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師出同門
是夜,宴散人去,喧囂落盡,真君神殿各處重歸寧靜。
楊戩於浴殿洗盡酒氣,只著一身銀灰色寢衣走出。衣料輕薄,貼著他挺拔的身形,在燭火下泛著淡淡的銀光。額前幾縷髮絲還未乾透,凝結著細細的水汽,垂落在眉際,襯得他整個人少了幾分白日裡的冷峻,多了幾分慵懶的溫柔。
寸心也洗漱完了,卸下釵裙,青絲披散如瀑,著一身亮白垂順絲裙,倚站在窗邊。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她身上,將那襲白裙映得如同籠了一層薄薄的霜。
寸心仰頭向天,目光專注,不知在想什麼。
楊戩緩步走向寸心,立於寸心身後,伸出雙臂將寸心輕輕抱住。
他將臉頰貼著寸心的髮絲,順著寸心的目光也朝天上望去——一輪圓月,明亮皎潔。
「想什麼呢?」楊戩輕聲問道,聲線放鬆,帶著沐浴後特有的慵懶。
寸心微微一笑,目光仍落在那輪明月上。
她在想那會兒在席間看到的場景——玉鼎真人和悟空說笑划拳,一老一少,一道一佛,竟像多年老友一般融洽。
悟空輸了酒,玉鼎真人得意洋洋,蒲扇都快搖飛了;悟空贏了,玉鼎真人便假裝耍賴,說什麼:「貧道年歲大了,讓一讓。」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
還有悟空走時,玉鼎真人站在門口,依依不捨地拽著悟空的胳膊,絮絮叨叨、翻來覆去一句話——「日後有空常聚啊。」
悟空卻也不煩他,一個勁笑著應道:「好好好——」
等到悟空幾人飛遠,身影消失不見,玉鼎真人還站在真君神殿大門口,望著西方,看了很久。
寸心想得出神,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你還記得麼?當年你去花果山之前,玉鼎真人氣鼓鼓地來家裡,說有人造謠孫悟空是他徒弟。可今日看到他們兩個如此合得來,我倒覺得那謠言像是真的呢。」
楊戩沒有說話。
他輕輕笑了一聲,笑聲極輕,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愉悅。隨即他偏頭,在寸心頰邊落下一吻。
寸心一驚,立刻回過頭去看向楊戩,雙眸睜大,滿臉難以置信。
「不會吧?!」
她輕挑眉頭,用眼神向楊戩求證著——你和鬥戰勝佛是師兄弟?
楊戩會意,微笑著輕輕頷首。
而後,他偏頭瞥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眸光微微一沉。
夜風從窗欞間漏進來,帶著幾分清寒。楊戩只怕隔牆有耳,抬手施法,拉過一片雲朵將月亮遮上,又關了窗。隨即他扶著寸心的肩,引寸心到榻邊坐下。
寸心還沒緩過神,繼續問道,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你一直都知道?」
楊戩搖頭,在她身側坐下,微微嘆了口氣:「我是將悟空擒獲上天之後才知道的。」
寸心微微一怔。腦中像是忽然生出了一根線,將那些散落的舊事串了起來。
她想明白了什麼,問楊戩:「所以你那時從天廷回來,一直悶悶不樂的,不只是因為你在和玉帝賭氣,也是因為你在擔心你的同門?」
楊戩頷首承認。
寸心的聲音里染上了幾分恍然,她喃喃道:「怪不得鬥戰勝佛大鬧天宮時,哪吒來請你上天幫忙,你卻死活都不願意去呢。」
繼而語氣里添了幾分嗔怪,又問:「你當時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楊戩無奈嘆出一口氣。
「悟空當年心性不定,保不齊什麼時候便還會招惹禍端。若將我與他的這層關係告訴你,不是白讓你跟著擔驚受怕麼?」
寸心一時呆愣。
她看著楊戩那雙被燭火映得忽明忽暗的眼睛,心中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複雜滋味兒。
楊戩瞞她的事,多得遠超她的想像。
她為此而生氣?那倒沒有。
她為楊戩費盡心思護她而高興?好像也不是。
心底更多的,是無盡的訝異。她輕輕開口,帶著幾分悵然:「你當年說得還真是沒錯。我們那時已經成親幾百年了,可我還真是一點兒都不了解你。」
楊戩聞言,面上瞬間掠過一絲慌張,他立馬拉過寸心的手,握緊,急切解釋:「我那是不想讓你再勸我上天為官,故意胡說氣你的。」
楊戩看著寸心的眼眸,神色無比認真:「寸心,我很清楚,你一直都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可是我……」
他話音頓住,長睫垂下,掩去眸底複雜情緒。
「哪吒兄弟說得沒錯,是我心思太重了。我自以為是為了你好,瞞了你太多事。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不管我瞞了你什麼,我都問心無愧。」
楊戩抬起眼,看著寸心,目光坦然而堅定。
「但只有一件事,我恨我自己沒有早點開口和你徹底說個清楚,就是有關嫦娥的事。我那時只覺得,該說的我都已經說了。我說了我對嫦娥是崇拜,說了我跟她不可能,也說了我到底為何還陽。可你沒信我,反覆質問我,我便不知道該再怎麼說了。所以我乾脆閉口不提,以為慢慢都會過去,結果不過是粉飾太平罷了。」
楊戩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幾分苦澀。
「我知道這錯主要在我,是我沒跟你說明白。但是——」
他看著寸心,素來沉穩的眉眼間,竟難得露出一絲委屈
「寸心,那一千年,我有時,也真的很累。」
寸心垂眸沉默片刻,終究是輕輕挽住了楊戩的胳膊,將頭緩緩靠在他肩頭,聲音輕柔而釋然。
「從前我們兩個都有錯……」
她頓了頓,又道:「過去的事,我們可以慢慢再說。我不會再懷疑你什麼了,也不會再跟你吵架了。可我還是不明白……」
寸心抬起頭,與楊戩對視,目光澄澈而認真。
「你如今並未完全對我敞開心扉。我的姐妹們來做客的那日,你到底去哪兒了?還有,念兒……」
聽到「念兒」二字,楊戩神色驟然一緊,眼底飛快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偏頭移開了目光。
寸心看在眼裡,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並未步步緊逼,依舊耐心地說出心底藏了許久的疑惑。
「我剛被赦免時,聽心姐姐便告訴過我,有一個叫丁香的女孩兒和我長得很像,卻被你給誤殺了。我那時便覺得事有蹊蹺,雖然我沒有親眼見到那場面,可只憑聽心姐姐的描述,我也覺得,你是有意殺人……」
楊戩抬眸,沒有承認,可眼神也沒有再迴避寸心。
寸心又問道,聲音輕了下去:「念兒就是丁香,對麼?這些日子我一直不問,就是想等你主動告訴我。可至今你也沒說。並且,我能感覺出來,你也沒打算跟我說。」
寸心頓了頓,望著楊戩的眼睛,一字一句問道:「楊戩,為什麼呢?」
屋內一時寂靜。
楊戩沉默了很久。
終究,他闔眸嘆了一口氣。
「再容我緩一段時日,好麼?」
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懇求。
「再讓我想想…怎麼跟你說。你相信我,我遲早都會告訴你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