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鴛枕
楊戩帶著寸心在真君神殿各處逛了起來。
其實也沒什麼可細逛的——這真君神殿,原本就是從前的灌江口楊府,只不過改了些許布局裝飾,又增設了幾座殿宇。其中大多草木磚瓦都還是舊時模樣,因此,寸心並未感到太陌生。
很快便行至後宅,楊戩推開院門。寸心抬眼望去,不由得怔住了。
這宅子雖是新的,可更無新鮮之感。一眼瞧去,這宅子各處都與從前楊府一模一樣。
剛入門處,花木蔥蘢,尤以那滿團錦簇的紫薇花樹最為惹眼;
往前拾級而上,白石板鋪遍庭台,白石欄環護四周;
台下一旁是尋常土地,靠牆處蒼鬆勁挺、灌木蔥蘢;另一旁則是清淺水池,其上廊榭蜿蜒向前,連有一方四角亭;
亭後垂柳成排,柔條依依。
轉回目光,正面望去,黑瓦覆頂的主殿巍峨靜立,飛檐翹角隱在柳蔭間;
廊檐下無繁複雕飾,只透著一股清肅方正之氣;
兩側配殿錯落。
院中四處懸掛的竹製風鈴隨風而響,清音疏朗,不疾不徐,仿佛在迎接著寸心的歸來。
楊戩牽起寸心的手,行過庭台,步入主殿,穿過後門去了主臥。
主臥的陳設,亦是與從前無二。
紫檀床,梳妝檯,淡黃色的紗屏,藕粉色的帷幔,甚至連正案上擺放的博山爐,都是從前用慣的那一套。
楊戩也早將寸心未帶走的衣裳飾物盡數搬了過來,依著寸心的習慣放置於各處。
寸心環顧四周,有些恍惚,一時竟分不清自己是在天廷,還是仍在灌江口。
可唯有一處不同。
這間臥室的床上有兩個枕頭。
是一對鴛鴦枕,藕粉色緞面,上面用金線繡著並蒂蓮花,簇簇新新,一看便是剛置辦的。
從前寸心與楊戩分居數百年,楊府主臥的榻上,早就只剩了一個枕頭。
寸心的目光落在那對枕頭上。
楊戩亦是。
那對枕頭是楊戩特意放的,多少有點試探寸心心意的意思。
寸心隱約看穿了楊戩那點兒小心思,心中暗暗好笑,面上卻不顯露。
她上前一步,將其中一個枕頭拿起,隨即塞到了櫃中。
楊戩的心已然涼了半截,面上卻還強裝淡定,裝傻問道:「你這是何意?」
寸心笑回道:「這枕頭,我用一個就夠了。」
一顆心又往下沉了沉,卻未完全死透。
楊戩又追問了一句:「那我呢?」
寸心微微一笑,笑容裡帶著幾分狡黠:「你不是都在書房睡了幾百年了麼?」
她說著,往楊戩身前走近一步,一臉無辜道:「我只說要跟你回來,可沒說要跟你住在一起。」
楊戩的臉色變了幾變,語氣明顯有些急了:「那待怎樣?我總不能還一直睡書房吧?」
寸心輕輕一笑,那笑聲比檐下的風鈴響動還清脆。
「看你表現罷。」
她仰頭望著楊戩,目光裡帶著幾分警告,又帶著幾分藏不住的笑意。
「我可告訴你,你要再對我不好,我立馬就回西海。」
楊戩望著寸心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一時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他想辯駁幾句,可又怕說不過寸心,也擔心再惹得寸心翻起什麼舊帳。
這千年舊帳一翻,只怕三天三夜也翻不完。
楊戩深吸一口氣,又將那口氣緩緩吐出,最終只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
這都是他從前種下的因,如今的果再苦,他也得含笑吞下。
「好。」
楊戩笑道:「都依你。」
寸心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走到梳妝檯前,目光掃過,最終落在一枚玉梳上。
這物件兒她可是許久沒用過了,順手拿起,對著銅鏡慢慢梳理起了青絲。
楊戩站在不遠處,望著她的側影,望著她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心中忽然覺得——睡書房便睡書房罷。
她能回來,他已心安。
如此想著,知足垂眸,臉上浮現出一抹笑容。
那笑容映進銅鏡中,被鏡前人看到。
她嘴角的笑意,也深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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