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魂劫
「寸心，你就那麼想讓二哥在天為官麼？」
三公主聽了這一聲質問，猛地偏頭看向三聖母，雙唇輕啟，似要解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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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她的眸光黯淡了，像是一盞被風吹滅的燈。
終究，她什麼都沒說，只略顯無奈地淡然一笑，轉身向外，意欲離去。
剛走出兩步，她的餘光忽然被開著雙色繁花的丁香吸引。
她駐足，轉身看過來，緩緩上前幾步，仔細打量起丁香的花枝，先是面露困惑，隨即又像是憶起了什麼久遠的往事。
三聖母看著她的側影，微微一嘆，也上前一步，講起了丁香的過往。
「這本是一株紫色丁香。八百多年前，二哥來此小住，臨回家時，我折了兩支花枝送他。可他不僅沒要，還施法將這樹改換成了粉色樹種……」
三公主聽到此處，眸光明顯一顫。
三聖母繼續道：「寸心，我從前一直以為，是二哥對你不夠細心，才讓你那般看重他上天為官的榮耀。可不想到了今日，你還是——」
話語忽然一頓，三聖母神情凝重起來，像是在斟酌該不該把話說下去。
片刻後，她輕嘆一聲，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我會對二哥言明，是你來華山向我傳訊。可我不會按你的話勸他的。」
言罷，三聖母不再多言，周身仙氣升騰，化作一道流光，徑直飛升天際。
三公主望著三聖母消失的雲端，面上焦急更甚。
她站在原地，眉頭緊蹙，似在思量什麼。不過片刻，猛然抬眸，眸光堅定，隨即也閃身飛走。
看著二人的身影相繼消失，丁香雖有疑惑，不知她們匆忙離去所為何事，卻也無暇多想。
此刻，它的整個靈智都被歡喜占據。
多年的糾結煙消雲散，它終於確定了自己想幻化的模樣。
它的思緒平靜了。修行之路再無旁騖，愈發勤苦篤實。
又過了兩年，它終於修成了主魂。一魂三魄凝實，魂魄成形，與那西海三公主的容貌一般無二。
丁香欣喜難抑，只需再潛心苦修百日，待魂魄與樹身徹底相融穩固，便能真正幻化為人形，得償夙願。
可天有不測風雲，百日之期尚未過半，華山的災難先一步降臨。
那日，天忽然陰了。烏雲從四面八方湧來，層層疊疊，壓得極低，像是要將整座山都吞掉。
丁香望著那片越來越沉的天空，心中隱隱覺得不安——這不像是尋常的風雨，倒像是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了。
厚重的烏雲很快壓至山巔，其中隱匿仙影漸漸顯現。
無數天兵天將身披鎧甲、氣勢洶洶，而為首的，便是二郎真君。
二郎真君一身銀色戰甲，周身仙氣凜冽，帶著徹骨寒意，面容冷峻，眉眼間再無往日半分溫情。
「三聖母——」
他冷冷叫出一聲，滿含震懾之意。
三聖母不敢相信地看著逐漸逼近的兄長，喚道：「二哥……」
「不要叫我哥哥——」
真君憤怒駁斥。
「我沒有你這樣的妹妹——」
彼時，三聖母已與凡間書生劉彥昌結為俗世夫妻，還誕下一名男嬰，取名沉香。
紙終究包不住火，二郎真君定是知曉了此事。看他此刻周身氣勢，擺明了不是來探望妹妹，而是來捉拿違反天條的三聖母。
果不其然，不過須臾，天兵天將便闖入聖母宮庭院之中，列陣圍堵。隨著二郎真君一聲「拿下」號令發出，他們隨即向三聖母出手。
可三聖母法力高強，更有上古神器寶蓮燈護體，天兵天將縱然人多勢眾，卻也不堪一擊，不過片刻便紛紛敗退，無力近身。
庭院之中，仙氣激盪，風雲涌動，忽有一道兵刃寒光閃過。
終究，二郎真君手持三尖兩刃戟，毫不留情地朝著親妹三聖母直刺而去……
一幕幕，盡數在丁香樹前發生。
看著昔日親密無間的兄妹兵戎相見、大打出手，丁香震驚又惶恐。
可它偏偏動彈不得。
此時它的魂魄，與樹身相融過半，已如藤蔓纏根，死死地嵌在樹幹之中。正是逃不脫也掙不開之時，它只能被迫淪為這場骨肉相殘悲劇的看客。
混戰之中，三聖母將寶蓮燈送至劉彥昌手中，護送他與懷中襁褓逃離。而聖母失了法寶，終究不敵真君，最終敗下陣來。
丁香以為，此事至此便塵埃落定，真君或會押送聖母前往天廷認罪。
可下一刻，一道震徹群山、宛如雷霆之怒的聲音，驟然響徹整個華山。
「山崩地裂——」
二郎真君的法咒一落下，整個華山都被撼動，開始震顫。
一道裂痕於聖母宮內乍現，山似被人用斧頭劈開一般向兩側傾倒。
塵土飛揚，遮天蔽日，無數巨石裹挾著斷根的草木自山巔滾滾直墜。
丁香的樹身，也在那股毀天滅地的神力之中，被硬生生連根拔起，一路向山下滾去。
天旋地轉間，它的枝幹被亂石碰撞折裂，發出噼噼啪啪的脆響，像骨頭一根根斷掉。
無盡的恐懼與絕望瞬間淹沒了丁香的靈智。
它苦修千年，就要修成人形了，就差那麼幾十日——卻沒想到，竟在這最後關頭毀於一旦。
一切都完了。
正當丁香以為自己定免不了落個魂飛魄散、樹死道消的下場之時，忽有陣陣哭喊聲傳來。
混沌之中，丁香依稀看見，幾個凡人正在奔逃，神色驚恐，口中大喊著救命。
為首的那個丁香認得——他名喚丁大，本是華山一帶出了名的惡人，後來卻被劉彥昌勸服，改邪歸正，棄惡從善。此刻他正拼命躲避著從四面八方滾落的山石，他的懷裡，還緊緊抱著一個幼童。
丁香不想傷及無辜，可它整棵樹被兩塊巨石死死卡住，身不由己，徑直朝著山下滾去。
它們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猛，勢不可擋地朝著丁大所在的方向撞去，最終，重重地砸在了丁大身上。
骨肉碎裂的聲音，從身下傳來。丁香知道，那丁大與他懷中的孩子，定然難逃一死。
而丁香自己，也徹底毀了。
滿樹葉片散落一路，花朵被碾成泥漿，側枝盡數碎裂，連主幹也已折斷。
它只覺得周圍越來越暗，越來越靜。
它的靈智在一絲絲渙散，魂魄也即將破滅。
可忽然，它又漸漸變得清醒。
像是有什麼溫熱的水流，正沿著它折斷的主幹，緩緩滲入它的魂魄。
那水流帶著濃烈的腥咸氣息，將它消散的那些靈智一絲一縷地扯了回來。
它虛弱至極的魂魄也漸漸生出了氣力，甚至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更加凝壯。
丁香不可思議地觀察四周——它的樹身之下，是被死死壓住的丁大。
溫熱的鮮血汩汩湧出，染紅了四周的泥土山石，也淌向丁香的枝幹。
枝上殘留著一穗凋零大半的花束，原本的粉嫩之色，已被浸潤為了觸目驚心的赤紅。
丁香一瞬瞭然，是這血救下了自己。
世間自古便有傳聞，言人血有益修煉，諸多妖王魔頭為增強法力，常以人血滋養身體，精進修為。
正是丁大的鮮血護住丁香即將潰散的靈智，也滋養了它的魂魄。
良久，丁香覺得自己的魂魄之力愈發充沛，它奮力一掙，便脫離了殘破樹身的束縛。
一縷粉色魂魄飛離半空，又穩穩站落於地。
那魂魄的長相裝扮，與西海三公主敖寸心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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