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坦白
良久，楊戩指尖微放，緩緩鬆開了攬著寸心的力道。
二人額頭相抵，溫熱呼吸彼此交纏，縈繞在咫尺之間。
「寸心……」
楊戩開口輕喚，嗓音覆著一層難以壓抑的顫抖。
幾番輾轉，他終是橫下心，決意將所有深埋心底的隱瞞，盡數告知寸心。
他原想先揀些平緩之事徐徐鋪墊，譬如這些年他為改天條暗中布下的重重棋局，譬如雪神昔日為他預言的沉重代價，譬如趙念曾與他們結緣的前世……
可話到唇邊，千言萬語輾轉，最先脫口而出的，卻是那最不堪承受、最沉重刺骨的一句。
「我……」
喉結劇烈滾動幾番，楊戩闔上眼眸，下定最後的決心，聲音輕得如同風中殘絮，幾不可聞：「我或許要死了。」
寸心周身一僵，驟然後撤半步，抬眸怔怔望著楊戩的面容，眸中滿是難以置信的怔忡。
記憶霎時間翻江倒海，這些日子聽來的那些故事一個個串起。
有一件事在寸心腦中愈發清晰起來——新天條出世那日，楊戩在華山之底身受重傷，命懸一線。
許多人都向寸心提到過這事。聽心姐姐、哮天犬、沉香與小玉……他們有的說得含糊，有的說得真切，有的只是一句帶過。
寸心聽過多次，卻從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她一早知曉是嫦娥趕去華山竹林救走了楊戩，因此不願詳細過問此事。
反正楊戩最終是活下來了，他們再次相見時，楊戩便是安然無恙的。
她既不曾問過嫦娥是如何為楊戩療傷的，更不曾關切過楊戩的傷勢是否痊癒。
一念至此，寸心只覺得渾身的血液瞬間涼透，順著四肢百骸緩緩沉墜。無盡悔恨與自責狠狠攫住她的心口。
她恨自己粗心大意，恨自己這些日子來對楊戩疏於關懷。一滴清淚不受控制地滾落頰邊，順著下頜滴落。
忽然，心底升起一絲僥倖的期望——或許楊戩是在與自己說笑呢。
她強裝從容，扯著唇角笑了兩聲，語氣故作輕佻，勉強開口：「什麼要死了……你又不是沒死過……」
話音落下，四目相對，再無半分遮掩。
楊戩沒有辯解，沒有安慰，只是靜靜望著寸心，眸中翻湧著無盡的不忍與刻骨的愧疚。
那滿目痛楚，像一柄鈍刀，不緊不慢地剜著寸心的心；又像一盆冰水，徹底澆滅了寸心心底最後一絲僥倖的星火。
寸心心驚到難以自持，一下靠進楊戩懷裡，一雙縴手死死攥緊楊戩的臂膀，生怕自己再一鬆手，楊戩下一瞬便會化作雲煙，徹底消散在天地間。
楊戩只覺一顆心驟然緊縮，鈍痛自胸口蔓延，席捲四肢百骸。
他想開口寬慰寸心，話語在心底演練了一遍又一遍，終是蒼白無力到連他自己都無法被其說服。
最終，喉間微微顫動，只餘下一句帶著無盡愧疚與懦弱的低語，輕輕落在寸心耳畔：「寸心，對不起……」
是夜，楊戩搬回了後宅主臥。
窗外夜色深沉，屋內燭火搖曳，帳中光影柔和，榻上二人相擁而眠。
楊戩枕著軟枕，仰面躺著，寸心則側身依偎在他的臂彎里，細細感受著他沉穩的心跳，靜靜聆聽他細述那些還未曾說透的隱瞞。
「被光柱釋放的能量擊中的那一刻，我便知道，我凶多吉少。那最強烈的痛感並不是從身上傳來的，而是來自元神……
我什麼都做不了了，只能再多看三妹幾眼。後來我便說了那番披月光的話，一則想讓三妹以為我的那一番謀劃是出於我自己的私心，二則，也想讓那話傳去西海，讓你聽後對我死心。
我想讓你恨我。
不過，我那話似乎打動了嫦娥。她趕去了華山竹林。
那時，我的元神已經裂開，即將要掙離身體。就在我的神志漸漸模糊之際，忽然有一道柔和皎潔的光灑落在了我的身上，恍惚間，我還以為回到了初見你的那日，在西海之畔，你將我救下……
但這回救我的是嫦娥。她用內丹幫我暫時穩住元神，而後將我帶回天廷。太上老君又及時尋去廣寒宮，用凝魂珠聚合了我的元神，我才得以活下來。
與此同時，華山之心就是新天條這一秘密浮現。雖又另起波折，可好在新天條最終還是出世了。
事後，王母娘娘意欲下凡歷劫，體察人間疾苦。可她卻在下凡之前，向陛下進言讓我督察西海練兵。我知道她是有意報復逼迫我。因為她認定我無顏去面對西海，更不敢去面對你。
她確實料對了。
即便之後我向玉帝坦白了當年楠郡一事的真相，洗刷了你的冤屈，可我還是不敢去見你，更沒想過要這麼快與你再合。
我本打算等我傷好之後再從長計議你我之間的一切，可未曾料到……
誤以為你有孕後，我真是方寸大亂，一心只想著讓你與那秦望京趕快斷了往來。
當然，你腹中的孩子也不能留。
可當我要為你化掉那胎兒時，你表現得那般驚恐。我誤以為你是捨不得，便也不忍再傷你。但若要將孩子留下，總得有個名分，於是我便想到，我也可以將那孩子認下。
只是，我們畢竟已經不是夫妻，一旦此事傳揚出去，難免還是要落個暗結珠胎的污名。因此，我必須得先去找玉帝請下再合的旨意。
在這件事上，我確實衝動魯莽了些。甚至，這事還是因一場荒唐的誤會而起……
可是我不後悔。
因為我那時忽然想清楚了，我舍不下你。既然我遲早要接你回來，何不乾脆早一些呢？
這個念頭讓我的心志變得異常堅定——我必須要活下去。可……也使得我盲目自信——我以為我一定會尋到療傷之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