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擇貌
光陰倏忽,轉眼又是三百餘載。
丁香的主魂趨於凝練。它滿心期待,只待一魂三魄相融凝合,便要幻化成一個絕美姿容的魂魄。
可這份期待之中,又滿纏糾結。
究竟該變幻何等模樣,才能配得上這千年修行呢?
它日日思忖,夜夜考量,望著宮中三聖母的容顏,暗自思量:聖母之姿雍容清麗,不若便照著聖母之貌化形,定能變作一個三界內少有的美人。
這般思緒太過繁盛,日夜不歇,最終擾得丁香靈智紛亂,連修行也不得安穩。
甚至於,這年花期來臨,它未能穩使神通,竟致使自身花色失控,最終開出了一樹粉紫交錯的兩色花——粉的嬌嫩,紫的沉鬱,雜糅相間,亂得不成樣子,全然失了往日純淨模樣。
三聖母察覺此番異狀,緩步上前,伸手輕輕撫摸丁香的花枝,眉間漫開一縷憂傷。
「我只道我這株丁香花只能自生自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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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聲道,聲音裡帶著幾分喟嘆。
「卻忘了你也需人細心呵護。怪我這些年對你疏於照料,才害得你如今開出這滿樹雜花……」
丁香很想解釋——它開出這一樹雜花,全怪它自己心緒紛亂,與三聖母無半分干係。
它日日與聖母相伴,最是清楚聖母心思。聖母因長久孤單,心裡本就悽苦,它不想再讓聖母徒增傷感。
可惜,它還不會開口說話,便只能隨風將自己的枝葉輕輕搖曳,像是在搖頭,又像是在安慰。
可三聖母終究未能領會它的心意,心中愧疚難消,此後澆水照料,比從前上心了許多。
漸漸地,開著粉紫雙色的丁香樹倒成了聖母宮的一景,引得往來香客頻頻駐足,議論紛紛。
有人滿臉驚奇,失聲嘆道:「嘿,奇了怪了,這樹竟能開出兩色花!」
有人滿心虔誠,連連讚嘆:「怪不得外頭都傳這華山三聖母靈驗呢,連這聖母宮的花木都與外頭的不一樣,定是受了聖母神澤庇佑的緣故。」
也有人滿目惋惜,搖頭嘆息:「這樹怕不是瘋了吧,只怕明年便開不成花嘍——」
每每聽到此類言論,丁香總要暗暗回懟一句:你才瘋了呢,本樹馬上就要修成人形了。
歲月流轉,香客們來了又去,去了又來,換了一批又一批,丁香早已見慣這般人來人往的光景。
可它心中,卻始終藏著一絲隱秘的期盼:往來上香之人,多是凡俗男子,容貌粗鄙,無甚可看;若是女子多些,它便能多看幾分世間女子的姿容,博採眾長,屆時化形,定能凝出傾國傾城、舉世無雙的樣貌。
許是心誠所致,這日,它終究盼來了一位讓它眸光驟亮、驚為天人的女子。
那女子自雲端翩然而落,身著一襲粉色長裙,頭戴珊瑚珠釵,周身仙氣縈繞,一眼便知絕非凡間女子。
她那副秀麗容貌,讓丁香一瞬看中了——眉如遠山,目若秋水,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渾然天成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靈秀。
丁香由此認定,這便是自己心中最理想的模樣。
只是那女子眉宇間凝著濃濃焦急,步履匆匆,未曾多做停留,自丁香樹前一閃而過,直奔聖母殿中。
她周身散發出的氣息,丁香也很喜歡——那是一種帶著滋潤的清新,仿佛夏日拂曉,從很深很遠的水澗中漂浮上山頂的霧氣,所帶來的那種幽涼水汽的味道。
但較之山間尋常水汽的逼仄潮濕,那女子身上的氣息更為開闊澄澈,讓人心懷舒暢。
丁香恍惚憶起,它從前也曾聞過類似氣息,是在東海四公主敖聽心身上。彼時它只覺得那是龍族尋常氣韻,並未放在心上。可今日自這女子身上聞來,它卻心生眷戀,久久難以忘懷。
女子入殿與三聖母相見,丁香隔得甚遠,聽不清二人言語,只過了片刻,便見二人神色急切,並肩快步走出殿門。
三聖母邊走邊柔聲寬慰:「我這就去天廷看看。你也別太擔心了,二哥應該不會有事的。」
那女子憂愁嘆息,眉頭緊蹙,眸中滿是焦慮:「假若他做的那些事真的敗露了,天廷定要處置他。你一定要勸他切莫意氣用事,盡力保住他司法天神的位子……」
三聖母聞言,腳步忽然頓住,剛好停在了丁香樹前。
她輕皺眉頭,面露遲疑,像是在斟酌措辭,猶豫再三,終究開口,語氣帶著幾分不解與凝重。
「寸心,你就那麼想讓二哥在天為官麼?」
丁香一驚。
寸心——
原來這位姿容秀麗的女子,便是二郎真君從前總掛在嘴邊的寸心。
說起來,這些年二郎真君踏足華山的次數愈發稀少,而他在三界之中的名聲,只怕也是日漸狼藉。
多年前,他的結義兄弟哪吒三太子,曾專程趕來華山,對著三聖母怒斥良久,句句皆是指責他忘恩負義,卑鄙無恥。
丁香從哪吒的怒斥之中,聽明了前因後果——二郎真君為了司法天神的官位,拋棄了自己的結髮妻子。
而此時站在丁香樹前,滿面愁容的粉衣女子,便是被二郎真君辜負的結髮妻子——西海三公主敖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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