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法出世，公主得赦
被發還西海的那一日，敖寸心本以為，自己今後恐難再出西海了。
可才回了龍宮不到三十日，一月之期未滿，龜丞相便喜氣沖沖地趕來了她被龍王關禁閉的別院。
人還未進院，道賀聲便先傳了來。
「三公主，大喜，大喜啊——」
寸心伏在宮殿二樓的窗前，聽見這聲音時怔了一怔。她已許久不曾聽過「喜」字了，久到幾乎忘了這個字該如何寫。
她探身望去，只見龜丞相氣喘吁吁地帶著一眾侍從跑進院來，那張滄桑的臉上堆滿了笑，活像撿了什麼天大的便宜。
「丞相叔父，」
寸心不明所以地問：「喜從何來啊？父王要解我的禁閉了？」
「豈止是解禁閉啊！」
龜丞相仰著頭，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
「三公主，新天條出世了！您被赦免了！」
「什麼？」
寸心一時沒反應過來。
新天條？出世？赦免？
這些字拼在一起，每一個都聽得清楚，卻怎麼也拼不出一個完整的意思。
龜丞相見寸心愣怔，急得直跺腳——若他能跺得動的話。
「老臣的小公主啊，您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梳洗一番去前廳接旨啊！那宣旨官還等著呢……」
「……哦。」
寸心應了一聲，卻仍覺著腳下有些虛浮，像是踩在雲里。她轉身時險些被裙角絆倒，扶著窗框穩了穩身形，這才匆忙收拾了一番，渾渾噩噩地去了正廳。
一路上，寸心的心都在突突地跳著，不知是喜是懼。
正廳里，她的父王、母后、兄長嫂嫂都已候著。那宣旨的天官面色肅然立在當中，手中捧著的明黃捲軸刺得人眼疼。
寸心聽旨，叩拜，謝恩，雙手接過聖旨。
直到那捲軸真真切切地落入掌心，寸心才敢相信——自己是真的被赦免了。
「新天條出世了？」
她喃喃著，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話出口的瞬間，一個名字便不受控制地浮上心頭。
是他，只能是他的手筆。
「是楊戩……」
這個名字才一出口，西海大太子敖摩昂的視線便如刀鋒般瞟了過來。
寸心察覺到大哥銳利的目光，偷偷瞄了他一眼，見他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沉鬱，便悻悻閉了嘴。
可心裡那點歡喜卻怎麼也壓不下去——楊戩果然在司法天神的位子上，做成了一件造福三界蒼生的事。
寸心垂下眼帘，唇角卻忍不住微微揚起，面上浮出幾分欣慰與欣喜。
楊戩成功了。這真是頂頂好的消息。
「寸心。」
敖摩昂忽然喚道，聲音平靜得有些異常。
「嗯？」
寸心抬起頭，望向自己的大哥。
可這一眼望去，卻見敖摩昂面露不忍。二人目光相接，只一瞬，敖摩昂便躲閃開去。他神色複雜得很，像是面對著什麼即將破碎的東西。
寸心心中隱隱生出幾分不安。
片刻後，敖摩昂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重新看向寸心的眼睛。
「昭惠顯聖二郎真君楊戩，」
他一字一頓。
「謀劃多年，促成新天條出世。就在新天條出世的那日——」
「昂兒，你住口！」
西海龍王敖閏猛地喝斷，明顯是有意阻攔。
敖摩昂卻沒有停下。他望著寸心的眼睛，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將那句話說完：「於華山之底，當著三界眾仙的面，向嫦娥仙子表明了心意。」
嗡——
寸心覺得耳邊好似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她愣愣地望向家人，望見兄長嫂嫂眼中的不忍與憐憫，望見母后側過臉去的無奈與心疼，望見父王重重嘆息一聲，拂袖而去。
楊戩，
當著三界眾仙的面，
向嫦娥，
表明了心意。
寸心強迫著自己將大哥說的話梳理了一遍，如遭雷擊。
她站在正廳中央，手裡還攥著那捲赦免她的聖旨，指尖卻一寸一寸地涼了下去。
涼意從指尖蔓延到手心，從手心蔓延到手腕，沿著血脈一路向上，直直鑽進心口。
那裡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碎掉。
楊戩……
你怎麼能這麼對我？
思緒被這一聲質問撞得粉碎。碎片四散，拼湊成一月前的光景。
玉帝有旨：
西海三公主敖寸心，違抗天命、欺瞞天廷，犯下如此滔天罪行，本應被即刻推出天界，打入萬劫不復之地！但念其昔日護民有功，特減免其罪。今只將其發還西海，撤掉公主封號，貶為普通龍族，並罰永世不得離開西海一步。
欽此。
其實寸心並沒有犯罪。她只是為別人頂罪了——為她的前夫君楊戩。
他倆曾有過一千多年的婚姻。
日子雖長，卻不圓滿。
他們住在灌江口楊府，日出日落，年復一年，爭吵聲比檐下的燕語還要頻繁。
按寸心自己的話來說：一千年，楊戩把她折磨了整整一千年！
而楊戩也沒有否認這一點。
那日他眼含熱淚對寸心說：「我不會再折磨你了……我已答應王母娘娘，接下司法天神的職位。」
天上七日，人間七年。玉帝的聖旨與王母的懿旨一齊降臨灌江口。聖旨封楊戩為司法天神，懿旨「賜」他們和離。
一紙和離書，了卻千年緣。
楊戩上天為官，而寸心回了西海，繼續做她的西海三公主。
海水溫柔地擁著她。龍王龍後不僅沒有怪罪她，反而小心翼翼地待她。
沒人再提那段西海三公主被灌江口二郎真君搶親的往事。寸心也在讓自己慢慢平靜下來。
轉眼便是一年多，凡間已歷三百多載春秋。
寸心漸漸釋懷了她和楊戩的結局，偶爾想起時，也不過是一聲輕嘆。
可卻又在此時得知了楊戩身陷困境的事。
自從坐上司法天神的位子，楊戩的名聲便越來越差。三界都在傳，司法天神助紂為虐，為虎作倀。
所有人都在罵楊戩，連他的結義兄弟哪吒都找去了寸心面前，義憤填膺地罵道：「楊戩這個卑鄙小人，竟然幫著天廷殘害楠郡百姓！」
寸心聽著，卻一字一句都不信。
她並不十分清楚楊戩這一年多都在幹些什麼。她沒再見過楊戩，只能從偶爾傳來的隻言片語中拼湊楊戩的模樣。
可她心裡明白——楊戩是一個心懷三界的人，他干不出那些迫害黎民的事來。
果如寸心所料。
楠郡之事，楊戩表面接旨降下一月暴雨，實則是提前挖掘溝渠將暴雨引入長江。他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護佑著凡間蒼生。
可這事敗露了。玉帝震怒，便要懲治楊戩。千鈞一髮之際，寸心趕去瑤池，將那罪名一概認下。
她站在玉帝王母面前，一字一句，條理分明地將所有的「罪行」攬到自己身上。
她說得那樣坦然，那樣平靜，仿佛這一切只是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如此，她便被撤了西海公主的封號，被罰永禁西海。
楊戩親自「押」寸心回了西海。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西海海岸，浪潮湧動。
才一落地，楊戩便將寸心擁進懷裡。
那懷抱很緊，緊得寸心幾乎喘不過氣來。
楊戩的下巴抵著寸心的額頭，聲音悶悶地傳來，脫口便是：「寸心，對不起……」
似是為寸心頂罪致歉，又似是為從前的遺憾懺悔。
不管是為何，一切都不重要了。
寸心在那懷抱里停留了片刻，只片刻。而後輕輕掙開，望著楊戩不敢直視自己的眼睛，微微笑笑，轉身前行。
楊戩毫不猶豫將寸心拉住。
寸心感覺到了楊戩內心的掙扎，怕他會一時衝動，又意氣用事，便勸他道：「有些事情，錯過了，就不會再有彌補的機會……」
寸心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海風吹散。
「保住你司法天神的位子，把你的愛，你的遺憾，都留給大家吧……」
最後，寸心抽離了被楊戩攥緊的手。
轉身，一步步走向西海，已做好了永不再出西海的準備……
可今日，新天條出世了，寸心也被赦免了。
不用旁人說寸心也清楚，這一切的幕後推手必然是楊戩。
可寸心卻沒料到——楊戩成就大業之時，也是他徹底辜負自己之時。
楊戩果真愛慕嫦娥。
那寸心與楊戩之間的一千多年算什麼呢？
難道真是彼此折磨？
楊戩在瑤池刀指玉帝，為寸心挺身而出時，算什麼呢？
難道只是見義勇為？
楊戩在西海岸邊將寸心擁入懷裡，不肯放寸心離去時，又算什麼呢？
難道只是憐憫她為他頂罪？
此刻，看著手中那捲明黃的聖旨，寸心忽然覺得很可笑。
赦免？
她被赦免了什麼？
是永禁西海的天罰，還是這一場自欺欺人的痴念？
「楊戩……」
她又在心中喚了一聲。
「你怎麼能……怎麼能這樣對我？」
無人應答。
只有海水在窗外無聲地流淌，一如千年來不曾停歇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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