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歸途
楊戩飛到西海之畔,站在嶙峋礁石之上,任由海風撲面。
極目遠眺碧波,浪潮一波接一波湧來,拍在礁石上,碎成千萬點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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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戩望著這片承載了他和寸心無數回憶的海,只覺得思緒如麻。
一顆心近乎碎裂,痛不可抑。胸腔中翻湧的滔天悔恨,也幾欲將他吞噬。
這些年,為謀劃新天條出世,他不敢對外表露他對寸心的思念,便只能在黑夜裡,在無人處,在心底一遍遍默喚著寸心的名字。
相思入骨,無處排解。
全靠著一個信念支撐著他那顆孤獨無依的心:他早晚要回到這片金烏沉落的無際蔚藍——如果他還活著的話——他要求得寸心舒顏,要帶寸心回家。
可如今,他尚未尋得療傷之法,竟先一步失去了寸心。
而隔在他與寸心之間的,也不是他一直憂心的生死別離,而是一個凡間男子。
他的寸心,被一個凡間男子給奪走了。
楊戩雙拳驟然攥緊,指節泛白。淚珠凝於眼角,終是一顆一顆,無聲滴落,洇濕衣襟。
楊戩悔恨闔眸,不出多時,又忽然想到了什麼,心緒陡然一轉。
凡間男子?
楊戩瞬時睜眼,眸光一閃。
秦望京的底細,他已經探查清楚,不過是個於刀光劍影中奔波的江湖人,且無半點仙根。
即便寸心不介意秦望京的身份,鐵了心要與他廝守,那也不過是數十年光陰。
秦望京遲早要死,要入輪迴。
可是,屆時寸心又當如何自處?
若寸心只是孤身一人,來凡塵間遊歷一世,便也罷了。可她已然有了孩子。
三界眾口悠悠,閒言碎語必定四起,寸心免不了要受人非議。
楊戩開始在心底質問自己。
楊戩啊楊戩,你難道還要與那男子爭風吃醋,還要躲在此處顧影自憐,全然不管寸心如今的處境嗎?
一念及此,楊戩再無半分遲疑,即刻御風折返,去尋寸心。
秦望京已經走了。
寸心也正準備撤了宅院離開,忽見楊戩去而復返,身影轉瞬落於自己身前。
「人呢?」
楊戩一落地便問。
寸心不由得微蹙眉峰:「你怎麼又回來了?」
楊戩不想再與寸心爭執什麼,也不願仗著法力去欺辱一個凡人,以免讓寸心覺得他全無一點風度。
他以為秦望京還在屋裡,便只朝著屋裡撂出一句狠話:「秦望京,你給我聽好了。從今以後,遠離此地。若再讓我碰見你,我一定殺了你!」
言罷,楊戩不由分說,握住寸心的手腕,徑直往西海方向飛去。
寸心猝不及防,被楊戩拽著飛升天際,心中又驚又怒,一路掙扎捶打。
可楊戩始終一言不發,只將寸心的手緊緊攥在掌心,不肯鬆開半分。
直至飛抵西海岸邊,楊戩才肯停下腳步,卻依舊未鬆開寸心的手。
楊戩看著寸心,神色凝重勸道:「別再見他了。那人沒有仙根,你與他廝守不了幾年。」
寸心聞言,只覺得荒謬至極,不禁啞然失笑。
「廝守?誰說我要和他廝守了?」
楊戩聞言一怔,眸中驟然掠過一絲欣喜,轉瞬又沉了下來,肅然道:「你能這麼想最好。那這孩子也留不得。我幫你把他化掉,沒有人會知道這件事。」
楊戩說著,掌心中開始凝聚法力,氣息凌冽狠毒。
寸心生怕那法力真打在自己身上,出於本能地捂住了肚子,後退掙扎著想要逃跑。
「楊戩,你不是神智不清,你是瘋了,你一定是瘋了!」
寸心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慄,幾近嘶吼出來。
楊戩見寸心如此,以為寸心是為護腹中胎兒,以為寸心是舍不下這孩子。
楊戩知道寸心很喜歡孩子,也一直盼著能有一個自己的孩子。可那些年,他冷落了寸心,還曾為了將哮天犬留在家中,而說出過不要孩子的渾話。
他欠寸心的,實在是太多了。如今又怎能再出手傷她,害她腹中骨肉?
楊戩黯然垂眸,長睫掩住眸中痛楚,掌中法力緩緩消散,終是無力輕嘆。
「罷了……」
可又轉念一想,即便寸心能與那秦望京斷了往來,可她無端懷上一個凡人的孩子,日後豈不更難逃三界非議?
楊戩沉吟片刻,抬眸鄭重看向寸心,眸中似是下定了莫大決心,那原本緊繃的神情,竟稍稍舒緩了幾分。
寸心一直盯著楊戩,只見他神色幾番變幻,喜怒難辨,心中愈發疑惑。
而楊戩隨後所言,更是讓寸心一頭霧水,全然不解其意。
楊戩盯著寸心的小腹看了一瞬,隨後囑咐寸心道:「我不傷他,但你今後,也別再提他的身世了。」
「啊?」寸心茫然不解。
楊戩也不再多做解釋,只再度握緊寸心的手,縱身躍入西海,循著水路,徑直往西海龍宮而去。
等入了龍宮,楊戩依舊牽著寸心不放,他步履匆匆,朝著正廳而行,顯然是要去見敖閏。
寸心被楊戩給拽了一路,早已沒了掙扎的力氣,百般無奈之下,只得苦著臉告饒:「楊戩,你到底想幹什麼啊,我都到家了,你能放開我了嗎?」
可楊戩就是不鬆手,臨進正廳前,還又對寸心囑咐了一句:「記住我方才說的話。」
寸心一愣,全然不知他指的是哪句話。
「你方才說什麼了?」
楊戩正欲開口,卻見敖閏已從後堂緩步走出,他不敢耽擱,忙拉著寸心踏入正廳,於廳中站定後,才緩緩鬆開了寸心的手。
敖閏見二人攜手而入,先是一怔,滿臉錯愕,滿心疑惑,正欲開口發問,楊戩卻先行拱手,神色恭謹:「龍王,煩請借一步說話。」
二人遂入後堂。
不過片刻功夫,便又相繼走出。
楊戩拜別龍王,臨走前深深看了寸心一眼。
那眼神複雜難明,有愧疚,有決絕,亦有幾分釋然。
隨即他身形一轉,匆匆而去,似是有要事在身。
寸心滿心困惑,連忙上前看向敖閏,柔聲問道「父王,楊戩和您說什麼了,他今日可是有些神智不清……」
敖閏望著女兒,神色更是複雜難言。
既有無奈,又有慍怒,細細看去,竟還好像藏著一絲喜色。
他用食指虛點了寸心的額頭幾下,可終是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只重重長嘆一聲,隨後揚聲喊道:「來人吶,送三公主回凝華殿好生休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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