帶著哭音勸:「老二你別衝動。媽沒事,媽就是摔了一下,不礙事啊。你可千萬不能幹傻事啊————
「」
孫久波被母親拽住,喘著粗氣,盯著馬家大姐,眼神像刀子:「那特麼是倒水的事兒麼?你爹媽啥德行你自己不知道麼?今天我不給你們點教訓,你們真以為我怕了你們家了?」
「別別別,波子,你現在都混起來了,卡車都開上了。好日子馬上就來了,可別衝動啊。」
馬家大姐連連擺手,趕緊說道:「錯了,我們錯了。咱們兩家以後好好相處,我保證再也不跟你家鬧彆扭了。」
孫久波掃視了一圈馬家那群縮頭縮腦的人。
他冷笑一聲:「行,你馬大姐這說的還算人話!今兒看我媽的面子,這事就先到這兒0
你們家要是想報警,就隨便去,我等著。
反正我爹媽還有倆兒子,養老送終也輪不著我,我爛命一條,啥都不怕。但是」
他頓了頓,手裡的槍再次舉了起來,槍口慢慢划過馬家人每個人的臉,聲音冷得瘮人:「等我從裡面出來,我保證讓你們老馬家銷戶。話我撂這,不信咱就試試!」
現場鴉雀無聲。
馬家人個個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卻沒一個人敢接一句話。
他們看得出來,孫久波不是在嚇唬人,他是真敢幹。
孫久波「咔噠」一聲關了槍保險,轉身扶住母親:「媽,走,回家。
他轉身回到卡車邊,熄了火,把副駕駛座上買的罐頭和白酒都拿了下來。
孫母這才鬆了口氣,看著那輛高大的卡車,好奇地問:「老二,這————這是誰的車啊?」
「我二哥,張景辰的。」
孫久波笑著說,扶著媽往院裡走,「我現在跟著二哥跑運輸呢,我也是正經的大車司機了。」
「張二的車.....你也成大車司機了?真的麼?」
孫母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喜得直拍大腿,「我的兒啊!你真出息了!」
「那還有假。」
孫久波從棉襖內兜里掏出嶄新的駕駛證,在媽面前晃了晃,臉上終於露出了點笑模樣,」本兒都下來了,國家認的。以後你兒子也是靠手藝吃飯的人了。」
孫父站在旁邊,看著兒子的身影,又看著那駕駛證,渾濁的眼睛裡是欣慰,又是愧疚,嘴唇動了半天最終只說了一句:「進屋吧,外頭冷。」
一家三口轉身進了自家院子,關上了大門。
院門外,馬家人還杵在原地,冷風一吹,有點透心涼。
幾人圍著馬父,七嘴八舌地吵吵起來。
馬家小兒子年輕氣盛,不服氣地踢了一腳地上的碎木頭,咬著牙說:「爸,咱報警吧。他開槍恐嚇咱們,還開車撞咱家杖子。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
馬父五十多歲,一張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點了根煙,橫了小兒子一眼:「報啥警?誰受傷了?那杖子是他撞的沒錯,你去讓他賠錢吧,你敢去要嗎?」
小兒子一下子就噎住了,半天沒說出話。
馬母心疼自家杖子,嘟囔著:「那咱家杖子就白讓他撞了?」
「不白撞還能咋的?」
馬父嘆了口氣,抬眼看向孫家門口停著的那輛威風凜凜的大卡車,聲音低沉,」拉倒吧。以後別惹老孫家了,尤其是這個孫老二,咱惹不起。」
「爸!」
馬老大剛從雪地上爬起來,褲子都濕了,凍得直哆嗦,嘴卻還不饒人,「咱家這麼多年啥時候讓過他們老孫家?一直都是他們讓著咱!今兒就這麼認了?」
馬父橫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剛才咋沒見你衝上去跟他碰碰呢?那槍指著你腦門子的時候,你咋就一屁股坐雪地上了?現在又漲能耐了?」
馬老大臉瞬間憋得通紅,張了張嘴,半個字都沒說出來。
馬家老二湊過來,壓低聲音出餿主意:「爸,要不————咱也整把槍?他有槍,咱也有,看他還敢橫!」
馬父聽完,冷笑一聲,看著他說:「行啊,你去整吧。認得他手裡那槍不?沒個四五百塊錢下不來。
就你那點工資,不吃不喝攢一年差不多能買一把。就算買回來,你敢開嗎?」
他太了解自己這倆兒子了。
人群再次沉默了。
冷風颳過,幾人都縮了縮脖子,再次看向那輛大卡車,眼裡滿是忌憚。
馬父最後看了一眼歪七扭八的木杖子,又看了眼完好無損的大解放車頭。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往自家院裡走,丟下一句話:「都回屋吧。明兒早起把杖子修修。」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對著倆兒子叮囑道:「都給我聽好了,以後離老孫家遠點,更別動那輛大車的歪心思。
那玩意兒全下來得好幾萬,趕上咱家幾口人命值錢了。弄壞了把你們賣了都賠不起。」
馬老二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了一句:「我————我可不敢碰。」
其他人也紛紛點頭,沒人敢再多說一句。
剛才孫久波那紅著眼的樣子,還有撞人、開槍的那股狠勁,已經把他們徹底嚇住了。
一家人灰溜溜地進了院,關上了大門。
孫久波跟著父母推開了屋門他掃了一圈屋裡—
桌上擺著兩盤菜,一盤土豆燉白菜,寡淡的湯水裡飄著點油花。一盤鹹菜炒肉,肉絲細得跟火柴棍似的。
旁邊是一小筐苞米麵餅子,已經涼透了,硬邦邦地戳在那兒。
屋裡灶台冷鍋冷灶的,一點節日該有的熱乎氣都沒有。
孫母有些侷促,快步走到桌邊,端起那兩盤菜就要往廚房端:「老二你等會兒,媽給你熱熱,再炒個雞蛋————」
孫久波一把按住她的手。
「媽。」
他看著那兩盤菜,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別忙活了。這些就挺好。」
孫母的手頓住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三個人圍坐在桌邊,沉默了好一會兒。
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響著,在這安靜里格外清晰。
還是孫久波先開了口,打破了沉默:「爸,媽,我大哥和三兒呢?今兒正月十五,咋沒回來跟你們一起吃飯?」
孫父臉色一僵,別過頭去,摸出皺巴巴的煙盒,抽出一根煙,沒點,就那麼捏著。
孫母勉強笑了笑,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你大哥白天來了一趟,送了點肉和酸菜,待一會兒就走了。
說是你大嫂身子不舒服,害喜呢,得在家歇著。」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嗐,懷孕了,也正常。」
孫久波心裡明白。
大嫂懷孕不假,但更怕像上次一樣,被父親拉住借錢,大哥兩口子是躲著這事兒呢。
他沒戳破這層窗戶紙,只是點了點頭,又問:「那老三呢?他總沒媳婦要照顧吧?」
這話剛落,孫父的臉「騰」地一下就漲紅了,把煙叼進嘴裡,摸出火柴劃著名,劃了兩三根,才總算把煙點著。
他猛地吸了一大口,把臉扭向牆根,一聲不吭。煙霧繚繞里,只能看見他緊鎖的眉頭和鬢角花白的頭髮。
孫母看了看老伴兒,又看了看二兒子,重重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無奈:「你三弟————出去請人吃飯了。年前倒騰的那批服裝,壓手裡太多了,年後開春了也不好走,沒人願意收。
這不最近天天出去找人托關係,看看能不能批發出去一些,天天喝得醉醺醺的回來。」
孫久波呵呵一笑,諷刺道:「他不是說過了年,肯定能回籠資金嗎?那上次你們借他那二百塊錢,他還了嗎?」
孫母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半天,半個字都沒吐出來。
孫父抽菸的動作頓了頓。
屋裡又陷入了一陣沉默。
昏黃的燈光下,答案明晃晃地擺在那兒,不用多說一個字。
孫久波心裡那點熱乎氣兒涼了半截。
他沒再追問下去,再多問不過是讓爹媽更難堪。
他站起身,拿起腳邊的帆布包,從裡頭掏出兩件疊得板板正正的衣裳7—
一件是暗紅色的開身針織衫,手感很軟,另一件是藏青色的滌卡褂子,筆挺挺的。這兩件衣服都是頂體面的好料子。
他又把罐頭和白酒也放在炕上。
「媽,這我打大蘭縣給你買的。」他把衣裳遞過去,「那邊衣服不貴,料子還不錯。
你試試。」
孫母愣了愣,低頭看著手裡的新衣裳,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粗糙布滿裂口的手,輕輕地摩挲著順滑的料子,嘴裡念叨著:「哎呀,你這孩子花這冤枉錢幹啥。你在外頭跑車,風裡來雨里去的,多不容易啊——
「有啥不容易的。」
孫久波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之前滿身的戾氣早就散了,只剩下對待親媽的溫和,「二哥對我那是沒說的,虧不著我。衣服你穿上試試,我看看合不合身,不合適我回頭再去換。」
孫母擦了擦眼角的淚,把身上的舊花襖脫了,把針織衫披在了身上。
衣服大小正合適,不松不緊,暗紅色襯得她臉色都亮了幾分。
她喜得左看右看,轉身對著牆上的碎鏡子照了又照,又推了推旁邊的老伴兒,笑著說==
「他爸,你看老二給我買的衣服多合身。你那兒還有一件呢,老二特意給你買的,你也試試!」
孫父這才轉過頭。
他看著那件褂子,又看看站在眼前的二兒子,眼眶猛地一酸。
他張了張嘴,嗓子發堵,發不出聲。
孫久波看著父親花白的鬢角、佝僂下去的背。
他嘆了口氣,把褂子遞過去,「爸,試試吧。」
孫父用力點點頭,啞著嗓子:「哎,好。」
他站起身,笨手笨腳地套上褂子,扣子都對歪了—一第一個扣進第二個眼兒里,褂子斜吊著。
孫母笑著幫他正過來,嘴裡念叨著:「你看你,越老越不中用,穿個衣裳都穿不好。
「」
「誰笑話了。」孫父嘟囔了一句,卻沒躲開老伴兒的手,穿好褂子,挺了挺腰板,臉上終於露出了點笑模樣。
昏黃的燈光下,兩個老人穿著新衣裳,互相打量著,臉上帶著喜悅。
孫久波靠在炕沿上看著這一幕,心裡的鬱氣也順著這溫暖的燈光散了不少。
孫母張羅著:「別愣著了,吃飯吃飯!我再弄兩個菜去!」
灶膛里火苗竄起來,映得她臉上紅彤彤的。
沒一會兒,桌上多了兩盤熱菜—一肉炒白菜,雞蛋,還有熱好的燉白菜和鹹菜炒肉。
苞米麵餅子也在鍋里餾過,冒著熱氣。
三個人圍著小桌,吃了一頓不算熱鬧、卻溫馨的晚飯。
孫父話不多,但給孫久波碗裡夾了好幾回菜,一筷子雞蛋,一塊肉。
孫母坐在旁邊,不停問著他在外頭跑車的事,累不累,危不危險絮絮叨叨的,全是兒行千里母擔憂的真實寫照。
孫久波一一應著,跟他們說了一些跑車的見聞。
吃完飯,孫母收拾碗筷,孫父坐在炕上抽菸,孫久波靠在牆上,看著窗外的夜色。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看了看外頭的天色。
「媽,我得走了。」
「這就走啊?不在家住一宿?」孫母眼裡滿是不舍。
孫久波搖搖頭,拿起兜子和槍,說:「不了,明天二哥還有活兒。我得起早把車開過去。」
老兩口把他送到了院門口。
孫久波站住腳,看了看父母單薄的身影,終究還是問出了憋了一晚上的話:「爸,媽,家裡的錢,你們是不是都借給老三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看你們的飯菜都沒啥油水。」
孫父臉色灰敗,垂下頭。
孫母勉強笑了笑,聲音發虛:「還有————還有點兒。
,孫久波盯著她:「開春種地的錢呢?」
兩人都沉默了。
孫久波沒再說話。
孫久波沒再多說,伸手解開棉襖扣子,從貼身的內兜里掏出一沓嶄新的十元票子,數了十張,塞進了孫母手裡。
「媽,這錢你收好,誰也不能給。」
他盯著母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這一百塊,是給你和爸吃飯的。」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要是這回你們還把這錢給了老三,那往後我是一分錢都不會再給家裡拿了。」
這話是說給母親聽的,更是說給旁邊悶頭不語的父親聽的。
孫母攥著那沓錢,手有些抖,「老二,你那還有錢嗎?你自己在外頭————」
「我還有。」
孫久波按住她的手,把錢往她手裡又塞了塞,「我跟著二哥干,虧不著。
你們倆在家照顧好自己,別總虧著嘴,別什麼都緊著老三。
他都二十多的人了,自己惹的窟窿,讓他自己補去。」
他轉身拉開了卡車的車門,踩上了腳踏板:「行了,爸媽我走了。」
孫母追到車邊,扒著車窗,絮絮叨叨地叮囑:「慢些開,道上滑。在外頭別惹事,跟張二好好干。」
「知道了媽!」孫久波點了點頭,搖下車窗,發動了卡車。
他搖下車窗,看了父母一眼。
他踩下油門,卡車轟鳴著駛了出去,後視鏡里,那兩個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黑暗裡。
路上,積雪反射著淡淡的月光,把路照得灰白。
孫久波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腦子裡卻反覆回想著剛才那一幕—
母親穿上新衣裳時的笑臉,父親那不敢看他的眼神。還有父母對他和以前不一樣的態度。
不是那種客氣的疏遠,而是小心翼翼的、生怕他不高興的討好。
他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或許只有一場世俗意義上的成功,才能讓人吐盡心中的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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