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春晚
第184章 春晚
驢板腸下鍋,刺啦一聲,小味兒撓一下子就炸開了。
張景辰炒菜的動作很利索,顛勺翻鍋,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
香味順著門縫直往裡屋飄,饞得於蘭直咽口水。
黃大爺抽著煙,眯著眼睛看著,臉上帶著一種慈祥的笑意。
這時候,裡屋傳來黃大娘的大嗓門,隔著門都能聽得清清楚楚:「老頭子!你們還沒完事兒呢啊?我和小蘭把餃子都包好了。」
黃大爺應了一聲:「馬上就來!」然後直起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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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景辰把最後一個菜裝盤,孫久波和黃大爺一人端著一道菜往裡屋走。
張景辰快速把鍋刷了,添滿一鍋清水,留著一會兒刷碗用。
「久波!」他喊了一聲,「出去放一掛炮仗!」
「好嘞,這活兒我愛干!」
孫久波放下菜後,從客廳角落袋子裡拿出一掛一千響的鞭炮,掛在院門的鐵環上,劃了根火柴,點著後趕緊跑開。
劈里啪啦——!
鞭炮聲震天響,紅色的碎屑在雪地里炸開,硝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
遠處也傳來鞭炮聲。
這時間正是年夜飯開始的點兒。
等再過些年,就得等趙本山演完小品再放炮仗了——那才是正經的飯點兒。
孫久波跑進屋,身上還帶著一股硝煙味兒。一進屋就喊:「放完了放完了,開飯!」
眾人圍坐在桌旁。
桌子挨著炕沿放好,於蘭坐在炕沿上,其他人坐凳子。
桌上擺得滿滿當當:尖椒炒驢板腸、驢肉豆腐湯、醬驢肉、醬燉鯉魚、蔥炒雞蛋、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酸菜土豆條湯。
張景辰端起酒杯,站起來:「來,先喝一口!大伙兒過年好!祝大家新的一年都能身體健康,日進斗金,日子紅紅火火!」
眾人紛紛舉杯,附和道:「過年好過年好!」
桌上只有於蘭喝的是飲料,剩下的人都把酒幹了。
黃大爺迫不及待地夾了一筷子尖椒炒驢板腸,筷子還沒到嘴邊,舌頭就先伸出來接著了。
放進嘴裡嚼了幾下,眼睛頓時亮了,用手擦了一下嘴巴子,連連點頭:「你這菜炒得可不比飯店師傅差啊...真香!」
張景辰把酒給他滿上,謙虛道:「還是食材好,這菜我也是頭一回做。大爺你再嘗嘗這個醬驢肉。大娘你也嘗嘗。」
黃大娘趕緊把碗伸過去,接住張景辰夾過來的肉,嘴裡念叨著:「謝謝謝謝。」
她看著碗裡的肉,忽然嘆了口氣,露出有點羞愧的神情,
「說出來不怕你們笑話,我長這麼大都沒吃過驢肉呢。光聽人說這驢肉有多好吃、有多香,今天可算是能開開葷了。」
於蘭笑著說:「那這回你就多吃點,大娘你敞開了吃!不夠廚房還有呢。」
黃大娘幸福地點點頭,把碗裡的驢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這一口肉,她硬生生嚼了七七四十二下,才咽了下去。
她一邊嚼一邊眯著眼睛,細細品味。
她要好好記住這個味道,回頭好跟老姐妹們形容形容——這驢肉到底是啥滋味兒。
酒過三巡,眾人的話匣子都打開了。屋裡的氣氛也上了一個台階。
這時候,收音機里,雄渾的管弦樂前奏緩緩升起,帶著這個年代特有的質樸與莊重。
男播音員(聲音渾厚,略帶迴響):
「中央人民廣播電台——「
女播音員(聲音明亮,親切):
「中央電視台——「
男播音員:
「各位聽眾,各位觀眾,各位同胞,海外僑胞們,春節好!「
女播音員:
「此時此刻,我們在BJ首都體育館,通過電波,向全國各族人民拜年!「
男播音員:
「一九八六年,丙寅虎年春節聯歡晚會,現在——「
男女合聲:
「開——始——啦——!「
屋裡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豎起耳朵聆聽。
直到收音機里播完開幕的《拜年歌》之後,眾人才緩緩地回過神來。
畢竟他們之前過年的時候,可都沒這條件。
這年頭聽春晚都是一種奢侈,更別提看春晚了。
主持人倪萍的聲音從收音機里傳了出來:
「您要是真在大街上遇著賣羊肉串的,可得留個心眼兒——」
「接下來這個小品,說的就是——賣羊肉串的遇上了真『貓膩』!」
「小品,《羊肉串》——」
「表演者:陳佩斯、朱時茂——」
收音機里傳來了熱烈的掌聲、還有口哨聲。
雖然沒有畫面,但陳佩斯那特有的聲音一出來,屋裡的眾人都有點忍俊不禁。
他學XJ人賣羊肉串的腔調,拿捏得惟妙惟肖。
「羊肉串嘞,正宗新疆羊肉串——」
「哎——同志,嘗一串?不香不要錢!」
「你是哪兒的?有營業執照嗎?」
「什麼知道?」
黃大娘笑得直拍大腿,於蘭也笑得直擦眼淚。
張景辰也笑了,一邊笑一邊看著屋裡這些人。不禁有些感慨,他是在電視上看過這段小品的。
但是屋裡的幾個人只聽聲音就笑成這樣,可見陳佩斯二人的功力。
小品演完後,眾人還有些意猶未盡,七嘴八舌討論著。
「陳佩斯那腔調學得太像了!」
「可惜沒看著畫面,要是能看見,肯定更好笑。」
張景辰站起來:「你們先喝著,我去煮餃子了!」他端著餃子去廚房,孫久波也跟過來幫忙。
等鍋里水開了,他把餃子下鍋,白花花的餃子在沸水裡翻滾。
蓋上鍋蓋,等水再開,加點涼水,再等開,再加點涼水,三起三落,餃子就熟了~
其實按理說,年夜飯的餃子要等到零點再吃。
正所謂「更歲交子」,寓意辭舊迎新。
但他家這情況特殊,孫久波和黃大爺兩口子不能在這兒過夜,所以他就打算靈活一點,早點吃唄。
張景辰把餃子撈出來,熱氣騰騰地端上桌。
收音機里正放著蔣大為的《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悠揚歌聲迴蕩在屋內。
「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有我可愛的故鄉……」
眾人一邊聽歌,一邊吃餃子。
張景辰咬了一口,咯嘣一聲,牙差點硌著。他吐出來一看,是個鋼鏰。
「哎呀,我吃著了!」他興奮地舉著鋼鏰給眾人看,跟個小孩兒似的。
黃大娘眯著眼睛,笑著恭喜道:「好好好,張二來年肯定能發大財!」
沒一會兒,孫久波也吃到一個。
黃大娘吃第三個餃子的時候,也咬著了鋼鏰,她高興得又喝了口酒。
於蘭把一盤子餃子都快吃完了,一個也沒吃著。
她有點鬱悶,撅著嘴看著張景辰。
張景辰笑著拍拍她:「下次我每個餃子裡都放一個鋼鏰,保證你能吃到。」
於蘭被他逗笑了,白了他一眼:「那還叫吃餃子嗎?那叫吃鋼鏰。」
餃子吃完,歌也唱完了。
幾個人又聊了一會兒天,黃大爺就開始打哈欠了。一旁的黃大娘也一個勁兒揉眼睛。
「那我們就先回去了,」黃大娘站起來,「跟你們年輕人比不了,熬不動了。」
黃大爺也站起來,扶著桌子:「老咯,年輕時候一宿一宿都不睡,現在不行了。」
「行,那也不留你們了,大爺大娘,您二老回去早點休息吧。」
張景辰和孫久波起身往外送。
於蘭也要跟著,黃大娘趕緊攔住她:「誒呦,小蘭你可別見風!幾步路啊?還送啥送,快回去快回去!」
於蘭只好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走。
外頭的雪已經停了,地上白茫茫一片。
張景辰和孫久波把老兩口送到家門口,看著他們進了屋,亮了燈,才轉身往回走。
回到自家門口,孫久波站住了,沒進去。
「二哥,二嫂,那我也回去了。」他搓了搓手,「天兒不早了,這大過年的,你們也早點休息吧。」
於蘭縮在門帘後面,就露個小腦袋瓜,「著啥急啊?再待會兒唄,你自己回去也沒啥意思。」
孫久波連連擺手,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了不了,嫂子你早點休息。我改天再來。」
「行吧。」
張景辰點點頭,也沒多挽留,送他到院門口。
孫久波走了兩步,忽然回頭:「二哥,初五在我那兒集合,別忘了啊。」
張景辰點頭:「忘不了。正好到時候說說買車的事兒。」
孫久波點點頭,擺擺手:「走了,快回去吧,二哥。」
「你慢點。」
孫久波沒回頭,只是抬手擺了擺,然後快步往自家走去。
他一個人走在空曠的大街上。
雪後的夜晚格外安靜,腳踩在雪地上,『咯吱』聲傳出去老遠。
一陣冷風吹來,吹散了他身上的酒意,他打了個激靈,緊了緊棉襖領子。
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街道。剛才在張景辰家裡熱鬧的情景,仿佛是一場幻覺,他心裡有些失落。
走了沒多遠,他忽然停下來——前面那條巷子,拐進去就是他家。
孫久波想過去看看,就在院子外面看一眼。
可他腳下的步子卻怎麼都邁不開。
想到父親和弟弟的態度,他心一橫,悶頭就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算了,回去睡覺。
孫久波快走到自己住的那趟房時,借著月色,他發現自家門口蹲著個黑影,鬼鬼祟祟的,好像正要翻杖子進去。
孫久波心裡一緊,酒醒了大半。
他低頭一掃,旁邊有塊半截磚頭。彎腰撿起來,攥在手裡,悄悄往那邊摸去。
走近些後,那黑影還在扒拉著門,沒發現他。
孫久波再走近兩步,借著鄰居家的燈光,他終於看清了那人的相貌。
是馬天寶....
孫久波把磚頭往地上一扔,大喊一聲:「幹嘛呢!」
馬天寶嚇得一個激靈,猛地轉過身來,看見是孫久波,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罵道:
「操!嚇死我了!你他媽從哪兒冒出來的?」
孫久波也笑了,走過去給了他一拳:「寶哥,你在這幹啥呢?」
馬天寶拍著胸口,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我敲門半天你也不開,以為你睡著了。這不想著跳進去叫你麼?你去哪兒了?」
孫久波笑著推開他,院子門上有個洞,順著洞口把手伸進去能摸到鎖頭。
他一邊兒掏出鑰匙開鎖,一邊兒招呼道:「寶哥,進屋說。」
馬天寶一把拉住他:「進啥屋啊?走,跟我走!」
「去哪兒?」孫久波一愣,以為他有啥要緊的事兒呢。
「去哪兒?去我家唄!還能去哪兒?」
馬天寶拉著他就往外走,「你嫂子知道你自己過年,讓我過來叫你。家裡飯都做好了,就等你呢。」
孫久波沒說話,腳步頓住了。
馬天寶回頭看他,見他不動,問:「咋了?」
孫久波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有點難受。
馬天寶似乎看見孫久波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他沒再問,只是用力攥緊了他的胳膊,拉著他就走:
「快走吧,到我家咱倆好好喝點!我媳婦做了一桌子菜呢,還有你愛吃的酸菜白肉!」
孫久波被他拉著往前走,走了幾步,忽然笑了兩聲,大聲說道:「行,寶哥。我們走!」
兩個人的腳步聲在雪地里咯吱咯吱響,越來越遠。
鄰居家透出的燈光,照著雪地上兩串並排的腳印,一直延伸到胡同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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